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裂（01）

    邱正東的事情發(fā)生三天之后,沅芷還留在雙溪別墅里。這段時間以來,發(fā)生了太多，一環(huán)接一環(huán),快得讓人措手不及。

    早上,段懷想給她送一杯牛奶，李姐小聲對他說她不會開門的，這幾天都沒怎么出來過。他在門口等了很久,敲門，里面沒有反應(yīng)。

    怕她真出什么事，段懷用力拍門,結(jié)果門“唰”的一下從里面開了。

    阮沅芷站在門口。

    段懷頗尷尬，低頭說：“你餓了吧？一起下去吃個飯?！?br/>
    沅芷平靜地看著他,忽然道：“你怕我自殺?。俊?br/>
    “不……不是?！?br/>
    飯吃得安靜,段懷想事情還是要解決的，這頓飯快結(jié)束的時候說：“正東，你打算怎么辦？”

    她手里的筷子一停，低頭僵持了這個動作很久：“你覺得我該怎么辦呢？”

    雖然她的臉色和平常一樣，但是眼底的青黑瞞不過他的眼睛。

    他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她，任何的言語，都沒有用。小心斟酌，努力措辭：“我們找醫(yī)生吧，可以治的?！?br/>
    “醫(yī)生？”涼卓笑了笑，手里的勺子攪拌碗里的清粥，“又不是生病?！?br/>
    “……”

    “那會兒剛來九龍山，他的身體壯地像頭牛。我們住一起，我給他做飯，照顧他，他做什么都不講究。后來，真的生病了，嘴里還硬著說沒生病呢。

    小孩子嘛，就是嘴硬。

    你說，我拿他怎么辦才好？”

    “不要這樣，沅芷。”段懷的手覆蓋在她的手上。

    沅芷輕輕地笑了一下，從他的掌握中抽出。

    女傭從樓上跑下來，說邱正東出事了。沅芷在段懷的注視中沖上樓，隨后也上去。他第一次見到毒癮發(fā)作的人，死死咬著牙關(guān)，臉色青白，用頭撞墻。忽然，有一種恐懼從他心底升起，自的四肢百骸滲入。

    又想起那一天的事情。

    這又何嘗不是他的毒？

    根入骨髓，每次一想起，渾身的血液都是冷的。這么多天來發(fā)生的種種，好像冥冥之中有一根線在牽引著。

    父親、周蕓、他、胡曉琳、邱正東、程少陽……

    沅芷的驚呼喚回他的思緒。他從來沒見過她這樣倉皇無措的神色，緊繃的神經(jīng)，仿佛下一秒就要崩裂。不想再看了，不忍再看，他出門合上門，靠著墻面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氣。

    九龍山?jīng)]有一個人不知道段明坤的事情。

    他手下的產(chǎn)業(yè)有一大半被程家瓜分。

    但是，他杳無音訊。

    春天的風(fēng)，吹綠了大地，吹不散他心底里的失意。家庭巨變，感情失措，生平第一次迫不得已的殺人，種種種種，變成一個繭，將他纏繞，勒緊他的心臟。

    想擺脫。

    可是真的能擺脫嗎？

    一切都不能重來。

    曾經(jīng)的朋友，現(xiàn)在覺得陌生。

    程少陽要回收雙溪別墅，段懷沒有把這件事告訴沅芷，星期六這天，他獨自一人去程家見他。

    他在客廳等，程少陽遲遲未到。

    傭人沒有上茶。

    段懷知道今時不同往日，神色很平常。沒有段明坤，段家就是一盤散沙，現(xiàn)在的六龍山，程家一家獨大，如日中天的勢頭銳不可當。

    “等很久了？”程少陽從實木樓梯上一步一步下來，低頭挽起襯衫的袖子。

    傭人給他布巾擦手，他擺手讓人退下。待到客廳中只有他們兩個人，沙發(fā)里，他們斜向角度坐著，彼此都在打量對方。

    “幾天不見，你的臉色就這么差了?！背躺訇枏男乜诘目诖腥〕鰺?，給他一支。

    段懷說他戒了。

    “可惜了?！背躺訇桙c燃了自己的，煙霧徐徐升起，他架起腿脈脈望向一邊。走廊角落里有玻璃缸，魚兒在水草間嬉戲。

    他說：“小時候，我記得你有段時間特別喜歡玩金魚。有一次，大家一起去花鳥店，你為了兩條金魚和王胖子打了一架，被揍得鼻青臉腫。那天晚上，我偷偷地潛進王胖子的宿舍，逼著他吞掉了三條金魚。

    后來他那么怕你，是這個原因，想不到吧？”

    “……”

    “禮拜天，我陪你去灣仔碼頭挑了新的金魚，才玩了幾天，你又厭了，我卻一直留著魚缸，按期換水?！?br/>
    “……”

    “說好要做一輩子的兄弟的，現(xiàn)在卻弄成這樣?！背躺訇栃α诵?，“只好說聲抱歉了。關(guān)于胡曉琳，她那天來做考察，窺探到了我們家毒品加工廠的的秘密，我只好一勞永逸。邱正東，那是他自己找上門來尋死，我沒有辦法?！?br/>
    “一句沒有辦法就這么過去了？這是一條人命?！?br/>
    “所以我說抱歉?！?br/>
    “我想受害人的親人不會接受?！?br/>
    “你說的是阮沅芷吧?！背躺訇柶乘谎?，彈掉煙灰，隔著煙霧瞇起眼睛看他，“你真這么喜歡她？喜歡到她成為你衡量一切的標準？”

    “……”

    “我不是送你周蕓了嗎？還是不行？”

    “別提她?！倍螒阎泵疤摵?，拳頭緊了又緊。他想喝點水，桌面上卻什么都沒有，只好按捺下來。

    “那說說阮沅芷?！倍螒颜f，“我本以為你只是一時興起，想不到你這么較真。”

    “也別提她。我只問你一句，是不是真的要我走投無路你才甘心？”

    “我不知道你為什么要這么說，其實主動權(quán)和選擇權(quán)一直在你手里。如果你愿意，我們還是朋友。我的成績不如你好，懂得也沒有你多，但是，一個道理我還是明白的。好的朋友要坦誠相待，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你覺得呢？”

    段懷緩緩站起：“如果你擔(dān)心沅芷找你報復(fù)，我可以保證，她不會。如果你膽敢傷害她，或者是有傷害她的念頭，哪怕我現(xiàn)在真的一無所有，我也會讓你后悔來到這個世界上。

    我說得出，就做得到。

    你不是一直都說，我是個瘋子嗎？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話都撂地這么明白了——程少陽笑出聲來，覺得自己愚蠢又可笑。他的笑聲越來越大，后仰的身子幾乎倒進沙發(fā)里，就在那一瞬間，甩手砸掉了桌上的煙灰缸：

    “滾！你給我滾——”

    段懷離開了別墅，離開了這個年少時常年玩耍、帶給他無限歡快的地方。

    本來是想好的，應(yīng)該好聲好氣，可是他提到沅芷的時候，他就忍不了了。這樣不歡而散，還不知道接下來會面臨什么。

    與此同時，程少陽的話也對他有了一點啟發(fā)。

    胡曉琳哪兒都不去考察，卻偏偏去了程少陽所在的工廠。那么偏僻的地方，真的只是巧合？為什么白小樓那一瞬間就推測出她不是自殺而是他殺，并且準確地知道地點？

    周蕓那么碰巧看到他和成菁菁在一起，也是巧合？以他的本事，能被人隨便發(fā)現(xiàn)？

    聯(lián)系最近發(fā)生的一系列事情，一個可怕的猜想在他心底成形。

    如果是真的，沅芷該怎么辦？

    他要不要告訴她？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人心為什么如此可怕？

    有的人，長得那么好看，一派靜謐純善，心腸怎么能比蛇蝎還要惡毒？越是深入地想，他就越覺得有一股寒氣在周身盤桓，散不去。

    他沒有證據(jù)，也許說出來沅芷也不會信。這一切，怎么看都是自然發(fā)生的，沒人會聯(lián)想到意外以外的方面。而且，會不會是他想多了呢？沒有任何證據(jù)證明他的猜想是真的，就算說出來，大家會相信嗎？

    他該相信自己的直覺嗎？

    這個城市迎來了罕見的雨季，淅淅瀝瀝，如美人的淚水。

    纏綿，并不猛烈。

    雙溪別墅的半山腰，漫山遍野是紅色的薔薇花，空氣里彌漫著香甜的氣息。

    本來要去國外的計劃擱淺，他留在這里。每日坐在中庭的樹下，無聊時數(shù)數(shù)日子。也許是一個禮拜，也許是一個月，這最后的避風(fēng)港都會失去。

    段明坤依然沒有消息。

    邱正東的“病”略有好轉(zhuǎn)，不過反復(fù)。

    有一天路過走廊時，房門開著，他清楚地看到瘦如干柴的少年被捆在椅子上，分明是七月，衣衫卻都濕透，睜著一雙灰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雪白的墻壁，額頭的青筋一根一根爆出，嘴里發(fā)出意識不明的叫聲，像幼獸瀕死前的掙扎。

    段懷瘋了一般逃離。

    他不認識這個人，記憶里和他干架吵嘴、生氣勃勃的邱正東不是眼前這個。

    這是個魔鬼，是一個病入膏肓的趕死者。

    “害怕嗎？”

    段懷一震，看到沅芷從走廊另一頭過來。她的臉色很蒼白，依然有美麗的鎮(zhèn)定的影子：“有時候，我也不相信這是真的?！?br/>
    “會好的。”

    “會嗎？”

    “一定會的?！彼攀牡┑┑乇ＷC，心里想，如果他都不這樣說，沅芷要怎么辦？邱正東變成這樣，最難過的就是她了。

    那個月月末，沅芷終于恢復(fù)了一點生氣。她打聽到南方某個古鎮(zhèn)里有一個老中醫(yī)，也許可以治療邱正東。她說，就算治不好他，能緩解他的痛苦也是好的。

    “我現(xiàn)在都不敢去他的房間?！便滠谱叩臅r候說過這么一句話。

    只要想到，她所有的痛苦都來源于她愛的那個人，他就感同身受，心如刀割。

    隨著時間的流逝，他越發(fā)覺得自己的猜測趨近于真實。

    沅芷如果知道了，她該有多么傷心？

    他怎么忍心告訴她？

    時間像舊時的唱片機里的錄影，過地緩慢而惆悵。

    他站在山麓下仰望這個居住了十多年的地方想，真的要離開？

    這世上總有許多不得已。

    比如邱正東的病情愈加嚴重，沅芷遲遲不歸，程家大肆吞并段家剩余的產(chǎn)業(yè)……窮途末路，平時蟄伏在段明坤手底下的大佬怎肯束手待斃？

    在這風(fēng)雨飄搖之際，白小樓站出來，穩(wěn)住了局勢。

    一切順理成章，局面終于有所好轉(zhuǎn)。他似乎是天生的領(lǐng)導(dǎo)者，溫和冷靜，以德服人，和那些兇神惡煞的黑道大佬有本質(zhì)區(qū)別。

    事情仿佛朝著好的方向發(fā)展。

    但是段懷知道，不可能就這樣結(jié)束。

    他也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有這樣的猜想，這一些列的布局，總得有個結(jié)束——這是他潛意識的一種認知，對于危險本能的一種直覺。

    這個猜想終于得到佐證，是在八月中旬，他去了胡曉琳的學(xué)校查證后。

    在她選擇課題之前，有個人也去過學(xué)校，并且先她之前領(lǐng)取課題，時間恰好掐在她去的前一天，請教的同一個教授。倘若那個人算準了日子，并且猜準她的性格和心思——她對那人心生仰慕、好勝心切，并且希望趨近、超越于他，那么，她后來作出的選擇就理所應(yīng)當了。

    那個人，原本就知道常德金屬冶煉設(shè)備加工廠是一處險地，卻依然誘使她去；他算準了邱正東對胡曉琳的偏執(zhí)的愛，也知道他會為他的死而瘋狂，只需要在“恰當?shù)臅r機”“不經(jīng)意地提點”；而邱正東又是阮沅芷的軟肋，阮沅芷關(guān)系著他段懷和程少陽；就這樣，他為了沅芷和程少陽起沖突，然后進一步激發(fā)程家和段家的矛盾……

    甚至之前關(guān)于周蕓和成菁菁的事情，也并不是意外……

    這樣處心積慮，步步為營。

    段懷越想越覺得恐怖，握著報表的手不住地顫抖。

    他不知道，這時有個黑影從后面慢慢靠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