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牙》劇組在孟欽待了整整三個月。
陳冀才有藝術家式的偏執(zhí),一切講求“實地”和“實景”,使他的畫面偏重原始粗糲的質感,充滿生活本真的味道,趙亦漸漸覺得,葉靖這個男人,是真的存在過。
就生活在這座沒落凋敝的城市,租了一間小屋,每天早晨推門出去,穿過沿途乞討的孩童,大口吃一碗米線,抹一抹嘴角,然后混跡于市井。他將頭皮刮得發(fā)青,皮膚像當?shù)厝藭竦煤诹?講一口地道方言,與所有販毒組織的暗線都能搭得上關系,再沒有故人能認得出,這是京城那位金尊玉貴的葉家小公子。
曾經他一夜看盡長安花,卻在故事的最后,義無反顧與黑狼同歸于盡。
手.雷炸響的時刻,他回頭深深看了一眼山川以遠,那里是國門所在。是鮮花遍地的云南,游客在步行街和攤販討價還價,姑娘穿著鮮艷的衣裳高高舉起自拍桿。是一群他不認識也不認識他的人,無知無覺穿梭于日?,嵓氈g,與深淵擦肩而過,再平安地回到他們的日常生活。
因為有人默默守在了深淵。
趙亦在車上看現(xiàn)場粗剪,邊看邊用手指悄悄擦眼睛,很快手機跳出信息,柏鈞研從前排座位回頭,狀似無意看了她一眼。
【Yan:在哭?】
【Yi:在看粗剪,很感人】
【Yan:……差點過來找你。】
【Yi:不準。別看我。頭轉過去?!?br/>
趙亦躲開柏鈞研的視線,將臉刻意埋低。孟欽不是旅游城市,他們就算共同出街也不會有曝光風險,但一回到祖國大地,和明星戀愛的壓力立刻顯現(xiàn)出來。這男人走到哪里都自帶聚光燈效應,劇組巴士隨意在街邊???,都有人舉起手機對準窗玻璃一通狂拍。
【Yan:抬頭。待會到了機場,我走VIP通道,就看不到你了?!?br/>
趙亦把臉埋得更低。
【Yan:寶貝抬頭?;氐奖本┪疫B續(xù)兩周通告,半個月看不到你?!?br/>
……居然叫她……寶貝……
趙亦一頭扎進前排座椅,坐在身旁的劇務看她滿臉通紅縮成一團,問她是不是不舒服,這時手機又震響。
【Yan:再不抬頭我過來。】
趙亦對劇務笑笑,若無其事直起腰:“沒事,中午吃辣了,剛才有點胃疼?!?br/>
柏鈞研淡淡瞥她一眼,滿意地轉過頭去。
【Yan:你是草莓么?怎么又紅了?】
【Yan:你澆牛奶長大的?怎么這么甜?】
趙亦忍無可忍關掉了手機。
到了機場,果然分道揚鑣,連說句話的機會都找不到,眼看他被一群人簇擁著消失,趙亦悵然若失。邊境小城如同世外桃源,每日朝夕相處,理所當然適應了彼此的存在,回到現(xiàn)實中才發(fā)現(xiàn),他們之間有險阻重重。
三小時后飛機落在北京,時近黃昏,撲面而來一重重灰敗的空氣,心情也一徑低落。她有男朋友了,是個明星,這種話怎么和她爸開口?而他那邊,如果戀情暴露一定面臨極大壓力,他非常極端的粉絲,天天到Mia微博問候“老女人,丑女人,怎么不去死”,她和Mia差不了兩歲,外形更是乏善可陳……
趙亦邊走邊出神,一不留心撞上前面一輛車,車門開啟,少年冷冷一張臉:
“上車?!?br/>
顏忱書出道半年,人氣飛漲,但在柏鈞研面前還是沒得看。粉絲和記者追著巨星一窩蜂走了,顯得小鮮肉這邊一片冷清。
“都不送你回家?”少年冷嗤一聲。
“……誰?”趙亦裝傻。
“姓柏的。你該不會以為,他跟你來真的吧?”少年繼續(xù)冷嗤,“也不掂量一下自己身份?!?br/>
趙亦轉頭看了一眼顏忱書,心里是有點驚的,態(tài)度卻一如既往平靜,完全沒有被他刺激到,反而讓他更加惱火。
“同一個劇組,睡來睡去正常的很,哪個男一號的房間半夜沒有人敲門?你別太當一回事,這個圈子臟的很,都吃快餐,不講感情。”
“你也在這個圈子。”趙亦淡道,“別把自己也繞進去?!?br/>
“我又沒說我干凈!”
少年突然激動,白凈的臉漲得紫紅。他一貫愛干凈,不管在豎街鎮(zhèn)還是孟欽,條件多緊張都一天洗兩三回澡,身上總帶有清新水汽。趙亦也不知道這是觸到了他的哪根神經,合上嘴不再言語。
這段時間她沉溺愛情,確實與小朋友關系疏遠,而他對她似乎也遠不如之前親近。
“還是趁早離開吧,這圈子不適合你?!钡惹榫w平復,他再開口,這次改為勸導。“我可以給你錢。”
“……我不需要你的錢。”趙亦無語。
“你跟著姓柏的,不就是為了錢?為了滿足虛榮心?他還能給你什么?能娶你嗎?你這跟被人包養(yǎng)有什么區(qū)別?”
“……”
“不管他能給你什么,我都能做得到,總有一天我會比他紅,比他有錢,比他更有本事。”少年突然握住趙亦的手腕,手掌冰涼,微有汗意,像某種缺乏陽光照耀的水生植物?!安粫芫?,你等我,總有一天……”
趙亦看著少年微紅的眼睛,長久以來的猜疑終于落到了實處。她伸出手,將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移開。
“謝謝你。但我和他之間,不是你想的那種關系。”
“他不可能真的跟你在一起!只要有鄒燕在一天,就不可能!”
“鄒燕?”為什么突然提到了鄒燕?
“你以為他們什么關系?你以為他們之間能干凈?”少年的眼睛紅得嚇人,“這個圈子有一些你想都想不到的潛規(guī)則,永遠不可能被打破!”
趙亦愣愣看著顏忱書,他看起來像一個病人,以前她從未注意過,少年清澈的眼睛里,有那么多暗藏的驚恐、絕望和厭惡,像來自中世紀的黑死病人。
“小姐姐,”他含著淚的眼睛轉向趙亦,這次牽住的是她的衣角,乞求的姿態(tài),“你走吧,你這么干干凈凈的人,我不想看見你變得和他們一樣……”
趙亦皺眉,想拍一拍少年的背——他突然趴伏在自己的腿上,陷入歇斯底里的哭泣,司機目不轉睛開著車,似乎對這一切司空見慣,似乎這種情緒的崩潰是家常便飯……
但是她想,還是不要繼續(xù)給他更多期待才對,這個對她暗藏了心思的孩子。
于是她將衣角從他的手心慢慢扯開。
“我不會變得和誰一樣。在任何時代,任何環(huán)境,只要你愿意,都可以堅持自己的本心。別哭了顏忱書,我做得到,你也一樣做得到,勇敢一點?!?br/>
……
趙亦回到程小雅家,一摸一手灰,里里外外開始做清掃,剛掃了一會兒,【Yan要求與你視頻通話】。
想也沒想就點了同意。
出現(xiàn)在鏡頭中的是柏鈞研臥室,男人的聲音由遠及近,說他待會兒要出席一個活動,不確定襯衫應該選哪個顏色。趙亦一愣,下一秒,鏡頭一轉,她已經和八塊漂亮的腹肌面面相覷。
柏鈞研一臉坦蕩,只穿運動短褲站在鏡頭前,一手拎一件襯衫,讓她趕快選一件。
“你不是有造型師?歡歡老師呢?”趙亦臉爆紅,做賊心虛挪開了目光。
“我都有女朋友了,還要什么歡歡老師?!?br/>
趙亦伸手胡亂指了一件,等他將衣服套上身,扣子一顆顆扣好,才重新看向鏡頭。
……卻擦不掉腦海中那一幕!高清攝像頭照相式記憶,她現(xiàn)在能隔著衣服描摹出他身上的肌肉線條走向,人魚線漂亮得像是PS過,臍下一線青色毛發(fā)……耳邊突然響起程小雅在看《五十度的灰》時發(fā)出的尖叫:“看這一線青!性.欲旺盛的標志!導演好樣的!選角真給力!”
“在想什么?”
柏鈞研穿戴完畢,衣冠楚楚,禁欲系氣質再次顯現(xiàn)。趙亦臉已紅透,完全無法與他對視。顧左顧右,想起來要問關于顏忱書的事。
“是有一些傳聞?!卑剽x研微微皺眉,“方玉隆那個人,一貫不走正道,小顏從方氏出道,估計很難不被染指?!?br/>
考慮到趙亦在這方面的承受力,柏鈞研已經把話說得十分委婉。江湖傳言比這可怕,說那孩子有一次被緊急送醫(yī),弄得渾身青紫,某處血肉模糊不忍卒視,而他父親是爛賭鬼,只要了一大筆錢,就把這件事輕輕揭過。
“這種人渣,為什么還在浪頭上蹦跶?”趙亦皺眉。
“關系深入,盤根錯節(jié),資源又多,一般人掘不動他?!?br/>
“得讓小顏盡快脫離?!?br/>
“我一直試著讓他接觸旁系資源,但方玉隆若不放人,很難?!?br/>
趙亦這才覺得自己和顏忱書那番雞湯灌得多站著說話不腰疼,眉頭越皺越緊,柏鈞研嘆一口氣,轉移了她的注意力:
“媳婦兒,難得有時間通話,真的要一直討論別的男人嗎?”
“誰是你媳婦兒……”
“童養(yǎng)媳,吃我的穿我的,娃都沒生一個,就想耍賴皮?”
“……”
趙亦再次關掉了手機。
……
吃他的穿他的,這話確實沒有說錯。
柏鈞研一夜之間接手了趙亦全部的生活起居,一日三餐送到手邊,講究營養(yǎng)均衡搭配。衣服一套套往她家里寄,講究風格自然甜美。趙亦半個月內胖了五斤,一掃性冷淡風格的打扮,以至于見到程小雅,雙方都沒認出彼此來。
程小雅孕五月,肚皮已經初見規(guī)模,站在大溪地的機場給趙亦接機,肖湛小心翼翼在一旁伺候。孕婦那種狗也不是貓也不是的矯情勁,連趙亦都看不下去,偏偏肖教授甘之如飴,好像要把過去那些年對程小雅的虧欠都補回。
事到如今,趙亦也不得不承認,這是最圓滿的結局。
“你變這么漂亮,胸都變大了,一定是在談戀愛,瞞我瞞得這么緊,有了男人就不愛我了?!?br/>
程小雅趴在肖湛肩膀嗚嗚哭,肖湛無聲做口型,“順毛摸”。
趙亦伸手摸了摸小雅,再心虛地低頭看一眼自己。
“我……晚上慢慢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