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wèi)國公夫人和周氏各自心中奇怪的感覺始終揮之不去。
兩家的交情不算深,本不太合適提到的話題,比如沈惜的家人,楊老太君卻仍是問了。
京中勛貴世家中,幾乎無人不知永寧侯夫人出身不高。否則也不至于在承恩伯府,以承恩伯夫人侄女的身份,嫁給了永寧侯。
但凡出身官宦或是小富之家,都不至于如此。
這事講究心知肚明,問出來便有些失禮。更何況沈惜才救了元哥兒,那份膽識氣魄還有難得的善心,衛(wèi)國公府自是不會在乎沈惜的出身,來評判是否值得結(jié)交。
沈惜腦海中閃過片刻的猶豫。
楊老太君雖是問了她的身世,卻沒有瞧不起她的意思,反而如自家長輩般溫和。比起太夫人笑里藏刀、綿里藏針的相處,不知要輕松多少。沈惜并沒有任何不快。
只是……沈惜卻不能告訴她實話。
她只得說了對外公開的身份,只說是家中有父母和哥哥,是劉氏的遠親。
楊老太君眼底恍惚掠過一抹遺憾之色,很快又恢復(fù)了和顏悅色同她閑話家常。
沈惜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若是楊老太君知道內(nèi)情,以沈惜丫鬟的身份,先是攀了承恩伯夫人的親,又嫁給永寧侯為嫡妻,如今已是侯夫人的她,又有什么遺憾呢?
畢竟連永寧侯繼室的位置,都有太后的侄孫女、承恩伯府的嫡女盯著。
不過,想要永寧侯夫人的位置空出來是不可能的,她不會給那些人機會。
很快楊老太君便面露倦意,周氏便帶著沈惜告辭,帶著她去了自己院子里,尋喬漪和元哥兒。
她們兩人臨出來前,楊老太君還特意吩咐要留沈惜姑嫂用過午飯再走。
沈惜心中微訝,卻沒有推辭,笑著應(yīng)了下來。
等到了廊廡下,周氏便笑道:“沈妹妹可真招人疼,祖母才見了你就喜歡得不得了?!?br/>
“還不是看了姐姐的面子。”沈惜搖頭微笑道:“太夫人是疼愛你這位長孫媳婦,連帶著看我也順眼不少?!?br/>
沈惜倒不全然是謙虛,以衛(wèi)國公府的身份,沒必要刻意去討好誰。楊老太君心疼元哥兒,自然有些好感分到她身上。她還沒自大到覺得光憑自己一張臉就能討誰喜歡。
兩人一路有說有笑的去了周氏的景春院,卻沒看到楊老太君站在窗邊,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
半晌她喃喃的道:“偏生和馨姐兒一般,都生了雙杏眼?!?br/>
齊家的孩子們多是細長眉眼,只有她的馨姐兒,隨了外祖母,生了雙圓圓的杏眼,甚是可愛。又因她年紀最小,在家里是最受寵的。
服侍在一旁的衛(wèi)國公夫人,聽罷卻是心頭一震。
楊老太君說的馨姐兒,本該是衛(wèi)國公最小的妹妹。只是在十一歲時就被人所害,婆母受了極大的打擊,始終不肯相信送回來的那具尸首就是她的女兒。
當時衛(wèi)國公夫人陳氏還沒進門,同齊馨也只見過寥寥數(shù)面。聽說了這件事,也很是傷心了一陣。
怪不得婆母見了沈惜有些反常,原是瞧著沈惜和小姑子有幾分相似。
沈惜也算是陰差陽錯,投了自己婆母的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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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衛(wèi)國公府用過了午飯,沈惜和喬漪才回了永寧侯府。
馬車才在二門前停下,只見趙嬤嬤匆匆過來,對沈惜道:“大奶奶,承恩伯夫人來了。正由喬三夫人陪著,等著您回來呢?!?br/>
劉氏過來做什么?
沈惜微微蹙眉,雖然她不喜劉氏,卻又不能不見?!拔蚁然厝Q身衣裳?!?br/>
“阿漪你先回屋子罷。”沈惜一面走,一面的對喬漪道:“你不必過去了。”
還沒等喬漪說話,只見喬三夫人陪著劉氏,正往榮寧堂這邊走來,四人竟在榮寧堂門前碰上了。
沈惜不由挑眉。
劉氏也太迫不及待了罷?難道還怕她不見不成?聽到她回來的消息,便急匆匆的趕過來。哪里還有之前擺長輩的譜兒、端架子的模樣?
“三夫人、姑母?!鄙蛳Эv是對兩人都不滿,卻是禮數(shù)不錯的上前見禮。
聽沈惜的稱呼還沒改過來,喬三夫人臉上不由有些訕訕的。只是想起太夫人的耳提面命,斷不可再得罪沈惜,只得強撐著笑了笑。
劉氏心中卻是有了幾分警惕,原先沈惜對喬三夫人的話也是推崇備至,一口一個“三嬸”叫的親。
如今驟然改了口,明顯是對喬三夫人不滿??蓡倘蛉司箾]有任何表示,還擺出一副笑臉來,簡直太奇怪了!
她等了沈惜快半日的功夫,沈惜才姍姍來遲,劉氏心中存了幾分不快,見狀卻沒敢發(fā)泄出來。
其實是她失了禮數(shù),上門前都未曾說一聲。
只是劉氏沒想到,沈惜竟也會有出門交際的時候。原先的沈惜,可融入不進京中勛貴的圈子里,更別提上門做客。離開永寧侯府,她唯一的去處便只剩了承恩伯府。
等到她今天到了才得知,沈惜竟是受邀去了衛(wèi)國公府。
京中頂級的勛貴世家,資歷甚至比永寧侯府還要更長久些。
還不是那日沈惜走了狗屎運,胡亂鼓弄了幾下,就把元哥兒給救了過來。衛(wèi)國公府自然是感激涕零,就連輔國公府也是感激不盡。
若是元哥兒真的在輔國公府出事,恐怕兩家的親家都要變冤家了。
“惜娘,你怎么能跟喬三夫人那樣說話?”既是把劉氏送過來,喬三夫人識趣的走了,劉氏隨著沈惜進了榮寧堂,沈惜也讓喬漪先回去,劉氏才道:“到底是你的長輩,不尊敬些的話,別人只會說你做了侯夫人就輕狂起來,于你的名聲無益?!?br/>
沈惜勾了勾唇角,不置可否。
表面上劉氏是在幫喬三夫人說話,實則是敲打自己對她的態(tài)度。
“姑母今日過來,是所為何事?”沈惜讓冬梅上了茶,神色淡淡的道。
見沈惜不肯搭話,劉氏也沒辦法。她只得嘆了口氣道:“我原是為你好,你若是不領(lǐng)情,我也沒辦法。”
這些廢話沈惜一概不想理會。
劉氏耐著性子道:“過來瞧瞧你身子好些了沒?!?br/>
“勞煩姑母惦記,侄女沒有大礙?!眲⑹蠁柺裁?,她答什么,別的話不肯多說半句。
劉氏今日過來,確實有敲打沈惜的意思。只是見了沈惜對喬三夫人的態(tài)度后,便想著不能硬來,只能從試圖軟化沈惜,聽自己的話。
她給沈惜使了眼色,示意讓服侍的人都退下,她有話說。
“你們先下去罷?!鄙蛳[了擺手,她很好奇,劉氏到底還能跟她說出什么話來。
等到屋里沒了人,劉氏方才道:“聽說方家的人回來了?”
方則棟夫婦回來的事雖然低調(diào),卻不算是秘密。劉氏能知道也是在正常。
沈惜點了頭。
“是方家的大舅爺、舅太太,帶著兩個女兒過來了么?”劉氏向沈惜確認道。
沈惜一時間還真沒弄懂她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只得繼續(xù)點頭。
“惜娘,不是姑母撿著你不愛聽的說,你可得上心了?!眲⑹弦娚蛳б桓便露臉幼?,忙壓低了聲音,“你可知道他們單帶了女兒上京是何意?”
“要知道,方家如今雖然還富貴,可這仕途上,卻是止步不前?!眲⑹媳具€覺得沈惜聰明了些,誰知還是一樣糊涂?!澳阆胂?,為什么沒把兩個哥兒帶過來?只帶了女兒?”
沈惜原先還糊涂著,聽劉氏這么說,登時有了幾分明白。
“你到底年輕些,沒經(jīng)歷,少不得姑母幫你操心。依我看,方家就是打得把女兒嫁進永寧侯府的主意!哪怕是個妾,那也是貴妾!若是再生下一兒半女,可就把你給越過去了?!?br/>
劉氏見沈惜沒有說話,似乎認真思考的模樣,自覺她把話給聽了進去。
“你是個性子柔的,那表哥表妹的,本就比你親近一層。若是方家那表妹挑唆著侯爺尋個理由,逼你讓出正妻的位置――”
劉氏越說越帶勁兒,仿佛沈惜已經(jīng)淪落到被休棄的境地。她火急火燎的道:“到時候你如何自處?”
沈惜聽完,沉默了片刻,或者說她忍了一會兒沒忍住,笑出了聲。
“姑母,我覺得您多慮了?!鄙蛳Σ[瞇的道:“我覺得侯爺不會這么做,方家也不會。若是侯爺真有心思,當初就娶方家的姑娘了,人家是親上加親,一早就沒我什么事兒了?!?br/>
“縱然是我死了,到底我搶前一步,占了永寧侯原配嫡妻的位置?!鄙蛳尤灰恍?,柔聲道:“后頭的永寧侯夫人,在我的牌位前,全要執(zhí)妾禮。您當誰家姑娘都稀罕呢?”
劉氏聽罷,被她噎得說不出話來。
柔娘一心想嫁給永寧侯,卻被她說的如此不堪??墒亲约河植荒苷f什么,畢竟沈惜沒有指名道姓――
“罷了罷了,你主意也大了,我的話你也聽不進去了?!眲⑹吓瓪鉀_沖的撂下一句話,便要走。
還想著要挑撥她和喬湛外家的關(guān)系?不好意思,那是不可能的。
“別以為如今你有兩分顏色,仗著侯爺寵愛你,就無所顧忌?!眲⑹系降走€是沒舍得摔簾子就走,就差直接說沈惜以色侍人了。
沈惜卻是一點兒都不生氣,她笑容愈發(fā)燦爛。“是呀,如今越過越好,我才知道有侯爺?shù)膶檺郏仁裁炊饲f持重的做侯夫人,要舒坦的多、悠閑的多?!?br/>
“既是能舒舒服服的享受,為什么我要費力不討好?”
劉氏眼中閃過一抹寒意,她定了定神,對沈惜道:“惜娘,你別忘了,你的一切都是誰給的。”還不待沈惜再噎她一句,劉氏又道:“你爹娘甚是想念你,不日就要進京的?!?br/>
沈惜撇了撇嘴,他們想不想她,還不是看劉氏一句話?
“那就希望侯爺是真的寵愛你,對你的家人……能愛屋及烏才是。”
劉氏說完,唇角微微翹起,眼底卻是沒有半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