艷 骨84章節(jié)

    “你是誰？”

    尋了個(gè)由頭從閨房內(nèi)逃了出來，趙如是尋到那女子，劈頭蓋臉便是這么一句。

    那女子背靠黃梨木椅而坐，右手端著一只青瓷茶盞，另一只手提著茶蓋，輕輕劃拉杯沿上，然后慢條斯理啜了一口茶，才微微抬眸，不咸不淡笑道：“我是趙如是?！?br/>
    “你說謊！”趙如是氣雙肩發(fā)抖，卻有苦難言。

    抬手揮退下人，那女子站起身，玉蘭色裙裾拖曳地，她打扮極是素凈，一頭青絲僅用一根簪子挽起，發(fā)簪頂端，一枚東珠散發(fā)出點(diǎn)點(diǎn)幽寒。

    緩緩繞著趙如是轉(zhuǎn)了一圈，她略帶嘲諷笑道：“妹妹生得好模樣，好身段，也難怪夫君為了你一句話，便將宅里所有侍妾都給散了。想來只要你一天，夫君就不會(huì)多看我一眼?！?br/>
    “住口，誰是你妹妹？”趙如是冷冷打斷她，“夫君是我一個(gè)人夫君，你算什么東西？”

    “對(duì)，我不算什么東西……”那女子慢慢湊到趙如是臉前，與她臉對(duì)臉，鼻對(duì)鼻，眼對(duì)眼，然后，五官瞬間扭曲一起，猙獰面孔仿佛森羅惡鬼，陰冷狠厲吼道：“你又算什么東西？趙如是！你以為只有你能交上好運(yùn)？你以為天底下好事都要被你一人占么？你能碰上畫皮師，為什么我就不能！你能換皮得生，為什么我就不能！”

    趙如是被這話驚倒退一步，心里一個(gè)聲音凄厲響起。

    花艷骨，可是你做好事！

    紅藥堂內(nèi)，靜室生香。

    燈影之下，花艷骨掀開繪著玉蘭花檀木盒，但見香料干花，卻偏偏不見了里頭重要東西——趙如是美人皮。

    “第四鐵律……”花艷骨喃喃自語，神情恍惚，眼前一切事物皆化朦朧，只有記憶變得越來越清晰。

    她想起了兩年前，與大師兄同行出師之禮那天。

    焚香沐浴，清凈身心，盲眼侍者為他們換上袖口納著瑞草紋白衣，又有稚女以狼毫點(diǎn)金粉，他們足下畫上一道道金黃色符文。

    白衣金紋，意蘊(yùn)手捉白夜，腳踏黃泉。

    從此無畏無懼無忌，方能逆天改命，成就一代畫皮師。

    萬事俱備，吉時(shí)已到，卻偏偏少了重要一環(huán)——師傅不見了！

    花艷骨與大師兄祖師牌位前等了三天三夜，滿腔熱血都等成了冷血，那年臘月又是天寒地凍，衣食無繼之下，只能靠桌上貢品活下來，并且一邊吃一邊思考著，怎么把偷吃貢品罪責(zé)全部歸到對(duì)方身上。

    三天之后，師傅姍姍來遲，并對(duì)他們兩個(gè)表達(dá)歉意。

    “其實(shí)為師并非故意遲到?！彼θ蒺ǎ缑髟虑屣L(fēng)，“只不過是來路上，突然想起忘記給你們兩個(gè)準(zhǔn)備出師禮，故而只好山川大澤中徘徊三日，終于搜來了兩件天材地寶……寒光，伸手。”

    大師兄神色激動(dòng)，膝行至師傅面前，雙手托出。

    師傅微笑著將一根香蕉放他手心里……

    大師兄用一種可怕眼神看著那香蕉，聲音壓抑，良久才言：“……此為何物？”

    “愚徒，此乃乾坤*唯我獨(dú)尊蕉，為師費(fèi)了很大功夫才給你找來?！睅煾堤峙乃绨蛏希Φ?，“怎么，感動(dòng)失去思考能力了么……恩？為什么用這種目光看著為師，難道你想與我為敵么？”

    大師兄看了看師傅，又看了看按自己肩膀上手，電光石火間，他想起了那些死這只手下方丈主持掌門總舵主魔教長老滅絕師太等等等。

    于是，他悲嘆一聲，蹲到墻角失落吃香蕉去了……

    花艷骨憐憫看著他，覺得他背影十分蕭索……

    “小艷骨，伸手?！庇靡桓憬洞虬l(fā)走了大師兄，師傅將慈愛目光投注花艷骨身上。

    “……請(qǐng)師傅賜蕉?！被ㄆG骨別無選擇伸出手

    師傅對(duì)她笑得頗有宗師風(fēng)范，身后三千白發(fā)揚(yáng)起，仿佛一條雪色披風(fēng)。

    ……然后，他把一只榴蓮放進(jìn)她手心里……

    花艷骨用一種可怕眼神看著那只榴蓮。

    “此物送你，做防身之用?！睅煾嫡Z重心長囑咐道，“有一事，師傅一直忘記跟你說……”

    ……通常他忘記說事情，就是真故意不說……

    花艷骨手捧榴蓮，深吸一口氣：“師傅……徒兒已經(jīng)做好心理準(zhǔn)備了?！?br/>
    “恩，其實(shí)也沒什么大不了?！睅煾敌Φ?，“不過除了三大戒律外，還有一條不成文行規(guī)忘記告訴你，有關(guān)……畫皮師之間斗法。”

    愛與人爭狠斗勝大師兄早已豎起耳朵，屏息聆聽，而花艷骨卻心生不妙，眼皮直跳，總覺得某人接下來要說話，會(huì)從直接和間接兩方面影響她后半生……

    “畫皮師人數(shù)不多，都是代代相傳手藝，不過很可惜，并不是每個(gè)人都有逆天改命才華與氣度。哪怕是名家流派，也難免虎父犬子，偏偏是這種人，一出生便從長輩手中繼承下來許多名震千古美人皮?！睅煾挡[眼笑道，如畫雙眸中閃過一絲利刃寒光，“為免美人皮落入這種庸人之手，從此明珠蒙塵。故而近年來畫皮師之間便有了一條不成文第四鐵律——凡畫皮師之間，可相互斗法，勝者可從輸家手中任意挑選三張美人皮。從此強(qiáng)者越強(qiáng)，弱者越弱，把下等人和劣質(zhì)品從畫皮師行列中淘汰出去！”

    “原來如此。”花艷骨松了一口氣，挺胸傲然道，“師傅放心，艷骨絕不會(huì)輸給任何人！”

    “但愿如此……”師傅撩起一縷銀發(fā)，任由銀絲自指尖滑落，慢條斯理說，“寒光輸了倒不要緊，你若是輸了，師傅會(huì)十分苦惱?！?br/>
    “為什么？”花艷骨和大師兄齊聲問道。

    “因?yàn)槟闶桥⒆影?。”師傅憐憫看著她，“寒光多輸三張美人皮，而你若是輸了，按照第四鐵律，就必須嫁給那個(gè)戰(zhàn)勝你畫皮師——除非對(duì)方也是女人。悲哉，愛徒！生為女人你是多么不幸，果然還是別出師了，一生都待為師溫暖羽翼之下吧！”

    “……哪個(gè)王八蛋搞出這種鐵律！”花艷骨呆了，終于忍無可忍爆了粗口。

    “是為師。”師傅溫和微笑，緩緩將右手搭她肩上。

    花艷骨看了看按自己肩上手，電光石火間，想起了毀滅這只手下寺廟道觀總舵魔教總壇和半座峨眉山等等等……

    “咳咳，師傅，仔細(xì)想想此舉飽含深意啊……只不過徒兒愚昧無知，所以無法理解……啊，徒兒這絕對(duì)不是怨言，不過是感嘆我與師傅之間才能與智慧差距！”花艷骨苦哈哈說道。

    “呵呵呵，為師自然有為師道理?！睅煾禍匮园参康溃澳阋膊槐?cái)[出這副苦瓜臉，為師早已為你想了一個(gè)萬全之策?！?br/>
    “……真？”花艷骨雙眼閃光。

    師傅遙遙一指那蹲一旁邊吃香蕉邊看戲大師兄：“立刻嫁給你大師兄便是?！?br/>
    大師兄虎軀一震，香蕉從指尖滑落。

    花艷骨痛苦閉上眼睛：“……還有別選擇么！”

    “肥水不流外人田?！睅煾祮蚊家惶?，冷冽道，“師傅含辛茹苦把你養(yǎng)這么大，怎能讓那些來歷不明男人坐享其成？想要我為他人作嫁衣裳……我還不如自產(chǎn)自銷！徒兒，你若是不想嫁給你大師兄，那便嫁給為師吧?！?br/>
    花艷骨馬上別過臉去：“大師兄，我們現(xiàn)就去成親……”

    大師兄朝她翻了個(gè)白眼，彈刀而歌道：“我十步殺一人兮！我千里不留行兮！我斬世間紅粉骷髏兮……”

    花艷骨大怒：“什么紅粉骷髏，你是和尚么？”

    大師兄也怒了：“要我娶你，我寧愿遁入空門！”

    然后，兩人不顧師傅場，抱一起扭打起來……

    “哈哈哈……”師傅笑了好久，才上前一手一個(gè)，把他們兩摟進(jìn)懷里，白發(fā)三千宛若月華，從他肩上傾瀉而下，流淌花艷骨和寒光身上，將他們包裹一片溫柔銀輝中，“行了行了，若是小艷骨要嫁給旁人，為師和寒光便一同嫁過去好了，到時(shí)候讓他們?nèi)乙黄鹚藕蛭覀?，若是你那夫婿敢三妻四妾，為師便殺他全家，若是婆婆嫂嫂敢倚老賣老欺負(fù)你，為師便滅他九族……等他們?nèi)宜拦夤?，我們師徒三人又可以相依為命，行走天涯了?！?br/>
    花艷骨和大師兄張了張嘴，可沒說話，只是安靜被他摟著。

    第一年，被他撿到，放背后竹筐里，他用地里野菜熬成粥，一口一口喂他們兩。

    第二年，牽著他大手，蹣跚學(xué)步，牙牙學(xué)語。

    第三年，睡破廟里，被蚊子咬輾轉(zhuǎn)難眠，他笑著起身，用手里蒲扇一下一下拍著他們身體，為他們驅(qū)趕蚊蟲。第四年，隆冬大雪，他留下銀兩，囑咐二人乖乖客棧等他回來。同年，客棧老板欺他二人年幼，搜去銀子，將他二人逐出客棧。大雪覆身，花艷骨牽著寒光手，哆哆嗦嗦對(duì)他說：“我們不走，我們等師父回來?！焙獗Ьo她，點(diǎn)點(diǎn)頭，望向客棧目光如刀鋒出鞘，寒光冽冽。

    第五年，寒光又去那家客棧偷東西了，可是時(shí)運(yùn)不濟(jì)，竟被抓住?？蜅＠习逍暮菔掷保瑢⒑鈦G到街上，令人劈頭蓋臉一陣狠打，末了，還要砍去他雙手。花艷骨撲寒光身上，大哭求饒，只換來客棧老板猙獰一笑，舉起手中明晃晃刀。

    “讓開?！焙饪戎?br/>
    花艷骨背對(duì)著他，抬起發(fā)著抖細(xì)小雙臂，哀哀抽泣，“行行好吧，叔叔……我用我雙手，來換他雙手?！?br/>
    刀光落下，鮮血飛濺。

    客棧老板頭顱落地上，慢慢滾遠(yuǎn)。

    人群喧嘩，有一人騎黑鬃馬上，居高臨下看著他們，身旁，三十六鐵騎揮舞馬鞭，無情驅(qū)逐一眾圍觀百姓。

    那人丟下滴血長劍，翻身而下，幾步便跨到他們身邊，一手一個(gè)，把他們兩摟進(jìn)懷里。

    “只有這么一次，我要感謝上蒼……”白發(fā)從他兩肩流淌而下，將他們浸一片銀輝中，他緊緊抱著他們，虔誠閉上眼睛，喃喃道，“感謝上蒼，讓我兩個(gè)孩子……都活著……”

    熏香燃，回憶漸終。

    紅藥堂內(nèi)，花艷骨緩緩睜開雙目，狠狠說：“我絕不能輸！大師兄給我當(dāng)陪嫁丫鬟也就算了，師傅絕對(duì)不行，無論如何都不行！絕不能容忍任何人褻瀆師傅！”

    下定決心之后，花艷骨思路便慢慢變得清晰起來。

    而那畫皮師真面目，也她一夜無眠，兇殘推敲之下，漸漸浮上水面……

    艷 骨84章節(jié)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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