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點半，我們進入會議室，整個科室的醫(yī)技人員除了留崗、休假、沒上班的人沒有出席，其他的人都在這里。賤人也知道自己德不服眾，所以，這次會議劉主任親自到場。

    我走到最后一排的角落，安安靜靜地坐下，等待著平靜下的暴風(fēng)雨來臨。其實，在私底下我們都已經(jīng)溝通得到了一個答案。那就是大多數(shù)人，反對住院總這件事。

    劉主任脫去工作服，穿著一件西裝走了進來，問道：“人都到齊了嗎？”

    賤人看了看，點頭說：“都到齊了。”

    “那就開始吧！”主任看著我們說，“住院總這件事，你們商量出結(jié)果沒有?！?br/>
    我們在座的人都不說話。因為住院總這個事情，無論是國家，還是院上都沒有規(guī)定。對于科室霸道且無人性的規(guī)定，我們拒絕接受。

    主任見我們都不說話，補充說道：“是這樣子的。住院總這件事，理應(yīng)執(zhí)行。你們商量出什么方案沒有。你們有什么困難就說?！?br/>
    “主任，我孩子剛兩歲，在沒有讀書之前，我不能當(dāng)住院總?！?br/>
    “我剛結(jié)婚?！?br/>
    “我孩子剛出生?！?br/>
    “我準備要小孩。”

    “我剛談戀愛?！?br/>
    “工作量太大，我適應(yīng)不下來。”

    這里的人不是過了三十，就是在奔三的路上。家庭的因素，比工作更重要。

    賤人見我們都有事，冷不丁聲冒了一句說，“我當(dāng)初從早上八點上到晚上八點，住院總這件事就上下來了。這不是不當(dāng)住院總的理由。”

    一女生問道：“你是十年以前的住院總，那時的工作量，能有這么大?！?br/>
    賤人提高語調(diào)說，“要不要我把工作量調(diào)出來，給你們看看?！?br/>
    又一人說道：“好啊！我們就看看你十年前的工作量?！?br/>
    確實，十年前的事情，怎么能與現(xiàn)在比。再說呢？你為了巴結(jié)領(lǐng)導(dǎo)，被狗咬了。總不能要求后面的人，也被狗咬吧！

    賤人見自己成為同事的對立面，緩和語調(diào)說，“你們放心，住院總的人，我會安排最輕松的班?！?br/>
    一人懟道：“現(xiàn)在崗位都不輕松。無論上哪里，都有很大的壓力。”

    賤人見壓不住我們，便轉(zhuǎn)移話題說，“有壓力是正常的。你們克服一下就行了。我們要支持主任的工作。如果你們覺得自己勝任不了這個崗位，我也不知道怎么說了?！?br/>
    我們瞬間明白了，住院總這無理取鬧的事，原來就是眼前這兩個人，訂下的。要么忍，要么走人。否則，我們無論如何掙扎，都改變不了自己的命運。

    主任說，“我聽懂各位的意思。你們都有很多原因。但，我在這里告訴各位，住院總這件事，每個人都要當(dāng)。今年，你當(dāng)不了。明年也會輪到你。大家都有困難，難不成就不當(dāng)住院總了?！?br/>
    主任驟然發(fā)怒，成功壓制了我們。我們只好用沉默，來無聲的對抗。

    “住院總，這件事，就這樣定了。大家也不要說什么，我后來，前面的人沒當(dāng)，輪不到你。話，不是這樣說的。該奉獻的時候，就該奉獻?！?br/>
    我聞言，瞬間明白，這句話是針對我說的。我不服從命令，被人打了小報告。既然我敢說，我也不怕。

    “今年，誰打算主動當(dāng)住院總。有沒有人，自告奮勇的?！?br/>
    主任的話，埋沒在寂靜地人群中。他是主任，我們也不會傻到正面去對抗。我們只能用最笨的方式，采取冷暴力對抗。

    主任等了片刻，有些不耐煩地說，“大家都有困難，都不愿當(dāng)住院總。這個好辦，我們就以抓鬮的方式。誰當(dāng)住院總就由老天來決定。大家有什么意見?！?br/>
    我們還是默不作聲，以沉默反抗。我心道：“你都決定好了，何必走這么多過場。”

    “你們不要以為不出聲就可以了?！敝魅伪破日f，“動作快點，不要耽擱大家的時間。你們誰先來?！?br/>
    反對當(dāng)住院總的人，都秘密加入了一個小群。群里面只有四個字，“拒絕抓鬮?！蔽覀円恢峦膺@個觀點。我們也打算用冷暴力和主任對抗到底。

    “我給你們?nèi)昼姇r間考慮?！?br/>
    一人說，“主任，你看這種方案行不行。”

    “你說。”

    “住院總的目的是為了鍛煉大家的能力。我們都值過夜班，能力是不用質(zhì)疑的。大家不愿意當(dāng)住院總，除了工作上的事情，還有家庭的因素。我們可不可換種方式，比如說讓沒有當(dāng)住院總的人，輪流起來?！?br/>
    主任說了一堆廢話，其意思是拒絕這個提議。

    又一人說，“住院總時間太長，家里面有事，我們也不能更好的處理。”

    又有幾人提出了幾種不同的方案。

    主任提高音調(diào)，怒道：“你們是不是以為，我平時對你們太仁慈了。所以，你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們不要把我的仁慈，當(dāng)成是弱小。我明確告訴你們，不行。凡事都要有規(guī)矩，你們怎么能說改就改?！?br/>
    主任又說了幾句，將矛頭指向我，問道：“英羽，你來當(dāng)住院總，有沒意見?！?br/>
    我心中將主任的祖宗問候了十八遍，這種人是怎么成為科室主任的。我雖想說，這件事按照順序來，怎么也輪不到我。如果我這樣說了，就會不知不覺，會得罪很多人。

    我說，“我對放射科不太熟悉，我的能力還不能勝任這個工作?！?br/>
    賤人說，“你來我們科室時間也不短了。能力，怎么不夠。”

    我說，“主任不怕我犯錯誤，組長愿意幫我承擔(dān)責(zé)任，我會好好考慮。”

    賤人說，“我知道你是怎么想。你無非覺得，你剛來，怎么也不可能輪到你。主任說了，住院總這件事，不分先后。”

    主任也怕我能力不夠，弄出事來，放過了我，問道：“賈國邦，你來當(dāng)住院總，怎么樣?！?br/>
    賈哥很平靜地說，“主任，我孩子剛出生，我當(dāng)住院總，不太合適?！?br/>
    主任臉色一沉，厲聲說，“有什么不合適。你家里有困難，克服一下就行了?！?br/>
    我見主任說出這樣的話來，心道：“這是多無恥啊！”

    賈哥保持沉默，不再說話。

    主任又說，“你組建球隊，我大力支持。也給你一千，活動經(jīng)費。結(jié)果呢？你的球隊，總是輸球，為科室?guī)砹素撁嬗绊?。你要勇于奉獻自己，給科室?guī)碚芰?。你?dāng)住院總，最合適不過?！?br/>
    賈哥孩子剛出生不久，就被要求當(dāng)住院總。他竟然連這樣無恥的話都說得出來。我們工作目的，不就是為了養(yǎng)家。家都沒有了，工作還有什么意義。我可以感受到賈哥不滿的情緒。

    但，我沒想到，賈哥語調(diào)平靜地說，“我值了住院總出來，我兒子見了我就該喊我叔叔了。”

    賈哥這句話，讓在場的所有人大笑。

    主任喊道：“我知道你有困難，克服一下。你要勇于為科室奉獻。”

    一個人只會讓你克服困難，卻不嚴格要求自己。還高談闊論，讓你奉獻。聽著這句話，我怒了。

    賈哥問道：“住院總這個事情是科室說了算，還是院上說了算?！?br/>
    “我是科室主任，當(dāng)然是我說了算?！?br/>
    “按照國家規(guī)定，值了住院總，是否有相應(yīng)的補貼。”

    “你是什么意思。你是為科室奉獻，好意思說補貼?！?br/>
    “我的思想覺悟，還沒有這么高?！辟Z哥再也壓制不住自己的宇宙，冷聲說，“我拒絕住院總?！?br/>
    主任見有人挑戰(zhàn)自己的權(quán)威，火氣一下蹭了上來，喝道：“你不要得寸進尺，給臉不要臉?！?br/>
    賈哥也是有脾氣的人，心中的怒火被徹底點燃，“住院總這件事，太不合理。”

    “有什么不合理?！?br/>
    “全國都沒有技師值住院總這種說法。臨床醫(yī)師住院總，這是國家規(guī)定。我們憑什么要值。值了住院總，為何沒有相應(yīng)的補貼?！?br/>
    “憑什么。就憑我是這個科的主任。我說要值就要值?！?br/>
    “你說了算?！辟Z哥站了起來，說完這句話就大步走了出去。隨后，我聽見賈哥摔門而出的聲音。從摔門的輕重，可以判斷，賈哥內(nèi)心充滿的憤怒。

    主任怒喊道：“我都沒發(fā)火，他到立起來了。他算什么東西，敢在我面前指手畫腳?！?br/>
    我從沒有見過如此霸道的主任，心道：“你又算什么東西。除了欺負我們，你還會干什么?！?br/>
    一人說道：“主任，我有話要說?！?br/>
    “你說。”

    “我不知道是否傳達有否，還是說話者無心。賈哥有這種反應(yīng)，是因為健哥說了一句話…不干，可以滾?！?br/>
    主任聽了這句話，火氣降了下來，看著賤人，是否在問他這是怎么回事。

    賤人平靜地說道：“如果你們對我安排的工作不滿，對我和主任執(zhí)行住院總有意見。你們可以申請換了我這個組長。無論我是不是組長，我們都要擁護主任的工作安排?！?br/>
    主任說，“這件事，我完全不知情?！?br/>
    賤人又說，“平時，我對你們都寬松。你們遲到了，或者有事，我都沒說什么。你們還想，我怎么開展工作?！?br/>
    我見眾人都沒說話，但打抱不平的個性，讓我站了出來。我說，“賈哥，今天會這樣。除了剛才那句話，還有就是家中有事。賈哥見家中無人，只有孤兒寡母，所以情緒有點激動。”

    “誰家中沒事。難道家中有事，就可以不工作了?！敝魅斡值溃骸斑@種態(tài)度是決不能容忍的。這件事，我們工作管理小組討論后，會給出答案?！?br/>
    “領(lǐng)導(dǎo)安排工作，你們要服從。我們都是有很多事，要處理的?！敝魅斡终f，“你們都知道諸葛亮是怎么死的。任何事都要*，怎么不累?！?br/>
    他這種人竟然指摘諸葛亮。我一聽這句話，頓時反感。

    主任又說了很多話，話中的主題，都指向賈哥。他說的，我不僅聽進去了，還用筆寫了下來。我要記住今天，記住眼前的一切。

    我看著眼前的一切，心里涌現(xiàn)出莫名的抵觸。大家都是同事，怎么被當(dāng)成敵對分子。我們還是同事嗎？這樣的科室，這樣的人，還有什么意思。頓時，我覺得眼前一片黑暗，看不見光明。

    我突然想起賈哥開會之前，掛在嘴邊的那句話，“一個人沒有傲骨，沒有自己的底線，不能表達自己的觀點，活著還有什么意義。怎能為了生活憋屈自己。我要做威武不能屈的男子漢?！?br/>
    威武不能屈，貧賤不能移。這樣的人，真是太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