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shí)間：2014-02-25

    說來皇妃如何，四族并不罕見。葉氏有葉賢妃，蔣氏如今也有應(yīng)嬪與齡嬪，裴氏雖后宮無人，但世代皆在太醫(yī)院謀職，對妃嬪亦是看慣了的。四族之間彼此皆不服，如今慕大姑娘既已先行自矮了幾分，余下人便也不虛客套得過分尊她了。

    蔣氏跋扈傲慢，這等意思是明寫在臉上的，慕大姑娘見了也只是淡淡笑著，對蔣寬說：“我素日里在宮中消息不靈通，不知當(dāng)日一走，物華已有如斯變化，蔣大哥哥你也成家立業(yè)了呢。聽齡嬪與應(yīng)嬪二位姐姐提起你，說是娶了趙家義女、裴二爺?shù)牧x妹，正是門當(dāng)戶對，天作之合，如今又自己經(jīng)營茶莊，研制的新茶亦賣得極好，我心說，到底不愧是蔣家嫡子，端的是人中龍鳳，做什么都是最出挑的。今日既回來，少不了要來蔣大哥哥這茶莊里坐一坐，敘敘舊，喝喝茶，改日回宮，也能給宮中幾位姐姐說說你近況，好叫她們都放心了?！?br/>
    慕大姑娘一席話說完，蔣家人面色更喜三分。蔣寬經(jīng)營買賣有些日子，見的人多了，如今已能分辨話中真假，又不如蔣老爺?shù)热耸拦?，因而聽出是虛情，自己竟連三分假意的喜悅都不愿表露出來，只是吩咐下人說：“捧茶來吧?！?br/>
    茶既捧出，正是細(xì)膩的白瓷燒制成的五瓣玉蘭茶盞，茶盞通透，光澤溫潤，底部托盤是漸變的清新黃綠之色，正如枝頭玉蘭根蒂處，上方茶蓋乃是四瓣玉蘭之形，較之茶盞本身，看來白瓷更為薄脆、顏色更為透亮、光澤更為瑩潤，正如玉蘭于枝頭盈盈綻放。上下花瓣加之為九，不知是為迎合皇家好九之意，還是純粹無心。但是整套茶盞清麗脫俗，雅致大方，觀之令人心靜心喜。

    云卿實(shí)在是有些喜歡這套茶盞，探著身子細(xì)細(xì)看了兩次。蔣家?guī)兹艘姞?，免不了一番嘲弄神色，看她就像看沒見過世面的毛丫頭。

    這般特有的蔣家傲慢，不免就叫云卿想起一個(gè)人來，在這個(gè)她最疼愛的弟弟人生最重要的幾個(gè)時(shí)刻，她都沒能來，實(shí)在是有些殘忍的。

    念及蔣婉，云卿不由輕輕笑了，一時(shí)眼睛雖不離那玉蘭茶盞，人卻是漫不經(jīng)心坐回身來，繼續(xù)安靜喝茶。

    “喜歡？”慕垂涼在耳畔低聲輕問，姿態(tài)十分親昵，云卿眼睛余光掃見葉家兄妹正往此處看，便就滿目柔情望著他笑道：“倒也還好。只是蔣家人仿佛不大喜歡呢，也不知是為何?！?br/>
    慕垂涼一言道出真相：“模樣兒好看罷了，不是名貴東西?！?br/>
    “瞧著倒也是很費(fèi)幾個(gè)銀錢的，看設(shè)計(jì)與做工，必是出自名家之手。”

    慕垂涼便低低笑了，玩笑說：“就數(shù)你眼尖了，確然是出自名家之手，唯一不合蔣家心意的，便是這名家尚未作古。”

    云卿自是了然，瓷器一類，再好好不過古董。蔣家百年望族，積攢下來的好物件兒多了去了，如今蔣寬是以蔣氏一族崛起之態(tài)來討好慕大姑娘，卻不用家中珍藏的最好的茶盞，而是自燒了一套用，自然少不了要落蔣家一番埋怨了。

    “我瞧著這一套是用不了第二回了，”云卿悄悄兒道，“回頭你去蔣寬那兒給我討過來吧？”

    慕垂涼直接跳過第一句，笑道：“干什么要人家用過的？我請人照這模樣兒再給你燒一套就是了?！?br/>
    “就要這個(gè)，我有用處。”

    慕垂涼眼底盛滿笑意，半是寵溺半是無奈地順了順?biāo)陨l(fā)，輕輕點(diǎn)了個(gè)頭。

    這時(shí)間，卻見裴三太爺起身憂心忡忡道：“小主，這——”

    三個(gè)字撂下，堂下登時(shí)安靜，連對面兒直盯著她們瞧的葉氏兄妹也停止了議論，轉(zhuǎn)而望向慕大姑娘。原來慕大姑娘已端了茶盞正欲要飲，聽裴三太爺開口便就停下，訝然看去。

    裴三太爺顯然是顧及蔣家人在場，是以帶著三分猶豫三分遲疑地道：“小主，孕期飲茶，實(shí)在……”

    孕期飲茶，確傷胎兒，云卿自然曉得，而且恐怕座下人人都曉得。

    但倘若連心疼女兒到骨子里的阮氏都未開口，那便是連阮氏也覺只不過品茶那一小口，根本無礙的，可偏就裴三太爺特特要提醒。

    慕大姑娘便就笑了，柔聲道：“孩子雖是皇家龍裔，可他娘親我，卻是土生土長的物華人呢。如今既返物華，如何能不喝一口物華的茶水？茶是天下最好的蔣家茶，水是自小喝到大的沁河水，又有天下第一名醫(yī)裴三叔公你在近旁，我倒是還能有何顧慮呢！只一小口，想必?zé)o礙的?！闭f罷，再捧茶杯，眾人注視下便就要飲。

    裴三太爺略顯急了，然而看看蔣家，分明是忍了一忍，只是在瑩貞姑姑耳畔低低說了句什么，瑩貞姑姑欲要同慕大姑娘說，卻見慕大姑娘十分笑盈盈擺了擺手，不容分說刮了茶葉，輕抿了一口。

    “你猜他說的是什么？”

    慕垂涼大抵是覺得她此刻開口頗有些不妥，但依舊寵慣著，十分疼愛地小聲說：“你覺得呢？”

    “我猜是說，”云卿笑，“這是涼茶，有孕之身尤其不宜飲用?？墒Y家茶素以名貴見稱，倘若貿(mào)然說出來，恐是要駁了蔣家面子。此事可見，一來，茶中有什么裴三太爺心知肚明，可見裴子曜雖不來，該交代的可都交代過了，二來，名貴的蔣家茶變成了花草茶，還拿來給宮妃品用，這一點(diǎn)當(dāng)真是人人皆知不妥，這三來，看來裴家人現(xiàn)在很是不愿開罪于蔣家呢。只是不知這份不愿，是因物華的買賣呢還是因?qū)m中的糾葛。若是因物華，又不知是因裴子曜與蔣祁的關(guān)系，還是說二族早就說好了聯(lián)手？嘖嘖，越想越有意思了呢……”

    慕垂涼笑：“因物華。宮里頭，葉氏賢妃獨(dú)大，裴氏與葉氏是聯(lián)了姻的，關(guān)系自然更為厚密，所以裴三太爺只需跟著葉氏意思行事，不必費(fèi)心顧忌什么蔣家。不過裴氏不愿開罪蔣家雖是因物華之事，卻也談不上什么聯(lián)手，因?yàn)槭Y家現(xiàn)在已無一人有裴子曜那般的智慧與能耐，蔣祁之流，自以為占盡上風(fēng)，不過是裴子曜手中玩物而已。今次裴三太爺言行舉止，皆不過是告訴蔣家人，裴子曜仍與他們站在同一邊，你看，他多聰明，他甚至不必出面，裴三太爺雖然出面，卻甚至都不必多說什么?！?br/>
    云卿微微有些訝然。倒不是訝然裴子曜的精明，而是訝然慕垂涼的態(tài)度，他口中對裴子曜的贊嘆聽來著實(shí)是真真切切的贊嘆，但臉上神色就好像是對一個(gè)稚子孩童夸贊表揚(yáng)，邊點(diǎn)頭邊笑說，不錯(cuò)，有長進(jìn)。

    “裴子曜又算計(jì)我了呢，”云卿忍不住笑，“前些日子的暗購散茶也有他的份兒，明里暗里都是幫我，可他曉得咱們必是要利用你大妹妹打擊蔣寬的，所以找準(zhǔn)了現(xiàn)在這一刻——蔣家與慕家即將不睦的契機(jī)——向蔣家示好。我還特特請你大妹妹速戰(zhàn)速決呢，不成想反而順了他的心思。真是了不起的裴子曜，聰敏又果決?！?br/>
    慕垂涼聽她夸贊，臉上笑容雖未變，但分明十分不滿地看了她一眼，云卿特特挑眉迎上他目光，四目相視，皆皆笑了。

    慕大姑娘已吃了第一口茶，且是認(rèn)認(rèn)真真、仔仔細(xì)細(xì)、十分慎重地品味了一番的，許久待罷，只見慕大姑娘臉上雖仍是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男σ猓瑓s仿佛稍有滯澀，微微僵了一僵。緊接著，便見慕大姑娘若有所思地一下一下刮著茶，盯著茶盞中碧綠清透的茶湯笑而不語。半晌，忽放下茶盞，抹了帕子輕拭嘴角，徑自起身便欲走。

    一時(shí)座下皆驚，阮氏與瑩貞姑姑同時(shí)上前問是否有何不適，便見慕大姑娘緊抿了嘴唇，笑盈盈看了一眼蔣寬，便就要往前走。

    蔣寬負(fù)手而立，神色從容鎮(zhèn)定，罕見地有幾分像慕垂涼。然而云卿卻覺若非他衣袖寬廣，他負(fù)于身后緊握的手必定是微微顫抖的。慕大姑娘的意思著實(shí)明顯，她十分不喜這茶，但她為著往日里的情意所以不當(dāng)面說什么，她愿意給足他蔣寬的面子，不讓他當(dāng)眾下不來臺?？煞催^來說，她已愿盡力保全蔣寬的面子，卻連虛偽的客套夸贊話也不愿說一個(gè)字，便可見她是多么得不喜歡這茶，乃至到了近乎厭惡、不愿多提的地步。

    速戰(zhàn)速決，慕大姑娘果然厲害，如此當(dāng)真是速戰(zhàn)速決了。

    慕大姑娘既起身欲離去，四族在座少不得都起身相送，蔣家人滿目驚疑簇?fù)砩先?，慕大姑娘笑容雖未減，卻再不開口，只是匆匆離去了。

    裴三太爺唯恐慕大姑娘身子有恙，自然跟去不提，裴家?guī)孜蛔匀灰蚕刃懈孓o。葉家兄妹倒是全程都在看她們夫婦二人，如今她們未走，葉家兄妹竟也不走。

    蔣寬仍是一動未動。他臉色從容得過分了，那不是成竹在胸的從容，只是為了看起來足夠堅(jiān)強(qiáng)而已，但即便是這樣，也與他從前任何時(shí)候都不相同，他仿佛正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姿態(tài)，來祭奠人生中第一個(gè)值得慎重哀悼的失敗。

    云卿幾乎要心生悲憫。

    恰是此時(shí)，卻見蔣老爺黑著臉大步流星過來，伸手狠狠甩了蔣寬一巴掌，怒氣沖天喝道：“孽障！”

    蔣二爺蔣初匆忙過來護(hù)著蔣寬道：“爹，哥哥他——”

    “是大哥的新茶‘碧波流嵐’呢，”蔣祁捧起玉蘭花白瓷杯笑吟吟煽風(fēng)點(diǎn)火，“爹先前說的，今次讓小主品嘗蔣宋茶莊的鏡湖茶，大哥好像是沒聽見呢！仍是拿了……呵，這種東西過來，怨不得慕家小主要惱怒了，這樣卑賤的東西給她喝，當(dāng)真是不敬，那慕家小主恐是以為咱們看不起她、故意怠慢呢……唉，只可惜裴太醫(yī)雖是有心幫大哥一把，卻攔了兩次也未能給攔住了……”

    蔣老爺怒氣沖沖，氣得連句話都說不出個(gè)囫圇，只是點(diǎn)著蔣寬額頭一味罵，竟也顧不得還有旁人在場了。

    倒是蔣寬，他仍是一動不動，一言不發(fā)。

    不論云卿現(xiàn)在曾怎樣看蔣寬，這一刻再看他，當(dāng)真是只剩欽佩。蔣家人要把精心研制的一品鏡湖茶當(dāng)做蔣寬的碧波流嵐茶拿給慕大姑娘喝，只為討慕大姑娘歡欣、博一個(gè)好名聲，竟不料蔣寬如此執(zhí)拗，仍是端了他自己的茶來，他要一句真切的評價(jià)，也不稀罕頂替別人的茶并因此出盡風(fēng)頭。

    云卿便道：“咱們走吧？”

    慕垂涼早知她安排，便就笑了，大手握住她小手，答說：“好，都聽你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