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琛是陛下親封的督主，掌管詔獄，身份極為尊貴，哪怕是宮里的娘娘見了，也得叫一聲霍大人。

    外人嘖嘖稱奇，覺得霍琛實在是太幸運了，居然能從一個小太監(jiān)爬到督主的位置，可只有霍琛自己知道，為了坐到這個位置，他殺了多少人，踩了多少尸骨。

    午夜夢回，霍琛也時常夢到在詔獄里慘死的人，驚醒后就是一夜無眠?？苫翳〔缓蠡冢挥凶呱蠙嗬敺?，才能保護他想保護的人。

    趙熙月議親的事兒，霍琛已經(jīng)知道了。

    他雖然被陛下指派去了黃河調(diào)查水患，可宮中四處，到處都是他的眼線，一旦有事，會飛鴿傳書的送到他手上。

    尤其是關于九公主的。

    霍琛手下的人，都知道他多在乎九公主，只要是九公主的事，事無巨細，都要一一稟告。九公主今兒胃口怎么樣，心情如何，做了什么事，都有人記錄在案再傳給霍琛。

    收到議親消息的時候，霍琛正在同幾個大人議事。小廝把信箋拿過來，霍琛淡淡的掃了一眼，臉色陰沉下來。

    幾個大人嚇得臉都白了，以為自己有什么把柄被查到了，他們都知道霍琛這活閻王的稱號，生怕這位督主一個不滿意把他們抓進詔獄。

    霍琛放下信箋，抬眸冷冷的看了幾人，涼涼的開口，“三日之內(nèi)我要回京，若是還想不到徹底解決水患的法子，就別怪霍某不留情面了?！?br/>
    幾人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開口，“是?！?br/>
    “來人，送幾位大人?！?br/>
    等這些人走后，屋內(nèi)安靜了一瞬?；翳∥⑽⑶缚哿丝圩烂?，立刻有人進來，恭敬的開口，“大人?！?br/>
    “這個許陵是什么人?！?br/>
    “是去年的探花郎，如今是禮部侍郎。他父親是許相?！?br/>
    霍琛微微垂眸，聲音微冷。

    “先弄斷他的腿吧?！?br/>
    “是?！?br/>
    “對了，事情辦的怎么樣？”

    “小人搜羅了許多新鮮玩意兒，足足裝了兩箱子，公主一定會喜歡的?！?br/>
    霍琛淡淡的“嗯”了一聲，頓了頓，又起身走出去，“罷了，我親自去挑吧。若是挑了她不喜歡的，定要又同我鬧脾氣?！?br/>
    隨從微微一怔。

    這普天下，能讓霍琛放在心尖上的，也就只有這位九公主了。

    若是說趙熙月同霍琛的事兒，還得從趙熙月小時候說起來。趙熙月自幼生母早亡，她一直是養(yǎng)在陳嬪膝下的，陳嬪性格溫和，也慣著趙熙月，就養(yǎng)成了趙熙月無法無天的性子。

    趙熙月是嬌養(yǎng)的公主，金尊玉貴的身份，和趙熙月相比。霍琛更像是被踩進了泥里的枯枝爛葉。

    他是逃荒過來的，被人牙子賣到了宮里，做了小太監(jiān)。因為太窮了，沒有機會上下打點，一直是做最苦最累的活兒。

    第一次見到趙熙月，是她九歲的生辰。他被派過去，給九公主送新鮮玩意兒。長長的一遛隊伍，一直排到宮門口。

    霍琛那時候剛剛?cè)雽m，不太懂規(guī)矩，他站在尾梢，仰著脖子偷偷去看。正逢趙熙月從殿里跑出來，一身嬌粉色的裙子穿的更顯得她白皙嬌小，她手里拿著個鈴鐺的手釧，笑嘻嘻的對旁邊的宮人說著什么。

    鈴鐺聲嘩嘩作響，傳到霍琛耳朵里已經(jīng)是嘈雜一片。在他須臾十幾年的歲月里，除了灰暗與責罵再無其它。如此明艷的笑容，是他從未見過的。

    一時不留神，就看呆了。

    一長遛的小太監(jiān)都彎腰頷首，就只他一個仰著頭，還偏偏盯著趙熙月看，可不就引人注目了么

    趙熙月?lián)P了揚眉，指著霍琛問，“你瞧什么呢？”

    “瞧殿下…好看。”霍琛的舌頭像是死結(jié)了似的，話不經(jīng)腦子就說了出來。

    剛說出口，渾身冷汗就被激了起來?；翳⌒囊欢哙拢疽詾樽约哼@次死定了。哪成想趙熙月卻噗嗤的笑了。

    “這小太監(jiān)好玩兒，便留我身邊吧?！闭f著，又問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兒？”

    “奴才霍琛。”

    很多年以后，霍琛仍然會記得那一日，日頭高照，趙熙月彎著眼睛對他笑，像是一束光，照在他的心尖上。

    自那日后，霍琛被趙熙月調(diào)到自己身邊做了貼身太監(jiān)。

    也是奇怪，趙熙月雖然脾氣不好，對霍琛卻是一頂一的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兒的必會都分給霍琛一份。那時候，九公主若是發(fā)了脾氣，沒人敢去勸，也只有霍琛敢。

    發(fā)生變故是在九公主十二歲的時候。

    陳嬪病故了。

    九公主生生哭昏過去兩次。

    可霍琛卻沒守在她身邊。

    皇帝新成立詔獄，在宮中挑選合適的小太監(jiān)去做獄卒，霍琛也去了。

    走的那日，九公主站在廊下，多日的悲傷讓她整個人瘦了一圈，輕飄飄的，好像一陣風來就會吹走。

    她遠遠的看著霍琛，聲音微冷。

    “沒有陳嬪照拂，我以后在宮中的日子會萬分艱難，你是因為這個離開的，對嗎?！?br/>
    霍琛沒說話，他的眸光掠過她，眼波深處似是打了個小旋兒，又沉了下去。

    “好。”趙熙月冷笑一聲，“就當我喂養(yǎng)了一個白眼狼。以后橋歸橋路歸路，我祝你步步高升，平步青云！”

    霍琛撩開衣袍跪下，沖著趙熙月的方向叩了一首。

    趙熙月別回頭，轉(zhuǎn)身回屋了。

    從那以后，大概快有一年了，趙熙月都沒有見過霍琛。

    也的確如趙熙月所說，陳嬪去了，趙熙月在這宮城里孤苦伶仃，過的艱難。冬日里，連炭火都不足數(shù)，若不是沈楚楚把自己的碳拿過來接濟，怕是趙熙月就要成為開國以來第一個被生生凍死的公主了。

    冬至那天，也不知道內(nèi)務閣發(fā)了什么瘋，總管太監(jiān)親自把這些年克扣的東西都一股腦的送了過來，又點頭哈腰的對著趙熙月告罪。

    回了內(nèi)務閣，屋里靜悄悄的，總管太監(jiān)腿一軟撲通跪下了，“霍大人，事情已經(jīng)辦好了?！?br/>
    霍琛一身暗紫色的官袍，有些懶散的坐在椅子上，漫不經(jīng)心的轉(zhuǎn)動著翡翠玉扳指，淡淡的開口，“一個我放在心尖上的人被你們糟蹋這么久，這筆賬，怎么算？”

    總管太監(jiān)拼命的磕頭，“您恕罪，您恕罪?！?br/>
    霍琛眸色漆黑，眼底深處微微帶著冷意，“以后這宮里的東西，除了皇上皇后，剩下的要第一份送到九公主那里?！?br/>
    “奴才明白。”

    霍琛起身，走到總管太監(jiān)身邊，腳步微頓，“以后她要的東西，必都得給她，若是你這兒沒有，就去找我?！?br/>
    “是，大人?！?br/>
    霍琛點點頭，走出了內(nèi)務閣。

    外面下了雪，門口有兩個小太監(jiān)等著，一瞧見他出來，一個給他披上大氅，一個給他撐著傘。

    霍琛微微抬頭，往挽月樓的方向去看。

    他很想她，想到輾轉(zhuǎn)反側(cè)，夜不能寐。

    可怕她還生著氣，自己一步也不敢踏進挽月樓，只有偶爾會隔著蔥蔥樹影見她一面。

    若是能讓她在這宮中活的恣意妄為，霍琛吃再多的苦也覺得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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