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前，黑暗中的九對紅光緩緩消弭于無形，那股刺得我毛骨悚然的怨毒與殺意仿佛退潮一樣消失，我能感覺到，九頭雄虺的軀體正在不可遏制地失去生機。
這曾經(jīng)不可一世的絕影怪物，就這樣被我弄死了？我有些不相信，但眼前所看見橫陳于地的巨型尸體，卻又不停提醒著我這已經(jīng)發(fā)生的一切，正是事實。
后來我曾經(jīng)猜想，任何生物，最柔軟的部分都是身體內(nèi)的臟器。
所以很可能是我當時用沖鋒槍抵近射擊的時候，帶著巨大侵徹力的旋轉(zhuǎn)子彈，徹底摧毀了九頭雄虺的內(nèi)臟，也可能是攢射的子彈直接擊中了虺蛇的心臟……
無論如何，最后的結(jié)局就是，跟了我一路的九頭雄虺死在了我的面前，死去的東西永遠不值得敬畏與懼怕。
至少當時的我，面對那死寂的尸體時，并沒有任何害怕的情緒。
手電的光芒打在面前，光線籠罩的狹小范圍內(nèi)，一灘幽藍色的液體蜿蜒流轉(zhuǎn)。
我站在虺蛇的尸體面前，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滿是濃烈而充滿粘稠感的鮮血味道，那種腐敗中帶著腥臭的氣息，直令人作嘔。
這虺蛇是從哪里來的？是有人豢養(yǎng)的嗎？按理說，遷徙而來的帝俊部族既然以玄鳥為圖騰，就斷斷不可能豢養(yǎng)與玄鳥為天敵的蛇類。
或者說，這來去如電的巨型虺蛇，原本就是長存于祖洲上的異物？那么它的食物來源怎么保證……我沒有了恐懼的情緒，但更多的猜測卻令我心神不寧。
我只能背過身子，強自轉(zhuǎn)移自己的思緒，讓自己的視線從九頭虺蛇的尸體轉(zhuǎn)移到那突然出現(xiàn)的幽幽綠光中。
幽綠的光芒仿佛風中飄搖的燭火，隱約地閃爍在極淵深處的黑暗中。
沒有參照物，沒有足夠的光源，我窮盡目力也無法判斷那一盞幽幽綠光的位置與遠近，我只能大致推測出，它應該位于無限深遠的地底深處。
對了，九頭雄虺存在的意義，好像就是守護地底的秘密？
手諭中的記載，一剎那間浮現(xiàn)在我的腦海中，那原本微茫渺小的篆字，好似活了過來一樣，旋轉(zhuǎn)扭曲著化成許多不同的字句……
“虺蛇所在，潛淵九泉，莫測地門……”
地門，地門，地底之門？
難道那一盞綠光微茫顯照的地方，就是傳說中的黃泉最深處？
我想不清楚，但我知道我不能就這樣留在這里。
我不知道這里是什么地方，手電光芒的散射幾乎只能照亮我身前幾米的范圍，再遠處便是一片深邃的漆黑。
而且這里很安靜，什么聲音都沒有，連空氣流動的聲音都沒有，心跳聲和血液奔涌的聲音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卻顯得異常清晰與沉悶。
在這空曠無邊、幽暗深邃的地底空腔中，我的食物和裝備都不足以支持我過長時間的生存。
手電的光芒正在由明亮慢慢轉(zhuǎn)為暗淡，背包里的電池至多還能支撐三四個小時的照明，二極管也已經(jīng)所剩無幾，一旦光源耗盡，我絕沒有機會走出這片詭秘莫測的深淵！
所以，我必須離開，去往真正的極淵地底，和我的戰(zhàn)友們匯合！
想到這里，我心中最后一絲遲疑也都消散殆盡，立刻借著手電的光芒大致整理收拾了一下裝備和物資，卻發(fā)現(xiàn)了一個意外之喜――指南針，我竟然忘了背包里還有指南針！
在這無限空曠而幽深的黑暗中，雖然指南針的作用無限趨近于零，但還是聊勝于無，至少能夠充當修正方向的工具。
但就在我準備動身的時候，卻隱約聽見九頭雄虺尸體的方向，卻傳來了一絲異響――
“嘶、嘶、嘶……”
若有若無的嘶鳴聲響起，好似有一只巨蟒在我的身后吞吐蛇信，我感覺背后有什么東西正在蘇醒過來。
我下意識地回過頭去，只見那超巨型的虺蛇尸體頭部，正緩緩蠕動著！
唰！
我只感覺渾身肌肉一緊，冷汗一下子便漫了出來！
艸，難不成是詐尸？
幽冷的氣息在這一瞬間席卷了我的全身，我?guī)缀跏且匝咐撞患把诙畡?，便將掛著的五六式?jīng)_鋒槍端在了手里，黑洞洞的槍口直指著那龐大的尸體――
只要有一絲異動，灼烈爆射的子彈，剎那間就可以覆蓋九頭雄虺周邊的每一個方位！
我伏低了身子，緩緩退向剛才爬起來的水池，將自己的身體浸入冰冷刺骨的海水，只將持槍的上半身留在岸邊。
九頭雄虺的異變一刻也不曾停息，原本死寂的尸體，在這一刻卻好似過電一般，劇烈的顫抖了起來，而且，更詭異的場景也緩緩浮現(xiàn)在我眼前……
光，
幽幽的藍光，
無數(shù)朦朧的幽藍光芒，
從九頭雄虺的身體內(nèi)部亮起。
它細密的鱗甲之下，一層層幽藍色的熒光隱約可見，不停在虺蛇修長的腔體中涌動游走著。
隨著藍光的游動，虺蛇的身體上漸漸鼓起一個個大包，好似有什么惡心的東西即將破體而出！
“嘶、嘶、嘶……”
嘶鳴聲越來越清晰，仿佛帶著某種攝人心魄的節(jié)奏，一種詭異的頻率漸漸在四周的空間中產(chǎn)生共振。
那一個個鼓起的幽藍大包，從虺蛇龐大的身體各處，逐漸向著九個頭顱的方向涌動游走，不一會兒，那九條細長的蛇頸便完全塞滿了詭異的熒光。
我望著九頭雄虺盤繞卷曲、纏在一起的九個頭顱，那十八只幽暗漆黑、怨念叢生的眼瞳，此時也好似從死寂中蘇醒，漸次亮起朦朧的光暈。
幽光越來越盛，空氣中的氣氛變得越來越詭異莫測，但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靜靜等待著，握著槍柄的手心已經(jīng)全被冷汗浸濕。
不知道過了多久，沉寂而妖異的氣氛，終于被一聲脆響所打破――
“噗嗤！”
九頭雄虺原本大如車輪的眼瞳，陡然炸開一個大洞，膿水四濺，一個還在不停翻滾蠕動著的生物猛然從尸體上探出頭來！
“嘶、嘶――”
粘稠的幽藍色液體驟然破開。
一聲細若游絲的嘶鳴傳來，一條通體幽藍的小蛇從虺蛇的眼瞳中游走而出！
“噗、噗、噗、噗……”
下一刻，寂靜的空間中突然響起一連串軟體爆開的聲音，
一縷又一縷光芒在黑暗中顯出身形，
虬結(jié)纏繞擠成一團的細小蛇類，
不停從九頭雄虺的身上游走而出！
與此同時，那原本小山般雄闊的九頭雄虺，也好似被針扎過的氣球一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坍縮、塌陷下去。
它全身上下的筋骨、血肉似乎都被什么東西抽干了一樣，很快就只剩下薄薄的一層蛇皮鱗甲……
面對眼前這詭異的一幕，我全身的毛發(fā)在一瞬間陡然炸立起來！
艸，這什么玩意兒？
我本能地身體一僵，手指下意識發(fā)力，便想要扣動扳機將眼前看起來無比滲人的幽藍色小蛇打成碎泥。
但就在這個念頭剛剛升起的一剎那，我立刻強行抑制住了這個瘋狂的念頭――
蛇，全是蛇，太多太多了！
單單是我能看見的藍色細蛇，便不下成千上萬條，單憑我這幾十數(shù)百發(fā)子彈，根本不可能將之絞殺一空！
無數(shù)細若銅絲的小蛇，正源源不斷地從九頭雄虺的身體內(nèi)涌出。
那幽藍色的光芒，也從最開始的一絲一縷漸漸纏繞在一起，越來越多的小蛇卷曲翻滾著絞在一起，它們密密麻麻地覆蓋在九頭雄虺的體表，最后匯聚成一片幽藍色的熒光海洋……
“咕嘟――”
我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以一種極高的頻率顫抖著，恐慌再一次襲來，不可遏制地侵襲著我的四肢百骸。
面對眼前這許多的藍蛇，我不自覺地便想要退卻，但剛剛稍有動作，雙腿卻傳來一陣酸軟無力的酥麻――蹲的太久，血液不暢通，腿麻了！
我腦中一震，立刻意識到這一點，正想要抓住什么穩(wěn)住身形，雙手一揮卻什么東西都沒有觸到，整個人立時傾倒在岸邊！
“嘩！”
輕微的水浪劃動聲，在這寂靜的空間里，顯得如同雷霆一般清晰震撼！
“嘶――”
原本交錯嘈雜的蛇類嘶鳴聲一瞬間陷入停滯，原本纏繞糾結(jié)、翻滾蠕動的幽藍小蛇，在這一刻全都停止了動作，刷的一下全都將身體直了起來！
無數(shù)高高昂起的細小蛇頭，僵硬地轉(zhuǎn)動脖頸，向著我藏身的地方看了過來。
黑暗中亮起無數(shù)燭豆般的幽光，這些藍蛇的眼瞳中射出濃濃的怨毒與血腥氣，幾乎與九頭雄虺的眼神一模一樣，看得我如墜冰窟！
現(xiàn)在，該怎么辦？
我的思維在這一刻陷入了凝滯，連身體好像無法被自己控制，完全忘了該做什么。
“嘶嘶嘶嘶嘶――”
下一刻，無數(shù)蛇類的嘶鳴聲陡然響作一片，好似炸雷般，原本空曠寂靜的空間中一下子變得沸反盈天！
“唰唰唰！”
鱗片與地面交錯摩擦的聲音也在這一刻響起，我只感覺眼前一花，無數(shù)幽藍色的細蛇立刻沖著我竄射了過來！
艸你娘！
我只感覺一股熱流直沖腦頂，手中的五六式?jīng)_鋒槍一抬，電光火石間便被我端在了胸口！
在我扣下扳機的前一刻，我甚至已經(jīng)能預料到熾熱的子彈崩飛四射、炸開無數(shù)游動的細蛇，水池邊一片碎肉，最后我與無數(shù)妖蛇同歸于盡的壯烈場景！
但很可惜，我沒機會扣下扳機。
就在我剛剛一端起五六沖的時候，陡地感覺后頸一涼，一只滑膩的手掌貼在我的勃頸上，修長的五指仿佛鋼鉗將我緊緊地夾住！
我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便被一股巨力，狠狠地摜入身下苦澀的海水中！
是誰？是誰？
驚詫的念頭剛剛升起，
眼中最后看見的，
卻只有一片攢射噬人的藍光，
無數(shù)細密鋒利的尖齒，
以及，
一雙沒有一絲雜色的，
死白色眼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