作為一個千年后的來者，前世他見慣了人情冷暖，卻少見戰(zhàn)爭的殘酷。這一次從河中一路殺回來，也可以說是尸山血海，斷送在他刀下的人不知有多少，然而戰(zhàn)斗之時，更多的乃是依靠關(guān)中漢子馬璘殘存的本能。

    原本以為以自己后世來人的智慧，在這個時代可以掀起一番風(fēng)浪，這個時候馬璘才明白，自己依舊是個普通人。

    這一筆財富，占據(jù)了大軍所得的七成，本來是準(zhǔn)備運往長安，私下發(fā)賣后交通朝中大佬，謀取主邊安西的。然而看到失去家人漢民們悲哀的哭聲，他已經(jīng)忍不住了。

    怛羅斯之戰(zhàn)的失敗，并非是他的錯誤。相比較撫恤這些人，主邊安西對他更為重要。

    如果不能主邊安西，河中之地埋下的種子就沒了任何用處，千年一瞬的機(jī)會就將失去。撫恤這些人的事情，就算是一定要做，也完全可以等到主邊安西之后再慢慢去做。

    這些道理馬璘都很清楚，然而此時他明白，他已經(jīng)無法做出別的選擇。

    相比為漢人奪取河中之地的蓋世功業(yè)，眼前喪子婦人慟哭的聲音更加真實。

    ……

    絲路北道斷絕后，隨著更多安西軍的進(jìn)駐和諸軍屯的開發(fā)，疏勒城也變得繁華起來了。如今城內(nèi)也有著數(shù)萬胡漢居民，城外也有著大量的村莊。

    這里是絲路中道上的重鎮(zhèn)，大唐的絲帛運往大食或是河中，胡商們都要從這里經(jīng)過。城市之內(nèi)，自然也是有著大量的胡漢商人。

    漢人喜歡當(dāng)坐商，粟特人和大食人更喜歡當(dāng)行商，有資本的大商賈則是兼當(dāng)坐商和行商，這樣的商人是財勢最為雄渾的。在疏勒城中，便有不少這樣的大商家。

    大軍暫時在城外駐扎，馬璘和杜環(huán)與白孝德一起進(jìn)了疏勒城，跟著進(jìn)城的還有數(shù)百名精銳，趕著幾十頭裝滿東西的駱駝。剛一進(jìn)城，便被大量的胡商給圍住了。

    大軍出征回來，戰(zhàn)利品大部分都是這些家伙收購的。對于他們而言，這便是發(fā)財?shù)淖詈脮r機(jī)。

    “將軍，有什么好東西賣給哈里克吧！我出的價格，一定會讓將軍滿意。”一個大腹便便的大食人直接拉住馬璘的馬韁，用流利的官話說道。

    “將軍，我穆斯塔法的信譽(yù)在疏勒城是出了名的。有什么好東西，讓老穆斯塔法也開開眼界?！?br/>
    “……”

    胡商們亂紛紛的說著，一個個笑得合不攏嘴。他們也看出來了，這一次大軍收獲極大，他們大賺一筆的時間又到了。

    大伙兒并沒有過多爭搶，這樣一大筆財富，一家商家明顯是吃不下的，必然要大家合伙才能吃下這些東西。

    “我們發(fā)賣這些東西，是要給陣亡的將士撫恤的，你們給的價錢低了可不行?！倍怒h(huán)道。

    “放心吧，大人。將士們保住商路暢通，我們才有生意可做。既然是給陣亡將士的撫恤，價錢比以前至少要高兩成！”

    “大伙兒都是有良心的，怎么會這個時候賺黑心錢？大人放心吧，還是先讓我們看看，有什么好東西吧！”

    馬璘揮了揮手，一位護(hù)衛(wèi)趕著駱駝走上前來，從駱駝背上拿下了一個大木箱，放在地上后打開了。

    看到木箱里的物品，胡商們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

    一塊塊拳頭大小的天青石，堆了大半個箱子。

    “這是……瑟瑟！”哈里克碧綠的眸子變得極亮，聲音顫得不成樣子，“天哪，有這么多！”

    “這么多瑟瑟！這么大的瑟瑟！”老穆斯塔法臉漲得通紅，幾乎要暈倒了。

    馬璘心中微微詫異，他知道天青石極為罕見，越是大的價值越高，卻沒想到這些胡商會如此激動。

    去年高大將軍破石國，據(jù)說也得到了不少瑟瑟。高大將軍把瑟瑟都藏到自己家中，并沒有賣給這些富商。胡商們第一次見到這么多的瑟瑟，一個個都快要瘋狂了。

    “將軍，這么多瑟瑟，我們可吃不下。必須要聯(lián)合別的大商人才成，大人請在城里呆上幾天，我們需要聯(lián)合別的商人，準(zhǔn)備足夠的財富。”哈里克連聲道。

    “是啊，將軍。這么多的瑟瑟，我們實在拿不出那么多銅錢和絲帛。要想吃下這些東西，必須要多準(zhǔn)備幾天?！蹦滤顾ㄒ彩钦f道。

    白孝德在一旁也是看的眼都直了，這時咽了口口水道：“仁杰，他們兩個是我這疏勒城最大的商人。他們說吃不下，那就是吃不下了?！?br/>
    杜環(huán)看著馬璘，等待著他的決定。

    馬璘淡淡一笑，命令護(hù)衛(wèi)把箱子重新蓋上。

    看不到了瑟瑟，胡商們都是現(xiàn)出心痛之色，目光皆是落在馬璘身上。

    “吃不下就不要勉強(qiáng)。這里賣不完，我還可以運到安西，可以運到西州，還可以運到長安。”

    “大人，我們無法全部買下，買一部分還是可以的。大人，哈里克求你給我們一個機(jī)會?！?br/>
    “是啊，大人。我們給的價格一定不比安西的商人便宜，大人就賣給我們一些吧！”

    這些胡商越是這樣，馬璘越是明白了這些瑟瑟的珍貴。這些東西都是從欽化王咄曷的家廟中搶到的，這是馬璘也明白了咄曷為何敢冒著風(fēng)險去求他留下更多的東西。

    原來從那座祆祠中搶來的財富，價值遠(yuǎn)超自己之前的估計！

    這些東西，是安西健兒們用生命換來的，自然是要發(fā)揮最大的價值，賣出最高的價格。

    見馬璘不說話，老穆斯塔法悄悄靠近了白孝德，把一袋金幣塞進(jìn)了白孝德的袖子之內(nèi)。

    白孝德不著痕跡的點了點頭，笑道：“仁杰，哈里克和穆斯塔法雖是商人，卻都是講信義的，經(jīng)常和咱們安西軍做生意，算是大軍的老主顧了。你就給我一個面子，賣給他們一些吧，反正你還需要財帛撫恤陣亡的將士。我保證，價錢之上絕對不會虧了你的?！?br/>
    哈里克和穆斯塔法連連點頭。

    “既然是鎮(zhèn)守使大人說話，這個面子自然是要給的?！瘪R璘輕輕一笑，“那就這樣吧！明日此時，在鎮(zhèn)守使衙門我會舉行一個小的拍賣會。我只要銅錢和絲帛，給你們一天時間準(zhǔn)備，明日此時你們?nèi)ユ?zhèn)守使衙門找本將軍吧！”

    胡商們聽了，心中不由得暗恨。若是拍賣的話，價格肯定會被抬到最高，自己能夠賺到的可就少了。

    可是沒有辦法，東西是人家的，怎么處置是人家的事情?，F(xiàn)在能夠做的，就是回家去準(zhǔn)備銅錢和絲帛，看能夠換到多少東西了。

    “馬璘將軍的話，你們都聽到了？聽到了就滾吧！老老實實準(zhǔn)備錢帛，不要私下里串聯(lián)結(jié)盟，不然本鎮(zhèn)守使絕不客氣！”白孝德笑罵一句。

    胡商們?nèi)鐗舫跣?，感激的看了白孝德一眼，連忙各自散去了。

    就算是拍賣，整個疏勒鎮(zhèn)能夠買起瑟瑟的也就這么些人。一天的時間，足夠大家達(dá)成一致了。

    鎮(zhèn)守使大人是自己人，他既然這樣說，分明就是允許這樣做。到時候這些瑟瑟價值幾何，還不是自己這些人說了算。

    這位年輕將軍太貪婪了，一定要給他一個教訓(xùn)！

    馬璘看了白孝德一眼，白孝德呵呵一笑道：“這些賤骨頭，不先跟他們約法三章，肯定會私下生事。放心吧仁杰，你的這些寶貝一定能賣出個好價錢的?！?br/>
    馬璘笑了笑，不再說話。

    白孝德極為熱情，把自己的鎮(zhèn)守使衙門直接讓出來了，十幾個各族侍妾全部帶出來拜見馬璘，還豪爽的讓馬璘挑選，喜歡哪個直接帶走。

    馬璘也沒跟他客氣，在鎮(zhèn)守使衙門直接住了下來。至于那些侍妾，卻并未真的挑選。

    在這個時代，侍妾沒有地位，貴族之間贈送侍妾乃是風(fēng)雅之舉，算不得什么。馬璘原本也不在乎這些事情，不過白孝德這廝的審美風(fēng)格比較獨特，和當(dāng)今天子有得一比，十幾個侍妾一個個珠圓玉潤的，站在那里就是十幾坨肥肉，馬璘實在是沒有興致。

    “將軍，這些瑟瑟還不是最大的，最大的都在李綰身上，正在送往長安。沒想到在這些胡人的眼里，瑟瑟竟然有這樣的價值！原本以為之前分發(fā)出去的金銀幣和絲帛，占據(jù)所有財富的三成，現(xiàn)在看來，需要重新估計了?！倍怒h(huán)手上把玩著一塊核桃大的瑟瑟，輕聲道。

    “我敢肯定，金銀絲帛的價值只有一成！現(xiàn)在咱們手里的，還有全部所得的九成！屠城滅國果然是獲取財富最快的?！瘪R璘坐在白孝德華麗的座椅上，笑著說道。這座椅上也鑲嵌有幾顆天青石，只是只有棗核大小，和這次在康居得到的根本無法相比。

    “這些瑟瑟有什么價值，為何胡人如此追捧？參軍，你知道么？”

    杜環(huán)搖了搖頭道：“不知道。大概是物以稀為貴吧！大食人和粟特人皆以瑟瑟為至寶，不過大食和河中都不產(chǎn)這東西。聽說在蔥嶺南麓的小國，偶爾才能發(fā)現(xiàn)一塊兒這種東西。發(fā)現(xiàn)之后，當(dāng)?shù)厝司蜁R上賣給胡商，換取大筆的財富。”

    “我也不明白，這些家伙為什么這么喜歡瑟瑟。不過我卻知道，哪里出產(chǎn)這種東西。”馬璘看著杜環(huán)，莫測高深的一笑道。

    “真的么？將軍，你說哪里？”杜環(huán)眼睛猛然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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