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三青檢修完那杠長炮，言清才帶著蘇明華進(jìn)了屋子。

    屋子里首先看到的是掛在墻上一幅巨大的圖紙，里面有各種機(jī)關(guān)圖解，密密麻麻，讓人應(yīng)接不暇，桌子上全是一些零件工具，琳瑯滿目，看著有些凌亂。

    一只小橘貓從貨架上跳了下來，圍著言清轉(zhuǎn)了兩圈，親昵的腳蹭了蹭她的腿，喵喵叫個不停，她將小貓抱起，擼了擼貓下巴。

    “怎么過來了？”三青十分欣喜，他還以為言清會休息了今晚，明日才過來的。

    言清正要說話，就聽蘇明華一聲驚呼。

    這小孩正眼眸亮晶晶地看著貨架上琳瑯滿目的機(jī)械零件，還有許多成品，先前在路上碰到的那只會說人話，會變身的小蟲子就在其中。

    三青疑問：“這是？”

    言清笑瞇瞇地拉過蘇明華：“給你找了個徒弟，怎么樣？”

    三青只粗粗掃他一眼，眼神在他腰間的臟布娃娃上停頓了一下，隨后道：“可以。”

    蘇明華瞪大了眼睛，簡直不敢相信，就這樣收了自己？

    “哦誒！”言清特意放粗了聲音，“小伙子，回神了?！?br/>
    蘇明華連忙跪了下去，對著三青磕了三個響頭：“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

    三青將他扶了起來：“我這里不需要這么多虛禮，隨意就好?！?br/>
    蘇明華覺得自己有些暈乎了，這種突如其來的驚喜讓他有些不真實(shí)的感覺，他努力壓制住心情，問道：“那我可以逛逛嗎？”

    三青語氣淡淡：“隨意?！?br/>
    三青和言清一起入了后院，三青問道：“今天來就是為了安置那個小男孩嗎？”

    “也不全是，”言清笑著晃了晃手里的酒壺，“來找你喝酒。”

    三青俯身靠近她，輕嗅了嗅，一股濃郁的酒氣撲鼻而來：“你這已經(jīng)喝不少了吧？”

    對上他澄澈的眸子，言清呼吸一滯，她緩緩轉(zhuǎn)身往前走去，讓自己脫離這種氛圍：“就那么點(diǎn)怎么夠？”

    “嘿，你真的做了！”剛轉(zhuǎn)頭就看見了院子里老樹下的秋千，之前與他聊天時只是隨口一提，言清實(shí)在是沒想到，她蹦過去坐在秋千上。

    三青過去推她：“這也不是什么很難的東西，你喜歡我可以多做幾個?！?br/>
    言清被他逗笑了：“有一個就夠了?！?br/>
    她跳下秋千，坐到了院子中的石凳上，自顧自地飲起酒來。

    三青踱步過去：“在想什么？”

    言清搖了搖頭，眉間似乎凝起了一團(tuán)看不見的愁云：“也沒什么，只是在想有些事情到底需不需要堅(jiān)持?！?br/>
    想起今天大伙的表現(xiàn)，似乎都害怕她再去找趙佶，可是為什么呢？她不應(yīng)該去嗎？不應(yīng)該報仇，為自己討一個公道嗎？

    但她問問自己，今年已經(jīng)是第五年了，當(dāng)初她恨不得將趙佶拆骨入腹的那份心，現(xiàn)今竟然也猶豫了，還真是有些可笑，時間還真能淡化一切呢。

    三青接過她手上的玉瓷瓶，緩緩喝了一口：“如果你真的覺得很難，你堅(jiān)持不了，那你就放棄?！?br/>
    言清沉默著沒有答話，只望著老樹上那片枯葉，搖搖欲墜。

    三青看了她一眼，心下嘆氣：“放棄肯定會有不甘心，但有些事情的堅(jiān)持本來就沒有意義，或許失去會更輕松呢？”

    言清眸光閃爍，轉(zhuǎn)過頭看他，臉上帶著笑，笑意卻并未達(dá)眼底：“你真這么想？”

    三青笑笑：“你想尋求的是什么，是一個正確答案，還是一個人的支持？”

    言清也笑了，她笑得很無奈：“你總是有辦法輕易看穿我，既然看穿了我，為什么就不能順一順我的心思呢？”

    “你想要的，我可以很輕易地給了你，只看我愿不愿意罷了，但你既然與我交心，我便要與你坦誠，”三青修長的手指摩挲著玉瓷瓶上的花紋，“那我問你一個問題。”

    言清微抿了下唇：“你問吧?！?br/>
    三青目光停在她臉上：“我知你心里有一直有自己要堅(jiān)守的東西，這個東西你能輕易放下嗎？或者說，你努努力，也能將它放下？”

    她能嗎？言清也在問自己，若真是放下了，她午夜夢回時會不會看見小玉還有趙楚昀凄慘無助的臉呢？

    三青看著她臉上的思索，溫和地說道：“你所謂的猶豫，只是害怕不能有一個好結(jié)果罷了，如果你患得患失，太在意從前，又太擔(dān)心將來，便注定了一段失敗，也就沒有必要堅(jiān)持了?！?br/>
    “我只希望你跟著自己的心走，不用被周遭的環(huán)境影響?！?br/>
    言清看著他溫潤的面龐，猶如一陣清風(fēng)拂面，她笑了，很暢快的笑出了聲，又掏出一個玉瓷瓶：“我敬你！”

    三青見她小臉終于展開，無奈搖了搖頭，與她碰了一杯，狀似不經(jīng)心問道：“所以，你的選擇是？”

    言清揚(yáng)起笑臉，對著明月敬了一杯：“樹葉總會落下，大多數(shù)在土里變成有機(jī)料，焚燒后會變成鉀。”

    三青皺起了眉頭，似乎在很努力的理解她這句話：“有機(jī)料是什么？鉀又是什么？”

    言清見他樣子十分好笑，興致沖沖的給這個古代人做起了科普。

    翌日大清早，言清扛著蘇明華這個小醉鬼回不解憂，卻在門口看見了落塵干。

    落塵干忙上前接過蘇明華，猶猶豫豫問道：“昨夜你宿在三青先生那了？”

    言清還略微有些宿醉，看著落塵干那幽怨的臉，活像一個獨(dú)守空閨的小媳婦，敢怒不敢言地埋怨晚回來的丈夫。

    言清身上起了一陣惡寒，趕忙搖了搖頭，將這個念頭晃走答道：“是的，喝太多了，直接睡下了。”

    落塵干面色發(fā)沉，其實(shí)不問也知道，他非要張著個嘴給自己找不痛快。

    言清擺手：“我先去瞇一會兒，頭疼?！?br/>
    落塵干看著她的背影，默默嘆氣，誰料她又轉(zhuǎn)過頭道：“哦，對了，要是大姐教訓(xùn)花花，你到時候替我攔著點(diǎn)。”

    這是何意？落塵干忽然心頭一顫，意識到了什么，他跑過去拉住她，厲聲道：“你非要去嗎？”

    言清被他吼得清醒了幾分，她皺眉疑惑地看著他：“大早上發(fā)什么神經(jīng)？”

    蘇明華茫茫然醒來，從落塵干背上跳下，有些懵的看著滿臉怒氣的兩人。

    落塵干不管不顧，拉著她進(jìn)了房間，將門一鎖：“我不管，不許你去。”

    言清一個腦袋兩個大，她插著腰平復(fù)了半天，實(shí)話說，這么幾年，她還是第一次看落塵干這副無理取鬧的模樣，她都有些懷疑其實(shí)喝醉了的是他呢。

    言清拉著凳子坐在他面前：“我問你，他們也就算了，你是當(dāng)真不打算報仇了嗎？”

    落塵干渾身一震，他垂下眸子，說不出話來。

    當(dāng)年落府，就因?yàn)樵诔蒙咸孚w楚昀說了幾句話，就被誣陷成了與新參門勾結(jié)有染，上上下下幾百口的人命被害，徒留落塵干一人，要不是他為了去救言清躲過一劫，早就魂歸故里了。

    原以為，落塵干要比她更為迫切才對，那到底是為什么，能讓他將血海深仇都放下呢？

    言清鼻尖發(fā)酸，她為他們之間的感情前進(jìn)一步，十分認(rèn)真且誠懇地問道：“你到底怎么想的？”

    落塵干喉嚨發(fā)緊，繼續(xù)沉默著。

    言清嘆氣：“落塵干，我真的是忍你很久了。”

    “我們這幾年來并肩作戰(zhàn)，同生共死過許多回，但你從來不表達(dá)自己，累了、困了、開心了或者是難過了我都不知道，你帶著你那張面具面對所有人，我時常覺得你就是塊冷硬的石頭，既看不穿，也捂不熱。”

    從始至終，他表現(xiàn)的都是一種利益上的往來關(guān)系，所以言清也守著那條界限從未逾距：“我知道，敞開心扉是很難的，既然你實(shí)在不愿意，那便守住自己的邊界，不要越過來了！”

    落塵干是個聰明人，他很清楚地感知到了言清表達(dá)出來的意思，他如果再次豎以高墻，便又是為這段關(guān)系加上了一道壁，可有時候感情藏得太深，他好像就忘了怎么表達(dá)了。

    落塵干握緊了發(fā)顫的手，他囁嚅著，聲音干涸而沙?。骸坝袝r候面具戴久了，確實(shí)自己也忘記怎么摘下來了?！?br/>
    落家是個大家族，里面從來不缺青年才俊，他有年紀(jì)輕輕就當(dāng)了太傅的二叔，有管理整個家族的爹，所以落塵干從小就被寄予厚望，容不得行差踏錯半分。

    經(jīng)商是當(dāng)時落府所需要的，盡管他不喜歡，但他們選中了落塵干，他便是趕鴨子上架也要頂上，落塵干知道，他們都說他無利不起早，冷血，無情，若不是如此，他怎么能挑起落家這一大梁？

    他輕輕嘆氣：“小清，不管你信不信，但你對我很重要，很重要，如今得之而來的生活已經(jīng)十分不容易了，我很害怕，連你也失去了?！?br/>
    有時候人與人的關(guān)系就是這樣，你可能相處了幾年卻還平淡如水，有的人沒見幾面卻相處得熱火朝天。

    言清松了一口氣，可算是詐出來了，合著就是因?yàn)樽约海鸵艞壯Ｉ畛?？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喜歡......

    等等！

    她突然意識到，方才在樓下落塵干的表現(xiàn)，以及之前的種種蛛絲馬跡，言清福至心靈，莫非落塵干真的喜歡她？

    她看著落塵干，暗暗嘆氣，沒想到這廝竟然是個戀愛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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