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3
喊出這句話以后，我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
我問自己：這里真的是打虎山嗎？
打虎山，這個小時候多少次變成惡夢的名字。它簡直就是死亡、魔鬼和恐怖的代名詞。
但是張敬國他們幾個人聽見我的叫聲后，所表現(xiàn)出來的竟是一臉的茫然。
難道他們不知道打虎山這個名字？
一打聽，我才知道，他們都是來到礦山時間不長的礦工子弟。張敬國家比他們幾家都早，也不過十四五年的時間。
我不能怪他們。畢竟關(guān)于這座礦山，他們知道的還太少。他們一定沒有過我們兒時那樣的大院生活，如果把他們換成我兒時的同伴，我相信，在我喊出“打虎山”這個名字的同時，同伴們一定會做出強(qiáng)烈的反應(yīng)，會比我更大聲地尖叫。
不過，不知道這個名字，對他們來說，也許是件好事。至少在沒有真的確定這里的真相之前，他們不會象我此刻一樣恐慌，以至于過度地胡思亂想。
好象誰問了我一句：“打虎山是怎么回事？”
我好象搖了搖頭，說了句什么或什么也沒說。
聽張敬國后來告訴我，說我當(dāng)時就象中了邪似的，不是答非所問，就是一個人在那里發(fā)愣，弄得其他人都非常緊張，好在我很快就說：“我們回去吧�！�
我記得是自己看天色已暗，才說我們回去吧，幾個人就下了山坡。回到駐地以后，人們的一陣喧鬧把我從驚恐中解脫出來，思維也正常了許多。
夜里，人們都睡著以后，我又回到了那個山坡上。念了幾遍乞靈咒語之后，我才發(fā)覺，屬于我自己的那個靈魂，竟隨著阿斯楞的短刀一起消失了。
我知道，這里如果真是打虎山，在我們的周圍，一定會有無數(shù)的亡靈和惡鬼。但我如今既看不到他們，也沒有辦法和他們溝通。
從山坡上回來，帳篷里的人都睡得很香甜。
我也躺下來，卻怎么也不能入睡，滿腦子偏偏都是打虎山和那些離奇的故事。
第一次聽到打虎山這個名字，還是爺爺告訴我們的。
爺爺說，六十年代初，席卷全國的那場自然災(zāi)害波及到這座偏遠(yuǎn)的礦山。人們先是“瓜菜代”，接著吃草根樹皮，到后來草根樹皮都不夠人吃的了。這時候，礦里就組織人出去打黃羊（羚羊的一種）。
派出去的人幾天后就陸續(xù)回來了，可前往打虎山一帶的那十幾個人出去快一個月了，卻不見一個人回來。
人們說，根本就不應(yīng)該派人到那里去。生活再困難，也不能讓活生生的人到打虎山去送命。
不管怎么說，事情已經(jīng)出了。礦里就決定派當(dāng)時還是保衛(wèi)科長的爺爺帶上一個基干民兵排前去尋找。
住在大院的老人們聽說之后，就勸阻爺爺不要去打虎山，還有的老人去找礦里的領(lǐng)導(dǎo)，要求他們放棄尋找。
老人們告訴爺爺，說打虎山在日本人到來之前就是山賊草匪的老窩。那些山賊草匪綁了人都弄到打虎山去，然后向被綁的人家索要錢財，結(jié)果哪家要真派人帶上錢物去贖人，就連那送錢物的也回不來。往后，哪家攤上這事，就只好認(rèn)倒霉了。蘇聯(lián)十月革命成功以后，一幫白俄匪徒逃竄到中國，也跑到打虎山入伙，這下子，打虎山的山賊草匪就更加肆無忌憚，被擄被殺的人就說都說不過來了。
爺爺問老人們：“那地方官員就坐視不管？”
老人們告訴爺爺：“前清時，副都統(tǒng)衙門曾派兵剿撫，辛亥以后張（作霖）大帥的把兄弟吳（俊升）大舌頭管理江�。ê邶埥。┸娬䲡r，也派兵剿過一陣，結(jié)果派去的大多有去無回，即便逃回來那么幾個，到了咱們這兒也就只剩一口氣而已。他們口中只說些魔鬼呀地獄呀等等不著邊際的話，過不幾天就都死了，偶爾沒死的，也變得瘋瘋顛顛的，整天在大街上唱：‘打虎山，鬼門關(guān)，閻王小鬼兒都不敢往里鉆。打虎山，活地獄，真神羅漢都進(jìn)不去’�！�
老人們說：“后來，日本人來了，開著坦克大炮進(jìn)了打虎山，據(jù)說把山賊草匪打跑了。老百姓算計著該過幾天太平日子了，可誰知道小日本子變本加厲，從河北山東騙了好些強(qiáng)壯的漢子進(jìn)了打虎山，前前后后十幾次少說也得三五千人，俺們光看著活人是怎么去的，卻從沒見死鬼回來一個。聽說日本人在那里拉了鐵絲網(wǎng)不讓人靠近�！�
因為沒有人能夠真正進(jìn)入打虎山，所以人們就把那里傳說得特別離奇。老人們就用這些離奇的故事一遍一遍地告誡孩子們，無論如何都不能到打虎山去。等傳到我們的耳朵里時，打虎山的故事已經(jīng)被完善得登峰造極，以至于每聽完一次，夜里都會被從惡夢中驚醒。就是白天的時候，偶然想起來，也會不自覺地打個寒顫。
第一次進(jìn)打虎山，并完好無損地從那里走出來的，就是我的爺爺和他所帶的那個基干民兵排。
對老人們的告誡，爺爺和礦里的領(lǐng)導(dǎo)也商議了幾天。畢竟?fàn)敔敽偷V里的有些領(lǐng)導(dǎo)都是從部隊上下來的，每個人都經(jīng)歷過大小幾十上百次戰(zhàn)斗，老百姓怕的事情，他們當(dāng)過兵的，又是共產(chǎn)黨員的人是不會怕的。
爺爺說既然人能進(jìn)去，就沒有鬼啊魂兒阿的。要是還沒去，就先怕得要死，那才真是碰見鬼了！
為了盡快把自己的同志找回來，爺爺決定，就是真的鬼門關(guān)，他們也要闖它一闖。
不過，爺爺說，他們在打虎山見到的情景，確實讓人很震驚，簡直沒辦法用語言來形容......我正想著，那天指給我看井架上有影子的那個隊友又慌張地跑進(jìn)來。見我沒睡就說：“那幾個影子又出現(xiàn)了�！�
我讓他小聲些，先別驚動睡著的人，就跟著他出了帳篷。
我們來到那天所站位置不遠(yuǎn)的地方，往井架上看，卻什么也沒有發(fā)現(xiàn)。
我問那個隊員：“你看清楚了嗎？”
那個隊員點(diǎn)點(diǎn)頭。我說：“那好，咱再等等看�！�
夜里有些涼了，我看見那個隊友不知道是冷的發(fā)抖還是有點(diǎn)害怕。就說：“你回去穿件衣服。”
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轉(zhuǎn)身就走。我拉住他：“把你的槍給我。”他把搶遞過來，我又問：“子彈什么時候的？”他說：“下午上車前新發(fā)的�！蔽尹c(diǎn)了點(diǎn)頭說：“去吧，回來時把我的槍帶過來�！�
那個隊員走了以后，我往四處掃了一下。從這里能看見其他的兩三個哨位上的隊友。
我又觀察了井架一陣，沒有發(fā)現(xiàn)異常情況，就點(diǎn)了支煙邊抽邊向四處巡視。突然想起，那天的群狼為什么沒有再出現(xiàn)？
孫教官不知從哪里走過來，低聲問：“你放哨怎么還抽煙呢？”
我把煙扔到地上，不好意思地說：“有些困，就抽了一支�！�
孫教官走近后，看見是我，就說：“你不睡覺，怎么跑這站上崗了？”
我說臨時替?zhèn)�隊友。
孫教官剛想再說什么，那個隊友已經(jīng)小跑著回來了，見孫教官也在，就說：“關(guān)隊長讓我添件衣服，替了我一會兒�！�
孫教官沒說什么，準(zhǔn)備往下一個哨位走。那個隊友突然大叫：“井架，快看！”
我向井架上一看，正有一個影子爬上井架，然后瞬間消逝不見了。孫教官也象看到了，就拿過我手里的槍舉起來向井架瞄準(zhǔn)。
半分鐘左右，又一個影子出現(xiàn)時，孫教官很果斷地打了個點(diǎn)射，我們就看見什么東西在井架的上空飄忽搖擺了一下，突然不見了。
槍聲驚醒了熟睡的人們，很多人衣衫零亂地抱著槍往外跑，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我和孫教官讓那個隊友告訴其他人，帶上礦燈等可以照明的物品趕到井架去。就先奔著井架跑了過去，孫教官邊跑邊囑咐我：“如果你感覺到危險，盡管開槍！”我說是。
跑到井架下面，摸到繩索，我就往上爬，這時有幾個隊友也跟了過來，跟在我后面爬上井架。
井底黑洞洞的，為了排除自己的緊張，我不由分說地向井底打了兩個點(diǎn)射。然后大喊：“快拿燈來！”
后上來的隊友用燈在我臉上一晃，我突然看見井底什么東西閃了一下，然后我的左眼角滋地被什么蟄了一下，一股熱乎乎粘乎乎的血液很快讓我的左眼睜不開了。
上來的隊友一看，說：“關(guān)向波，你的眼睛出血了。”
我說：“不是眼睛，是眼角！別照我，看井下！”
一束光照向井下，我借著光一看，我們放下去的那根繩子不知什么時候被割斷了。
一個隊友又大喊：“快看，上面是什么？”
我捂著左眼，用右眼往隊友的燈光照處看�？匆娫诰艿纳线厭熘患姺�，而且好象是在電影里看見過的日本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