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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辰感覺到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發(fā)抖，渾身的骨頭節(jié)都硬了。兩個醫(yī)官的尸體就倒在殿中，滔滔的血順著地面流到她腳下，她想后退卻動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腥臭的血沾濕裙角。韋皇后大口地喘著氣，執(zhí)著劍的手也在微微發(fā)抖。她閉著眼睛深呼吸，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把他們的尸體拖到偏殿去。”韋皇后顫抖著聲音說道。

    此時殿內(nèi)并無宮人，除了韋皇后和安樂公主，就只剩下了楊辰和晨霜。楊辰努力挪動步子，和晨霜一起走到周奉御的尸體旁邊，一個抬胳膊，一個拎腳，試圖將他抬起來?？赡鞘w死沉，怎么也搬不動。兩人只能變抬為拖，努力將尸體往偏殿挪去。尸體經(jīng)過地面，拖出一道長長的血跡。

    兩人將兩個尸體都挪到了偏殿，又扯了一襲帷幔將尸體蓋住。楊辰心里恐懼漸漸退下。她用帷幔擦干手上的血跡，轉(zhuǎn)身往正殿走去。安樂公主仍跪在床頭低泣，韋皇后輕輕闔上李顯半睜的雙目，拉了被子將他的臉蓋上。

    這一刻，楊辰才真的反應(yīng)過來：李顯已經(jīng)死了。

    皇帝，駕崩了。

    “皇后?！睏畛揭怀雎?，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聲音嘶啞異常。

    韋皇后站起身，燈光下，她的背影挺拔：“在我回來之前，不許任何人進(jìn)來，也不許任何人出去。”

    “是。”晨霜低頭道。

    韋皇后緩緩轉(zhuǎn)過身，對楊辰說道：“你跟我過來?！?br/>
    打開殿門，夜晚的風(fēng)透骨而過，楊辰不禁打了個寒戰(zhàn)。她們在夜色中無聲地走著，仿佛兩個鬼魅，穿行在大明宮濃如墨的黑暗中。穿過太液池旁的回廊，再經(jīng)過高聳宮墻間的夾道。遠(yuǎn)處月光下現(xiàn)出宣政殿森然的影子。

    隨著韋皇后走近，殿前侍衛(wèi)紛紛低頭垂首。韋皇后推開門，走入陰暗的大殿中，楊辰跟隨著她的腳步。身后，殿門緩緩關(guān)上。

    月光透過門上的雕花照進(jìn)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像。這是楊辰第二次進(jìn)入中朝。上一次進(jìn)入這間大殿，她曾親口宣讀了誅殺五王的詔書。

    月光只照亮了大殿的一半，龍椅籠罩在盡頭的黑暗中。韋皇后站在光與影的交界，沉聲說道：“今日的事，決不能讓外人知曉?！?br/>
    “皇后。陛下……究竟是和死因？”楊辰聽著自己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宇中回蕩。竟生出一種不真實(shí)的感覺。

    韋皇后仍舊背對著她，沉聲說道：“有人在裹兒帶進(jìn)宮來的胡餅上下了毒……陛下本已痊愈了，只吃了一口。就……”

    “奴萬死，”楊辰低頭，說道，“可是，皇后確定不是公主所為？”

    “不會。裹兒雖然莽撞。卻不至于糊涂到那個地步。”韋皇后緩緩轉(zhuǎn)過身，眸中寒光崩現(xiàn)。

    楊辰內(nèi)心紛亂。她想不出，除了安樂公主，還有誰有這等本事在進(jìn)獻(xiàn)的胡餅中動手腳？

    莫非，是太平公主？

    “皇帝已死?，F(xiàn)在，是該好好想想該怎么辦了?！表f皇后沉聲說道。

    楊辰低頭道：“全聽皇后娘娘安排。”

    韋皇后緩緩踱著步子。黑暗中是裙裾拖曳發(fā)出的聲響：“秘不發(fā)喪?！?br/>
    “秘不發(fā)喪？”楊辰蹙眉重復(fù)道。

    黑暗中，韋皇后的聲音傳來：“如果現(xiàn)在皇上駕崩的消息傳出，必會引起朝野震動。太平公主若借機(jī)發(fā)難。我們的勝算太低?！?br/>
    所以，一定要秘不發(fā)喪，讓所有人都認(rèn)為皇上還活著。好贏得時間，調(diào)兵遣將，與太平公主做最后一搏。

    楊辰點(diǎn)頭。道：“皇后要我怎么做？”

    韋皇后緩緩走近，月光下。一雙眸子沈若寒潭：“我與陛下的詔書一直是由你擬定，這段時日以來，百官奏折也是由你批復(fù)的。我要你留在宣政殿，繼續(xù)模仿皇帝批閱奏折。萬不能讓人看出破綻?！?br/>
    楊辰低頭道：“是，請皇后娘娘放心?！?br/>
    韋皇后又迫近一步，道：“我要你留在宣政殿。直到皇上發(fā)喪之前，都不許踏出一步。”

    楊辰猛地抬起頭。留在此處，豈不形同軟禁？

    “皇后娘娘不相信奴嗎？”楊辰問道。

    韋皇后淡淡一笑，道：“非是我不相信你，只是事關(guān)重大，我不得不多加小心。這件事，是連上官昭容都要瞞著的?！?br/>
    韋皇后果然小心。如此，她再想給太平公主送信，可就難了。

    楊辰低頭道：“奴謹(jǐn)遵皇后娘娘吩咐。只是今日出來太急，什么都沒有準(zhǔn)備。能不能讓奴回去一趟，收拾兩件衣服出來？”

    “這個你不用擔(dān)心。明日一早晨霜便會去幫你收拾?！表f皇后拍了拍手，從盡頭陰暗中漸漸出現(xiàn)一點(diǎn)光亮，竟是兩個宮人捧著燈從龍椅后走出來。

    “你的處所在后面，她們會照顧你?！表f皇后說道。

    那兩個宮人捧著燈，火光下，映出兩張森然的臉。

    外面是侍衛(wèi)往來的腳步聲，近前是韋皇后深沉的目光。楊辰知道自己不得不從，便低頭道：“是?！?br/>
    她躬身退了兩步，走向那兩個宮人。身后殿門開啟，韋皇后的聲音傳來：“宣政殿里不許放出一人，明白嗎？”

    “是！”

    楊辰低眸，一顆心墜入深淵。

    兩個宮人一個在前掌燈，一個在走在她身后，仿佛兩個官兵押送這犯人。楊辰跟著她們轉(zhuǎn)過龍椅，看到盡頭屏風(fēng)之后開著一扇小門。原來，宣政殿內(nèi)竟還有個密室。

    這間密室不算大，處在兩個宮殿的夾墻之中，除了沒有窗子之外，與一般宮室的布置并無什么不同。雖然沒有開窗，可室內(nèi)并無污濁窒悶之感，楊辰四下觀察，才發(fā)現(xiàn)靠近屋頂?shù)牡胤介_著一扇小窗。她不禁一嘆，現(xiàn)在是連跳窗脫逃的機(jī)會都沒有了。雖然她明明知道不可能這么做。

    “娘子安歇吧。”那兩個宮人施了一禮，便低身退下去了。

    屏風(fēng)后設(shè)有床榻，上面錦被鋪蓋一應(yīng)俱全。楊辰脫下身上披風(fēng)，靜靜躺上去。她望著烏沉沉的帳頂，重重嘆了口氣：幾個時辰前，她絕對想不到今夜會身陷囹圄。

    皇帝已死，韋皇后已不得不行動。該怎么把這個消息通知太平公主？托人帶信定是不成的，如果自己不親自出面，事成之后太平公主難保不認(rèn)賬，那她和楊郡主可就危險了?？墒?，她又逃不出去……

    也罷，天大的事，明日再想也不遲。楊辰擁著被子翻了個身，微微嘆了口氣。

    密室就在龍椅之后，所以第二天楊辰是被百官早朝的聲音驚醒的。她努力側(cè)耳細(xì)聽，怎么也聽不清他們所說的話，只有一些含混的聲響。早朝進(jìn)行了大約二刻便結(jié)束。楊辰靜靜等著韋皇后來喚自己去紫宸殿，等了許久，卻不見人來。

    又過了一會兒，其中一個宮人進(jìn)屋給她送飯，一同來的還有晨霜。

    “我去過你殿里了，收拾了些衣物給你?！背克f著，將手中的包裹遞給楊辰。

    “多謝。”楊辰伸手接過，淡淡說道。

    晨霜四下看了看，微微嘆了口氣，道：“委屈才人了?！?br/>
    “姐姐說的哪里話，”楊辰一笑，“非常時期自有非常辦法。能為皇后娘娘分憂，也是我的福分?！?br/>
    晨霜說道：“事成之后，才人必會再高升一步?！?br/>
    楊辰含笑點(diǎn)了點(diǎn)頭。晨霜轉(zhuǎn)身就退下去了。

    她一走，楊辰便對送飯的宮人說道：“你先退下吧，我用完了再喚你?！?br/>
    那宮人低身一禮，也退了出去。

    楊辰臉上的笑容迅速消失。她打開包袱，細(xì)細(xì)在里面翻找，希望能找到周穆兒傳給她的消息，哪怕是一句詢問也好?？墒前だ锍艘挛?，真的什么都沒有。想來晨霜已經(jīng)仔細(xì)檢查過了。楊辰重重嘆了口氣，這樣下去可如何是好？

    晚間韋皇后親自帶了今日的奏表前來。她一入內(nèi)室，楊辰便起身行禮。

    “起來吧。”韋皇后說著，抬手一指。晨霜便將懷中一疊奏章放下，低身退了出去。

    “悶壞了吧？”韋皇后問道。

    楊辰淡淡一笑，道：“以前跟著上官婕妤時，也曾這樣一整天不出門的?！?br/>
    “上官婕妤……那已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表f皇后低聲道。

    楊辰抬眸望了她一眼，說道：“皇后，請容奴問一句，您為什么不將陛下駕崩之事告訴上官昭容呢？她在朝中也有些威望，或許能幫著想想辦法?！?br/>
    上官婉兒已是楊辰最后的希望。只有她有能力把自己從這個地方救出去。

    韋皇后搖了搖頭，道：“上官婉兒絕不會輕易幫助任何人。她的每一個動作都是要求回報的。她的胃口，要用權(quán)力來喂。我能給她的已經(jīng)到頭了?！表f皇后看著楊辰，說道，“只要你盡心幫我，等朝堂安定下來之后，她的位置，就是你的?！?br/>
    楊辰淡淡一笑，道：“皇后代奴一向親厚。今日危難，奴又豈能棄之不顧？”

    韋皇后點(diǎn)點(diǎn)頭：“你果然比上官婉兒有情義?！?br/>
    韋皇后將桌上那一疊奏表遞給楊辰，說道：“這些是今日的外臣奏章，你加緊批復(fù)，明日早朝前我便來取?！闭f罷便站起身來。

    楊辰正坐，道：“皇后不親自定奪嗎？”

    韋皇后回頭說道：“你是有分寸的。自己看著辦吧。”

    楊辰低著頭，萬分謙恭地送韋皇后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