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怕誰人看了，都只說是活生生的楊柳觀音轉(zhuǎn)世呢?！狈饖y嬤嬤一面感慨，一面認(rèn)真合手拜了拜。

    顧家人免不得跟著笑了，崔氏越看越滿意，他們家小姐觀音扮相這么好，沾上福氣不說，說出去臉上都有光。

    一會兒，又端上來一碟子糕點(diǎn)，每一塊都是拇指大小，還描了紅，送過來說：“請吃佛米糕?！?br/>
    這也是個(gè)流程，觀世音娘娘要扮一整日，中途一共要送三次佛米糕，是為防止體力不支，餓倒了。

    一共六小塊點(diǎn)心，嬤嬤用筷子夾起，喂著顧運(yùn)都吃了下去。

    這時(shí)，有個(gè)小沙彌進(jìn)來，看著漏刻說：“時(shí)辰快到了，還請楊柳觀音進(jìn)內(nèi)殿內(nèi)?！?br/>
    “福運(yùn)香袋莫忘了?！眿邒邔讉€(gè)絲綢緞面的繪著金線觀音相的的香袋從托盤里拿起來，放在顧運(yùn)腰間掛著，笑瞇瞇說，“到那邊，等眾人伏地跪拜求福的時(shí)候，小姐只管把香袋往下面拋，落在誰身上，那是他們一輩子的福氣了。”

    顧運(yùn)點(diǎn)頭記下，然后由著佛妝嬤嬤扶著去了大殿內(nèi)，蓮花臺的座轎已經(jīng)預(yù)備好，放在正中央，顧運(yùn)上座，主持領(lǐng)著一眾弟燃香誦經(jīng)。

    兩刻鐘后，八位武僧就位，蹲神抬起蓮花座的高轎，在鼎盛香火，梵音渺渺中，走出大殿。

    余者僧侶又有三十之眾，皆跟出去，緊隨著觀音蓮臺轎前后，單手持十，口中念經(jīng)文。

    聲勢哄然走出千彌寺，下山，往觀音臺而去。

    這一日，單屬八道街上最熱鬧，觀音臺亦是設(shè)在此處，一大早就籌備開來，旁邊兩道上設(shè)有茶水臺，用得是供奉過觀音的茶葉泡成，誰都可以去舀取一杯喝。

    又有定點(diǎn)的舞龍舞獅藝人，圍著觀音臺周遭跳來跳去。

    小商小販各處都是，捏面人兒的，畫糖龍的，舉著草垛叫賣糖葫蘆的，賣炒貨的，買蒸餅米糕，熱湯水餃的，什么都有。

    游客穿街走巷，熱鬧哄哄。

    還有等在一邊不離開，想個(gè)占個(gè)好位置，等著搶觀音菩薩撒的福運(yùn)香袋的。

    每過一刻鐘，漏刻的攤位上，就有人舉起包了布的木垂，“咚！”地敲一聲鑼鼓，再長聲唱歌似的，念著時(shí)辰。

    以此是提醒大家時(shí)辰，觀音娘娘還有幾時(shí)幾刻就要到來。

    路上，顧運(yùn)坐上觀音蓮臺轎，下得山來，凡經(jīng)過的地方，都有村民百信跪地拜謁，時(shí)而有人向著蓮臺座上扔幾枚銅錢。

    大多都是穿著棉布粗衣的普通百姓，神情卻非常真誠恭敬。

    顧運(yùn)高高而坐與蓮花座轎上，簡直有心神震蕩之感，頭一次領(lǐng)會到，在這種時(shí)代，神佛在普通人心中的地位和對人的影響。

    這是時(shí)人除此之外無以為繼的精神寄托，神性似乎成了一種看不見的脊椎支柱。

    忽然叫她內(nèi)心觸動(dòng)非常。

    一路而向前，周遭一片片，都是特意過來先看觀音娘娘，有些人恭敬到連眼睛都不直視顧運(yùn)，只在旁邊祈愿。

    等佛家隊(duì)伍終于到了八道街，顧運(yùn)再一次被這種鑼鼓喧天的景象震懾了須臾。

    數(shù)不清的銅線鮮花養(yǎng)蓮臺座上直扔。

    有人仰著脖子看觀音，等看清楚，那相貌叫他們失了魂，呆愣愣半晌，等回過神，蓮臺座轎早已經(jīng)繞走。

    然觀音娘娘的面容在他腦子里，怎么樣都揮之不去了。

    有那幾歲稚兒坐與父親肩膀上，嬌嬌怯怯喊著觀音娘娘，顧運(yùn)看見，就把手上白玉凈瓶中的鮮嫩楊柳枝抽出來，福水往那邊一灑，落在孩子身上。

    那一家人喜得跪拜不停，嘴里說著感謝觀音娘娘賜福。

    觀音臺搭建在八道街的中心位置，北面是一片有官邸私宅，花園樓子，其中聳立這一座三層樓閣，尖頂飛檐，四面有窗。

    誰知這外面一派和平熱鬧景象，里頭正寒刀血?jiǎng)?，森然幽冷一片?br/>
    道是何事。

    原來正在辦一樁案子。

    梧州州府軍營下八營之一點(diǎn)的造辦營正營使，勾結(jié)平陰縣下官，控制官礦，私制兵器，牟利私利，中飽私囊。

    如今這位營使被司桓肅在梧州緝拿，一同的兩位同犯下屬因拒不守捕，已被當(dāng)場殺死。

    此人現(xiàn)下蓬頭垢面，被捆束著壓在地板下。

    司桓肅坐在椅子之上，眉眼冷厲，手中一邊擦拭刀鋒，一邊不急不緩說道：“能光明正大運(yùn)出大批兵器，誰給你開的條子，同黨是誰，早一步交待，早免些皮肉之苦?！?br/>
    “快說！”孟諱將刀柄一伸，架在對方脖頸上。

    那人緊咬著牙齒，血漬從齒縫系中浸出，因?yàn)轶@嚇早就魂不附體，卻依舊掙扎說道：“我乃梧州官員，奸佞之人，何以敢動(dòng)用私刑！”

    “呵呵，”司桓肅身體往傾，語氣微涼，“好一個(gè)梧州官員，這話說得有意思、竟然不知稽查司辦案，就算你是天王老子，郡王侯爺，也朝照辦不誤！怎么，聽你這話的意思，梧州莫非要反不成？”

    那人心里一咯噔，立刻反駁，“豎子休要胡言！”

    一旁的孟諱手上毫不猶豫將刀背用力往人身上一個(gè)重?fù)簟?br/>
    下一秒只聽的“啊！”地一聲慘叫！

    對方狠狠喘著氣，片刻后，怒罵：“無德無行，上天不容，違背人倫的，弒父之子！你日后必要遭受活剮之刑！”

    司桓肅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獰笑，“本官不信神佛，不敬鬼神，說什么天譴懲罰，只管來，且睜眼等著瞧，看是本官先受罰，還是你們先死?！?br/>
    抽刀出鞘，白光一閃，利刀劃過脖頸皮肉，血線嘩啦如注！

    那營司瞳孔緊縮，過了好久，方才回神自己并未被殺，只是那冷汗已經(jīng)滾滾而下，又聽見□□一陣淅瀝之聲。

    竟是尿了。

    “將人押回京城，送進(jìn)刑牢，著人慢慢伺候?！?br/>
    孟諱應(yīng)：“是，大人?！?br/>
    “鬼物，畜牲！你不得好死，你怎么敢！放了我！快放了我！”

    ……

    聲音漸消。

    司桓肅走出閣樓。

    天光大盛，白晝下仿佛一絲陰暗都無，百姓齊聚而樂。

    忽然，人群中傳來哄然呼叫一聲。

    司桓肅問：“何事如此鬧騰？”

    孟諱望了望那邊，然后回說：“今日這里舉辦楊柳觀音的生誕，方才應(yīng)是轎臺上觀音娘娘在撒福運(yùn)香袋，這才惹得眾人哄鬧爭搶?！?br/>
    “觀音娘娘？”司桓肅嗤然，正邁步離開。

    卻那里武僧高抬的蓮臺座轎恰好行到這處，忽而，一東西飛落而來。

    司桓肅照手一抵，一把抓住。

    至眼前一看，是一個(gè)繡著觀音相的香袋。

    他抬起眼，順那方向看去——寬大隆重的蓮花座轎內(nèi)，著觀音裟服之人面若春柳，身如金尊玉質(zhì)，頭戴金色小冠，骨子矜驕無比。

    以致于司桓肅神色愈發(fā)冷淡起來，漫不經(jīng)心想，這哪里是悲天憫人的觀世音，分明是膏粱之地金銀堆養(yǎng)出來的富貴驕女。

    孟諱也看了過去，看清了觀音面容，當(dāng)下不由得說了一句，“竟然又是顧家的小姐，可也真是巧了。”

    司桓肅收回視線，將香袋隨手一扔，淡淡道：“走了?！?br/>
    孟諱哎哎一聲，心想那可是祈過福的，已被大人接住，豈不是接到了福氣，如何能丟？

    便是一面應(yīng)聲，一面悄不聲地把福袋拾了起來，隨后飛快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