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意什么？”樂正禹并不太懂荊商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荊商刻意放緩了聲調(diào)，一字一句咬字極重，像是要將那些不愉都嚼碎了吞吃入腹似得：“楚封瓷是故意的。故意讓自己掉下去，故意支開了我們……甚至說是樂正重掉進隧道，也有他的手筆在?！?br/>
    荊商這么一說完，樂正禹也沉默了。

    這一沉默下來，樂正禹差點被激光狂魔砍了個正著，連忙不再假裝深沉，而是跳起了腳。一邊罵著背后的殺人.狂死腦筋，不知道換個目標砍，一邊跟著荊商耍碎嘴：“故意的又怎么了？小孩子愛玩就讓他玩嘛，又不殺人又不放火的……我呸！比我身后這玩意簡直好多了?！?br/>
    荊商簡直要為樂正禹的遲鈍給跪下了。他眉心深深的皺起一道紋，留下了鮮明的印記。也好在荊商經(jīng)常換個身體，要不然憑著這道皺紋，便顯得整個人十分暴躁、愁眉苦臉。

    “……你不覺得他這樣很不好嗎？”

    “有什么不好的？”樂正禹反問回去，臉上寫滿了“莫名其妙”四個字。

    他聳了聳肩，悠閑的說道：“又沒妨礙到誰……至于樂正重么，年輕人操練操練也好?！?br/>
    樂正禹雖然也會打機鋒，但對兵團中的同伴向來耿直，沒什么漂亮的面子話。

    所以荊商聽完之后陷入了迷之沉默，暗自嘆了口氣：“我自認是楚封瓷的老師，卻沒想到一點也不信任他?！?br/>
    樂正禹更加莫名，臉上表情簡直可以用“悚然”來形容：“我是不是錯過了什么？老師——什么老師？你剛才還和我說要考察一下楚楚的來著吧，怎么突然就蹦出一個徒弟了……”他的話音未落，便被激光鋸狂魔追的滿地跑。

    等回過神來，只見到荊商黯然神傷的樣子，默默將未出口的話憋了回去。

    ——算計人這種事，我也常做啊。

    人對自己曾經(jīng)犯過的錯誤總是十分寬容的，然而根正苗紅的荊商沒有過這方面的經(jīng)驗，竟是被打擊的整個人都頹廢下來，頗有些一蹶不振的樣子。

    樂正禹一邊逃命一邊勸荊商：“人這一生誰沒碰見過幾個人渣呢？——就算你是那個人渣，也不要放棄改正的希望嘛?！?br/>
    荊商“噌”的一聲站了起來。

    樂正禹被嚇了一跳，還以為荊商要和那個激光狂魔一起圍毆自己，連忙伏小做低：“精分怪大人你冷靜下，不就是丟了一個徒弟嗎。要不然你多分幾個分.身開個家庭會議，用來安慰自己，‘大家’一起討論說不定效果更佳哦。”

    荊商長腿一邁，將樂正禹從尷尬境地中提溜出來，轉(zhuǎn)而開始消滅迷宮內(nèi)部的虛擬投影系統(tǒng)。那干脆利落的作風(fēng)，總讓樂正禹有一種“接下來就輪到我了”的感覺。

    這讓樂正禹唇角抽搐，無數(shù)次想要爬走，卻被荊商桎梏的緊緊的。

    破壞虛擬投影系統(tǒng)果然有用，激光鋸狂魔的動作越來越僵硬，越來越慢。最終身形淡去，已經(jīng)看不見影子了。

    一般來說，在任何物種消亡的前一刻，都會爆發(fā)出一股燃燒生命的潛力和意志力。

    偏偏這個形貌丑陋的激光鋸狂魔，在消失之前居然是十分安詳?shù)摹?br/>
    最后竟然肯賞臉給了一個僵硬的笑容，不過因為那笑容實在是太過猙獰，荊商現(xiàn)在都不太好確認他是在微笑還是威脅。

    肅清了危險元素，到最后樂正禹也只能頂著壓力，和荊商四目相對。

    荊商先低下了頭，冷漠的說道：“帶我找到楚封瓷。我知道你對這個迷宮陣法很熟悉?！?br/>
    樂正禹目瞪口呆：“我對這個陣法很熟悉，又不是陣法就是我修的，我怎么知道楚封瓷在哪里。

    而且，你不是已經(jīng)想開了嗎，干嘛還要把楚封瓷找回來？”

    荊商和樂正禹靜靜對視幾秒，說道：“我怕不安全?！?br/>
    樂正禹扶了扶下巴：“嘖嘖嘖，有什么不安全的，我這樣的大美男都不擔心不安全，楚楚那樣的小幼崽，誰會對他不安全啊?！?br/>
    “……”荊商被噎了一句，自動跳過了這句話?；謴?fù)了淡淡的神色：“我擔心樂正重不安全?！?br/>
    樂正禹眼睛睜大了些。

    “這毛崽子難道魅力就比我強了？荊商，你還有沒有眼睛！”

    “……樂正！禹！你還有沒有腦子！”

    樂正重此時的確不夠安全。

    突然出現(xiàn)的隧道，雖然讓他躲過了激光鋸殺人.狂的追殺，但是一路用屁股滑下來的感受，實在算不上什么好回憶。

    畢竟被激光鋸一刀砍下來，雖然心理陰影大了些，疼痛卻沒有多少。而從隧道中滑下來，現(xiàn)在屁股都是火辣辣的。

    何況從隧道中出來，完全是剛出狼窩又入虎穴。

    樂正重快要著地時，被一張透明絲網(wǎng)給網(wǎng)住了。整個人在網(wǎng)上彈跳了幾下，只距離著地面半米左右，好在是安然無恙，只是手腳都不得動彈。

    這是迷宮陣法設(shè)計中的一環(huán)，因為迷宮連接至各種各樣的空間界面，面積其實非常大，隨時有穿越傳送的可能。如果傳送途中，發(fā)生什么讓人不美的意外，便很尷尬了。

    所以在一些長段傳送地點，下面都用了人面蛛吐出的絲，織成一張防護網(wǎng)，起到緩沖的作用。

    同樣的，為了不破壞游戲氣氛，這張蛛網(wǎng)也是恐怖傳說的開端。當玩家落在蛛網(wǎng)上后，會被上面的黏液粘住，在一段時間內(nèi)不得動彈。

    然后長著人類頭顱、脖頸，有著蜘蛛身體的“蛛人”就會慢慢從窩中爬出來，順著蛛網(wǎng)找到玩家，讓玩家體驗慢慢被“吃掉”的感覺。

    這樣的死法有些難挨，不過畢竟沒有痛覺，一覺睡死過去就行了。

    樂正重的打算也正是如此，只是他恐怕不能安逸的睡過去了。因為比蛛人早一步找到樂正重的人，是楚封瓷。

    樂正重整個人被蛛網(wǎng)粘的不得動彈，卻十分愉悅的對著楚封瓷打招呼道：“真是用心啊，肯為了我拋棄你的愛人，我的好禹哥么？”

    他說完，似乎覺得自己講了一個好笑的笑話。兀自笑出聲來，甚至連肩膀都在打顫了，看起來十分愉悅的模樣。

    楚封瓷靜靜抬起頭，一雙無焦距的黑色眼睛“看著”樂正重，慢吞吞說道：“相反，我有一輩子的時間陪著樂正前輩。所以只好勉為其難的抽出一些空閑，來看看你了?！?br/>
    樂正重笑聲止住。

    他面無表情的盯著楚封瓷。

    楚封瓷手上握著什么東西，他翻過手心，一松手。零零碎碎的零件落在地面上，竟然生出一股“大珠小珠落玉盤”的意境。

    那些零件正是虛擬投影系統(tǒng)的零件。

    楚封瓷拍了拍手，瞇起眼睛，卷翹的睫毛遮住了那雙黑的像是深淵一樣的眼瞳。

    “現(xiàn)在沒人打擾我們了。”楚封瓷慢吞吞的說。

    樂正重低頭看著地面上，那些零碎的，閃爍著銀色光輝的零件，笑的有些邪性：“我真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一個瞎子?！?br/>
    “瞎子”這個名詞似乎有些冒犯，不過對于楚封瓷來說，他遠不是對自身如此敏感的人，此時也非常冷靜的回答他：“算個半瞎吧?！?br/>
    “所以？”樂正重眼睛倏然亮了起來，“你還是看得見光，看得見我的臉對不對？”

    “樂正少爺?！背獯善膺€是同樣的溫和，連語調(diào)比起剛才都不曾有一絲浮動：“現(xiàn)在是我在問你問題。”

    樂正重似笑非笑，說道：“我不回答你，你又能怎么樣？”

    楚封瓷悠悠的嘆了口氣。

    “當然是軟硬皆施了?！?br/>
    被困在蛛網(wǎng)里的樂正重眼神幽深，語句在唇舌間滾動片刻，吐出來的音調(diào)分外曖昧，幾乎能讓一個小姑娘聽紅耳朵羞紅臉：“怎么個軟法，又是怎么個硬法？”

    這簡直是明晃晃的耍流氓了。

    這次楚封瓷沒有客氣，他直接說道：“我一直覺得，重少你和樂正前輩之間的關(guān)系實在太過病態(tài)、太過不平等了?！?br/>
    樂正重沒有吭聲。

    “樂正前輩將你當做兄弟看待，你卻只想看他的位置，看的是權(quán)勢和樂正家家主之位。此為病態(tài)?！背獯尚σ鉁睾?，往樂正重心尖尖上狠狠插了一刀。

    樂正重怔了一怔，似乎沒想到楚封瓷的切入點居然是這個。他倏然白了臉色，怒吼道：“閉嘴！”

    楚封瓷當然不會閉嘴，反而繞到另一邊，饒有興致的盯著樂正重，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供給取樂的玩物一樣——縱使楚封瓷本身什么也看不到：“樂正前輩對你全是一腔真心真情，你卻讓所有人都知道你癡愛他、迷戀他，他卻對你‘不屑一顧’，此為不公平?！?br/>
    樂正重從嗓子中擠出兩聲干澀的冷笑：“他在你面前，是這么說我的？”

    “當然不是?！背獯杀３中θ荩坎恍币?，

    ——這些全都是我自己瞎猜的。

    樂正重低聲笑起來，淚花都濕潤了眼眶。他的笑聲越來越大，幾乎到了一種夸張的境地，肩膀不斷地顫動著，抖了許久才停下來。

    然后用一種看敵人的目光看著楚封瓷，那其中還含著一層濃濃的厭惡和戒備：“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知道了一些事情，就可以隨意揣測我了?！遣皇怯X得自己知道了一些事情，就看到了事物的全部真相了？是不是覺得自己知道了一些事情，就可以心安理得的鄙夷我，對我指手畫腳了，嗯？”

    樂正重的話字字誅心。

    他閉著眼睛，回憶起那個激光鋸狂魔向自己撲過來的時候，面上猙獰的表情。

    “我就像被光網(wǎng)控制的虛擬智能，沒有思想沒有選擇，就連僅有的記憶都像個笑話——”樂正重勉強的扯了扯嘴角，看上去莫名沉重。

    楚封瓷的反應(yīng)卻依舊平靜，仿佛一壺?zé)岬臏貨龅牟瑁骸肮苤懈Q豹，可見一斑。眼睛當然會欺騙人，那就學(xué)會讓大腦別被欺騙，何況……”

    黑發(fā)茶道師的神情，變得十分懶散：“你對樂正前輩的反應(yīng)很奇怪，我曾經(jīng)三次肢體接觸過你，無論是興奮狀態(tài)，還是血壓心率，都在一段時間內(nèi)不正常的升高。比起所謂心理上的愛慕，我更相信是生理上的自然反應(yīng)?！?br/>
    “這種自然反應(yīng)當然不可能‘自然出現(xiàn)’，而是借助某種外物的幫助。我相信這樣的改變會讓人痛苦，無論是心理上的還是生理上的，但是——這又和我有什么關(guān)系呢？”

    楚封瓷漫不經(jīng)心的微笑著，看起來有一種殘酷的美感，比起平時更多了一分讓人挪不開眼的傲氣。

    “我不是聽你來說故事的，更不是來和你講道理的。我所關(guān)心的人是樂正前輩不是你……如果不是樂正前輩說很愛你這個弟弟，我也不會在這里和你見面了?！?br/>
    樂正重看著楚封瓷，好像從前從沒認識過他一樣。眼神專注……甚至說是狠戾。

    他的笑容漸漸浮上唇角，詭異的說道：“樂正禹果真什么都比我好，連挑選一個心上人，都要比我的要好的多?！?br/>
    楚封瓷溫和的勸說：“腦子是個好東西，真希望你也有?！?br/>
    樂正重：“……”

    樂正重努力收了收怒容，讓自己的面部表情看上去更柔和一些：“剛剛那些問話，算軟的還是硬的？”

    “當然算軟的了?！?br/>
    樂正重神色不變：“那我開始期待，是怎么‘來硬的了’?！?br/>
    “希望你不要后悔?！背獯善凵硐蚯?，用指尖隔著空氣，一步步的劃著解剖分解圖。

    楚封瓷原是看不見的，只是那解剖分解圖，偏偏奇異的貼合住了樂正重身上每一塊肌肉，就像要將他切分開來一樣。

    讓樂正重忍不住又嘴碎的嘲諷兩聲：“你到底是不是瞎子啊？”

    這次楚封瓷沒理他。

    樂正重被纏在蛛網(wǎng)上，雖然四肢動彈不得，卻也不會畏懼，要是楚封瓷只是想殺了他，大可以早就動手。

    ……何況楚封瓷若是動了手，誰被擒住也不一定。

    楚封瓷所謂的“來硬的”，是真的抽刀子了。

    他的育嬰袋中帶的竟然不是十方羊幼崽帥球，而是以前第五涉遠送給他的那把削鐵如泥的匕首。

    刀刃上喂了毒，比起大多數(shù)熱.兵器都要好用。

    育嬰袋可以解決大部分人的查探，只要不是全神貫注集中精力的去檢查，便不會露出端倪。也難怪楚封瓷身邊走著幾位高手，卻不知道楚封瓷攜帶了這樣危險的東西了。

    至于育嬰袋里的正主那位，反而是被楚封瓷哄睡著了。楚封瓷給它系上粉紅色的絲帶，放進鋪設(shè)著柔軟綢緞的籃子里。

    等聽到了帥球睡熟的聲音，便戳了戳它的羊毛，看它羊身隨著呼吸一起一伏。這才垂下了眼睛，將育嬰袋中空出來的位置換成一把沾了毒的匕首。

    楚封瓷悠悠閑閑提著匕首，此時正是要用到樂正重頭上的。

    樂正重看著楚封瓷拿著匕首對著自己的胸肌比劃，害怕他一個手抖，匕首扎了進去。那上面的毒.藥順著血液淬進去，就算不死，也要癱上半條命。

    那刀刃發(fā)著寒光，顫顫巍巍，似乎隨時要扎進來的樣子。樂正重冷著臉說：“……你能把刀放遠一點么。”

    楚封瓷頓了一頓，手抖的更加厲害了。他身子前傾，笑瞇瞇的說道：“老人家，手不太穩(wěn)。放的遠不遠，這得看你的誠意了。”

    樂正重垂下了眼睛，靜靜說：“我知道你想說什么。”

    楚封瓷手腕發(fā)力，手指微微一轉(zhuǎn)，那泛著寒光的匕首也跟著轉(zhuǎn)起來，在半空中留下一道漂亮的銀線。楚封瓷點了點頭，道：“嗯?！?br/>
    樂正重：“不可能。”

    “……”楚封瓷唇邊的笑容似乎僵了一僵，他道：“你再考慮一下?！?br/>
    “考慮不了?！?br/>
    “那你情愿送命么?！背獯蓳u了搖頭，似乎為樂正重感到可惜：“年輕人，還是要愛惜自己一點?！?br/>
    樂正重半條命都掛在楚封瓷身上，嘴卻依舊很硬：“只有這件事，絕對不行?！?br/>
    黑發(fā)的茶道師咬了咬牙，為樂正重如此不識相而惱怒，他將匕首一收，冷哼著道：“那就換一件，和樂正前輩兄友弟恭、模范兄弟……這你就做得到了？”

    樂正重臉上很明顯的呆滯了一下：“你開始不是就向我提這個要求嗎？”

    楚封瓷用刀面拍了拍樂正重的衣服，那衣服上也蹭了些毒.液。楚封瓷似乎對樂正重的不成氣候很是惱怒：“誰會向你提這種要求？我又不是閑的慌，自然只管自己人了?！?br/>
    樂正重幽幽的說：“樂正禹難道不是你的自己人么？”

    楚封瓷瞇了瞇眼睛，說道：“不準頂嘴?！?br/>
    他繞著樂正重走了半圈，站在樂正重的側(cè)邊，說道：“那天你在帥球身上……就是我的十方羊幼崽身上，下了什么藥？”

    樂正重愉悅的笑了兩聲，在奇怪楚封瓷這樣冷心冷性的人，真是對寵物比對人要好。

    “當然是毒死動物的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