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二哥少年時也曾在德馨居中手把手含笑教過碧瑩,現(xiàn)在想來那是為了暗中訓練碧瑩,好有一天能打開暗宮。甚至在江南七年,張之嚴大人也在醉酒后在我和洛玉華面前彈過,事后他大方地承認那是為了附庸風雅。
我們家小放學東西過目不忘,就在段月容彰顯的時候,他看了一遍便記住了琴譜,但是作為我的大總管,他實在太忙了,我只聽他彈過一次,那還是夕顏淘氣,在她強烈要求下,他才勉為其難地彈過一次。我當時就想,神哪,這個時代為啥除了我人人都是音樂天才呢??上旄易吣详J北,倒也沒有這種小資時間。
還有就是悠悠的扮演者青媚了,她琴技高超,令人心曠神怡卻沒有那種刻骨銘心的氣質(zhì)。
然而,我從來沒有聽過有人把這首曲子彈得這樣哀傷,好像失去了一切,萬念俱灰,再也看不見人生的陽光,一心要離開這人世的那種內(nèi)心剖白。
對面的女人正好抬起頭來。我細細看去,她看似年近四十,粉裙半舊,卻非常整潔,烏亮的發(fā)上沒有任何飾物,唯有木釵一枚綰起高髻,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細小的皺紋掩不住姣好美麗的容貌,歲月的年輪遮不住身上特有的高貴氣質(zhì),那眼神清澈無比,閃著一種我所沒有見過的嫻靜平和,好像藍天白云下,在清新的森林中散步的麋鹿的眼神。
“兩位公子請這里坐?!蹦莻€淡粉裝束的女子優(yōu)雅地站起來,向我們翩翩道了一個萬福,“妾身叫鎖心,這廂有禮了?!彼娢覀兌忌点吨?,便笑著向我走近一步,我們兩個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我回頭正要對旁邊的蘭生說我們還是回去吧,可是那蘭生卻忽然沖到那具古琴那里,跪下來呆呆看著。我尷尬一笑,來到蘭生身邊,想提醒他我們是來打探消息的,不是來看古琴的?!斑@具古琴名叫‘挽青’?!焙竺嬗腥崛岬穆曇繇懫?。我驚回頭,那個鎖心站在我們身邊,她似乎很高興蘭生對她的琴感興趣,便微笑著伸出手來,引著蘭生的手到那具古琴上撥了幾下。她柔柔道:“妾觀二位公子喜歡《長相守》,二位想必亦是宮商高手吧?!蔽艺_口,不想蘭生已經(jīng)開了口,他的臉色有些發(fā)白,“俗話說得好,琴不過百年無斷紋,看這龍鱗紋,少說也有五六百年了吧?”啊,是這樣嗎?我怎么沒有看出來呢?我好歹在上流社會生活了幾年,怎么還不如一個從小在隴西長大的小屁孩呢?
“兩位公子請用茶,”鎖心倒了兩杯茶,遞了進來,柔聲道,“這位公子好眼力。這具古琴是六百年前先朝的官琴,乃是妾年輕時一位好友偶然所得,便轉贈予我,名喚挽青。”“姑娘彈得真好?!蔽矣芍再潎@,卻不敢喝她的茶,“不想在勾欄之所卻有如此真摯的琴音?!彼龑χ业恍?,輕聲道:“很久以前,妾身家中也是富甲一方,家父最愛妙解宮商,故而家中藏有名琴無數(shù),可惜……后來家父獲罪,家產(chǎn)被抄,家兄病故,妾也流落風塵,最后所剩之物也只有這具古琴和一座西洋鐘。”她的話語越說越低,滿是寂寥孤單之意,清亮的眼睛也濕潤了起來?!澳莻€、那個,你可有兒女?”蘭生訥訥地問著。他的眼神開始有些迷離。她低下頭,神色十分傷感,“我有一個女兒,后來被人販子拐走了?!狈恐徐o了下來,唯有輕微的嘀嘀嗒嗒之聲傳來。我循聲望去,卻見一座老舊的西洋鐘在沉穩(wěn)地走著,鐘擺之聲不徐不疾地傳來。嗯?這座西洋鐘的樣子我以前見過的?!斑@座西洋琉璃鐘亦是我那個好友送給我的?!倍吅鋈粋鱽砣崛嵩捳Z,卻是那個鎖心。她悠悠一嘆,用袖中絲絹輕拭鐘面。
“如此名貴之物,只有四品以上的權貴方可擁有,可是他卻慷慨地送給我,只為我喜歡它的嘀嗒聲。后來我爹爹得了一種奇怪的心疾,大夫說一定要保持心情平和,按時服藥才可治愈,”她坐在那里不疾不徐地微笑說著,仿佛鄰家大姐姐在喚我們前去蹭飯,“我爹爹便一直靠著這琉璃鐘來定時服藥,久而久之我們家也習慣了十多年來它的嘀嗒聲。爹爹尤甚,我便將之搬到爹爹房外。然而……”忽然她的語氣一滯,瞳孔開始收縮,“就在那年冬天,我記得,天上的大雪下了整整七天不止,城中很多乞者凍死在街頭……我爹爹和娘親也在那年冬天去世了。那晚我記得清清楚楚,正是三更四時,爹爹和娘親走的時候,那鐘擺也跟著停了下來,想來這琉璃鐘……它也甚有靈性。”她輕嘆一聲,望著那座琉璃鐘,滿面戚然,“就在雙親過世的第二年,妾身的家就被抄了,家中親友皆被誅殺殆盡,接著妾身也跟著嘗盡世態(tài)炎涼。”我們都沉默了下來,唯有鐘擺不疾不徐地擺來擺去。我的心臟似是跟著鎖心的往事悲戚了起來,一片難受。
“那你為何不去投靠你的那個好友呢?”蘭生忽地出聲問道,“聽上去他對你挺好的。”“我和我那好友兩家是世交。妾剛出生時,我爹爹調(diào)到北地,走動便更多了。不僅是他,還有他的大哥和小妹,我和我大哥,我們五個人算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我把他們當作自家人,我們小時候經(jīng)常互相過府玩鬧,而且還請了同一個先生,都在他們家的祠堂里一起讀書習字。”她并沒有回答蘭生的問題,只是淡淡對我們笑起來,似是掙脫了悲苦的往事,興之所至,提到了美好的童年,“小時候我總是跟在他和我哥屁股后頭當跟屁蟲?!蔽蚁肫鸪錆M了小五義的童年,不由點頭嘆道:“沒有煩心事的童年總是最好的。”“不瞞你說,我大哥長得很是英武俊美,又精通劍術,為人仗義,在西川素有俠名,弱冠之年,前來府上提親的達官貴人不計其數(shù)。當年不知有多少女子為了看我哥哥一眼而花費重金賄賂府中家奴??墒俏宜降紫抡J為,若是走在那人身邊,我那大哥卻要被比下去了。”呃?!看來這鎖心的友人可算是帥哥中的帥哥啊,連親哥哥都給比下去了。
然而我卻十分理解她的這種心情,縱觀我這扭曲而荒誕的一生便知。我承認這是一個遍地盛產(chǎn)美女帥男的年代,我一直在腹誹這個年代中,沒有最帥,只有更帥;沒有最美,只有更美。別說是我的至親好友,就連當年我扮作君莫問時居然也曾經(jīng)被評為年度銅臭界中斯文美男一號。
“我哥哥是個老實人,又是一個武癡,他愛上了那人的妹妹,后來如愿以償?shù)匕阉兂闪宋疑┳印N腋绺鐬榱藢櫵?,別說散盡家財只為博伊人一笑,簡直恨不能為她把天上的星星摘下來,”她略微嘆了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冰冷,“后來,我發(fā)現(xiàn)他偷偷把家中不傳之秘偷了出來。在我質(zhì)問之下,才知道是嫂子想要看看?!蔽倚闹幸粍?,是什么樣的不傳之秘?
卻聽那鎖心繼續(xù)說道:“我的嫂子看上去是那樣的柔弱動人,像個瓷娃娃似的總是紅著臉低著頭躲在那人的身后,不僅那人和哥哥疼她如珠如寶,就連身為女孩子的我看了都想去保護她。我小時候總是乘沒人注意的時候用手指頭捅她,想試試會不會把她給捅碎了,結果老把她給捅哭了,為這事沒少挨哥哥的罵?!蔽液吞m生忍俊不禁,輕笑出聲,一時間空氣輕松了起來。鐘擺繼續(xù)嘀嘀嗒嗒地響著,蘭生適時插了幾句,三人相談甚歡。
“你嫂子是個絕世的美人,配上你哥哥那樣英武的人,想必二人新婚后十分恩愛。”蘭生呵呵笑著。
“是啊,他們是十分恩愛,可是她總乘我哥哥練武時回娘家,”她的話音一轉,眼中一片冷然,“有一次我們等了她半天她都沒有回來,我便順道去接她,卻被我撞個正著,她同那人……也就是她的親哥哥在后園假山中吻得死去活來?!彼械囊磺忻篮卯嬅嫒勘凰毫?,我陡然心驚。我和蘭生面面相覷,根本不知道該說什么。
“然后……”鎖心依然笑著,卻再無一絲笑意,“我和家族的噩運從這時便開始了。我為了哥哥和家族的名譽忍了下來,只是警告嫂嫂謹守婦道。我還記得那天我那一向柔弱的嫂嫂看我的眼神是那樣的惡毒兇狠,因為我不準她再回娘家同那人相會了?!薄霸瓉砣绱税??!碧m生喃喃道,然后憤然道:“朋友妻不可戲,更何況是親妹妹,你那朋友如此不顧綱常,罔顧禮義廉恥,實在禽獸不如?!薄昂髞砦业牡鶝Q定稱霸西川,終免不了同那人的家族起了沖突。”她冷冷道,“本來我爹爹應該贏的,可是最后我爹爹和娘親暴病而亡,于是也就輸給了那人的家族。”稱霸西川,原家世代乃是西川之王,那豈非是同原家有所沖突?我回看鎖心,她的雙目緊閉,淚珠滑落,胸口起伏,美麗的面容開始扭曲。這是我再熟悉不過的表情,仇恨!屋外傳來三更的更鼓聲,我的心臟隱隱開始痛了起來。這是怎么回事?我扶著桌子站了起來,同蘭生使了一個“走”的眼色,“姑娘莫要多想了,事情想必已經(jīng)過去多年了吧,須知仇恨是無底黑洞,到頭來最是折磨自己啊,”我柔聲勸慰道,“姑娘年紀尚輕,何不尋個好人家,銷了奴籍,過上正常人的幸福的生活呢?”奇怪,為什么我心臟這么不舒服,我明明什么也沒做。“這位公子說得是,”她睜開眼,微拭淚,勉力笑道,“妾身亦只是個柔弱女子,如何能夠抵擋那大風大浪,只能茍且偷生罷了,只是……”鎖心溫柔傷感的語氣一冷,“你知道嗎?他其實對我很好,即使我們家落難了,他念著小時候的舊情,對我也沒有半分為難,只是派人在我的面上刺了一個罪字,因為他要讓我見不得人,便也報不了仇?!辨i心笑出聲來,可是那笑聲卻異樣的悲痛,“他把我送出關外逃出生天,叫我再也別回中原來。你看看,他對我還是極好的?!薄八菚r對我說了很多話,可惜我只記得一句,”她對我笑得那樣燦爛,全然不覺是在敘述那樣殘酷的對話,“他說:‘風兒,你莫怪我,真正的仇恨如何能夠輕易得解?’”我的心臟越來越難受了,鎖心的面容也有些扭曲。蘭生似乎也有些坐立不安,向我走來,“咦,姐姐的臉色不太好?”我側目,越過他的肩頭,看到那座琉璃鐘的長長的鐘擺正指在二點三十五分。耳邊回想起她剛剛說的,她的爹爹和娘親去世時是三更四時,而三更四時正是相當于凌晨二點三十六分。
我一下子明白過來,當時的我沒有半絲猶疑地轉身,拉過蘭生便奪門而去。
然而就在電光石火間,一陣奇怪的聲音,好像機器猛然斷裂,軸承的巨裂響聲傳來。我的心臟劇痛起來,異樣的疼痛令我直不起腰來,驚回首,那時鐘擺正靜靜地移到二時三十六分,依然戛然地變調(diào)作響,仿佛在痛苦地呻吟。
鎖心的那個好友當初便是用這鐘擺來控制鎖心爹爹的心跳,他定是在鐘擺的發(fā)條上做了文章。鎖心爹爹和娘親的心率早已習慣琉璃鐘擺聲。三更四時,鐘擺乍然停下來,心跳無法跟上鐘擺的節(jié)奏,必會誘心疾發(fā)作,一命嗚呼。
如果那人把這座西洋琉璃鐘送給鎖心將近十多年,也就是說他早在十幾年前便已經(jīng)盤算好這招殺人于無形的毒計,鎖心的這位朋友究竟是何人?好毒辣的心計!
我想起來了,在那福貴非凡的紫園榮寶堂也有一座一模一樣的西洋琉璃鐘。錦繡說過,連夫人非常喜歡原青江送給她的那座琉璃鐘,每天都要讓人用貂絨時時擦拭,不準有一絲微塵。
果然,放眼天下,有此謀略者,唯有原家一人可比,除了家主原氏青江之外,又有何人?
我聽到蘭生在我耳邊大呼:“姐姐!”我再睜開眼時,人已躺倒在地上,只覺剜心之痛,口中血腥不斷涌出。
而蘭生跪在我的身邊,驚怒交加,他憤怒地攻向鎖心,“你這惡女人,對她施了什么妖術,快拿解藥來。我們同你無冤無仇,為何要害我們?”鎖心的身影一閃,蘭生連衣袖也碰不到一片,快得不可思議,“她沒有中毒,不過是她的心臟被這琉璃鐘的節(jié)奏控制了,如同當年那人狠心害死我爹爹一樣。”蘭生怒道:“一派胡言,這鐘如何能控制人的心跳,果真如此,為何我一點事也沒有?”鎖心一個急轉身,俏生生地站在古琴那里,笑意吟吟間,猛地狠狠一拂琴弦,冷然道:“你沒有事是因為你根本沒有心,當然不會被鐘擺之聲控制,你不過是一個活死人罷了?!狈路鹉е湟话?,蘭生聽了那琴聲,猛地倒在我的身邊,四肢抽搐著,眼中滿是恐懼和不甘,卻半分動彈不得。他艱難道:“胡說……我明明活著……渾蛋……我與你們無冤無仇,為何害我們?”“確然同你們無冤無仇,可誰叫她是原家的花西夫人呢?!辨i心的聲音由遠及近,她笑吟吟地俯身看我,“怎么樣,這琉璃鐘控制心臟的滋味好受嗎?”“你是明家人吧?!”我忍痛扶著桌腿看著她,“你難道是明家大小姐,明風卿嗎?”她的眼中閃過一絲贊許,大方地一甩廣袖,點頭道:“妾身正是明氏風卿。原家的花西夫人,幸會幸會。原家的人都是禍亂綱常、荒淫殘暴的惡魔,都該死都該殺?!彼吒咴谏系乜粗遥⑿χ?,“而你這胸有紫殤的命定之人更不能免?!蔽衣牭媚涿睿澳阏f什么?”“你既是原非白的心上人,且懷有紫殤,便是原家命定之人。你理應知曉那十六字真言的原家密訓才是……”明風卿看著我訝然笑道,“你竟不知嗎?”我懵然看著她。
“夫人果然不知。看來世間有關夫人與踏雪公子的傳說果然亦只是原氏的政治作品,”明風卿淡淡笑道,漂亮的眼睛閃過一絲嘲諷,“儂本弱水一瓢,奈何卷入紅塵呢?”“大小姐說得是,我不是什么原家的花西夫人,不過是永業(yè)三年當了原非煙的替死鬼,茍活至今的小婢女罷了。我根本不想介入明家與原家的是非糾葛之中,”我努力忍著痛,“請大小姐看在我們同是女人的分上,放了我吧?!彼粗议L嘆一聲,如同當年原青江說的一樣,“你說得對,只是……真正的仇恨,如何能夠輕易得解啊?!彼S即笑道:“即便真是那般無辜,你也認命吧?!边@個瘋狂的年代啊,遇到更瘋狂的明家人,我算徹底完蛋了。
正當我在腦瓜中拼命思索如何解困時,門吱呀一聲開了,三個人影涌了進來。
三人向明風卿深施一禮。只聽明風卿對那個平庸的中年人笑道:“德茂,你看看,這回我抓住了何人?”一個平庸的中年人走到我的面前,自上而下地看著我和蘭生,正是張德茂。然而他只是沉默而復雜地看著我,沒有回答。他身邊另有一身材瘦長的青衫人卻在驚呼:“這、這、這不是花木槿嗎?
少主上次明明說她已經(jīng)死了!她果然還活著。真沒有想到,獵物沒有逮到,卻撞進來個更好的?!笔裁传C物,他們原本要抓誰?又有一人半蹲在我身邊,揪起我的頭發(fā)興奮地笑道:“木姑娘,我們又見面了?!蔽胰掏纯戳藢Ψ桨胩?,過往的回憶閃在腦海中,那人卻顯得相當失望,“木姑娘,你不認得我了?”“我認得你,”我流著冷汗,淡笑道,“趙先生。”這人正是我們小五義年幼時的恩人趙孟林。然后我們的這位恩人,猛然撕開我胸口的衣襟。趙孟林的眼中沒有半點情欲,只有無限的激動和亢奮,“木姑娘,你實在是醫(yī)道的奇跡。知道嗎,我們發(fā)現(xiàn)你的時候,你完全沒有心跳,可是你胸口那塊紫殤,竟然變成了你的心臟。你知道嗎,我神教的人偶雖然同你一樣沒有心臟,可以任意驅(qū)使,但沒有了心臟,便無正常生理可言,故而傷口不能愈合,超過三月,肌膚腐爛再不能混跡于常人之中。而你卻如活生生一般,簡直是天人的神跡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