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淚是最沒有用處的事情,但人遇到了事情卻還是會流淚。
衛(wèi)國公靜靜的光腳踏在玉石板階上,在一眾宮女太監(jiān)侍衛(wèi)震驚的目光中走過。清晨的風將他披著的薄單衣吹起,隱隱可見下邊傷痕累累的身體。
那些都是陳年加新年,一年又一年戰(zhàn)場血戰(zhàn)、廝殺,所留下來的證明。
終于有匆匆趕來的一等侍衛(wèi)伸手攔下了他,“國公爺,您不能再往前了?!?br/>
意外的是衛(wèi)國公并沒有為難他,從善如流的停住了腳步。
下一刻,衛(wèi)國公盤腿在地上坐了下來。
“國公!這”侍衛(wèi)大驚失色,“您怎么”
衛(wèi)國公垂下眼簾,“不能往前,我也不想后退。你家主子應該沒有說過我不能在這里坐著吧。”
侍衛(wèi)額頭滑落幾滴汗水,確實,他只被告知攔住衛(wèi)國公,不讓對方繼續(xù)朝前走,但沒有告訴他如果面對這等情況該如何是好。
看著侍衛(wèi)手足無措的站在一旁,衛(wèi)國公也不理會他,自顧自的闔上眼簾,貌似小憩起來。
日頭漸高,已經有大臣陸續(xù)穿過凌云大道來到凌云門前。
“抱歉了各位大人,上頭臨時傳下令來,今兒個朝會取消了?!遍T衛(wèi)長抱拳行禮,“事出突然,也來不及去通知各位,請大人們多多包涵?!?br/>
圍在凌云門前的眾臣一陣嘩然。
“怎么回事兒???”
“一定是出了大事!”
“嘖嘖,我猜這八成同太柳公主脫不了關系?!?br/>
說話的官員看上去已經年過五十,見有些好奇的年輕官員忍不住朝他打探,目光有些追憶,又有些感慨,“罷了,是老夫多嘴了。逝者已逝,又何必再予以猜測。”
仍由不死心的年輕官員想要再從他嘴里探聽出點兒什么來,他卻只是搖頭再不開口。
“既都說了今日朝會取消,為何還圍堵在此!”不遠處東臺令丁遙緩步走來,見到這一大幫子人很是不耐煩的打發(fā)道:“各自該干嘛干嘛去,一個個都閑得發(fā)慌了嗎?”
大臣們見是丁遙,一個個也都歇了八卦的心思,四散著朝各自的辦事衙門去了,凌云門前很快又回復了平靜。
“多謝東臺令。”門衛(wèi)長感激一笑,“那,您也慢走?!?br/>
丁遙搖頭,“我還有些話想問你?!彼麥惤诵┑吐晢?,“衛(wèi)國公可是在里頭?”
門衛(wèi)長一愣,半晌輕輕點頭,“國公他天還未亮便來了,小的們也不敢攔?!?br/>
丁遙了然的點頭,后退幾步挺直身子,“那么現(xiàn)下,本官也要進去,你可敢攔我?”
來了幾批侍衛(wèi),都沒能把衛(wèi)國公勸阻回去,他依舊坐在原地巍然不動。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衛(wèi)國公雖是坐在白玉石板上,卻因著高燒的,全身燙的嚇人,就連臉上也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不知從哪刮過一陣風,他耳朵尖動了動,緩緩睜開眼,“謝叔?!?br/>
悄無聲息立在衛(wèi)國公面前的老太監(jiān),正是內侍大總管,司禮監(jiān)首座的謝公公。
謝公公抿唇看他,很是不想理會他的模樣,但還是開口道,“叔什么叔!你們兩個!都是奴才的活祖宗!”
你們兩個,一個說的是他,另一個,自然就指的是皇帝。
衛(wèi)國公垂首沉默了片刻,“她沒了?!?br/>
謝公公沒有接話,又聽衛(wèi)國公繼續(xù)啞聲說,“我是一定要報仇的?!?br/>
他唰的抬起頭來看向謝公公,“我要見他!”
謝公公搖頭,“陛下現(xiàn)在……見不得你?!?br/>
“見不得?”衛(wèi)國公愣怔了一瞬,略咀嚼了下謝公公這三個字的意思,驀地反應過來!
“難道是那毒!?”他大驚失色,“上次不是說得了好幾個月的藥么!怎的又突然???”
謝公公嘆息著,“是給了好幾個月沒錯,但也架不住陛下三番五次的情緒劇烈波動,又是放血又是吐血的……”
吐血。
衛(wèi)國公沉默了好一會兒,還是輕聲問,“怎么樣?可有大礙?”
老太監(jiān)慘然一笑,“還能怎樣呢,不就是像之前發(fā)作起來那樣么。后宮中的嬪妃都被召去紫宸殿了,現(xiàn)在到底死了幾個都已經不知道了。”
皇帝的后宮之中,除皇后之外還設有貴妃、妃、貴嬪,什么婕妤、容華、昭儀、才人一大堆。剩下的就是名號位分不值一提的美人和采女。
后宮佳麗三千人,三宮六院七十二妃,這真的不是夸大其詞。
而今上的妃嬪之中,每一個人,都或多或少同太柳公主有相似的地方,許是笑起來時眼睛彎成的弧度,許是生氣時唇線緊抿的樣子,又許是飄揚的一頭長發(fā)和背影。
在宮中待了有些年頭的老人們都知道,陛下這些年心中惦念不忘的,始終都是當年那個笑聲潑灑了整個碧玄宮的美麗女子。
何其悲哀,他擁有了許許多多同她相像的美麗妃子,卻永遠得不到自己真正想擁有的那一個。
他再一次捏斷一個妃子的脖子之后,突然狂笑出聲。
“你們!你們都給朕笑!誰笑的最好看,朕就封她當貴妃!”
滿殿的宮裝麗人全都止不住的在顫抖,有些膽子小的已經忍不住啜泣起來。
皇帝聽見哭聲疑惑的回頭,“為什么要哭?”
他幾步跨過去拎起一個淚流滿面的小妃子,陰森森的湊近她的臉,“你同她長得這么像,卻要用它來哭?!彼挠沂智娜粺o息的爬上她纖細的脖頸,指尖突然用力,在小妃子痛極的慘叫聲中,生生將她的臉皮撕了下來!
皇帝仔細端詳著手上血淋淋的面皮,半晌十分失望的嘆氣,“是朕看花了眼,你根本不像她,一點兒都不像?!?br/>
隨手一甩,他又拖著步子坐回龍椅上,“好了,重新笑過吧,記得要開心些?!?br/>
妃嬪們都慘白著臉,努力從僵硬的臉上擠出笑來,一個個平日里笑靨如花,隨隨便便都美麗動人的女子,現(xiàn)在笑的比哭還要難看。
皇帝半闔著眼看了會兒,忽的揚聲喚來一隊侍衛(wèi)。
“都拖出去砍了。”他平靜的說,“看的朕心煩。”
哭喊聲,尖叫聲,求饒聲,登時響徹在紫宸殿中。
侍衛(wèi)們快速而又粗暴的將她們的嘴用布條堵上,默默的把人全部拖拉了下去。
紫宸殿中終于又安靜了下來。
“柳兒啊,你看,她們都是些仿冒貨,骯臟又惡心,令人作嘔?!?br/>
皇帝不知從哪個暗格中,取出一副邊角都已經泛黃卷邊的四方小畫來,一直都暴怒血紅的眼睛,突然就變得繾綣溫柔起來。
那畫上,繪著的是一少年和一少女。
少年站立著,目光認真專注,正在捆綁一只風箏,而那少女則坐在一旁的石頭上,雙手抱膝歪頭看他,眼神亮晶晶的盡是甜蜜。
三月好風光,正是風箏時。從皇帝的眼眶中,啪的落下一滴血淚,浸染了少女的面容,再也不見。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