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龐追著顧云澄走了。
沈晚意看他跑遠的身影,只覺得那一身緋紅官服加上腰間的金玉帶,將他勒得活像兩節(jié)油肥的臘腸。
她突然覺得胸悶想吐,轉頭避開,卻直直撞上徐枕秋那張寫滿無奈的臉。
“我知道你要說什么,”她低頭給自己順氣,隨意晃了晃手,“可我現(xiàn)在不想聽。”
徐枕秋面露無奈,從袖子里摸出另一顆粽子糖遞給沈晚意道:“這個點也該用午膳了,我請你喝酒吧。”
廊外的雨,依舊沒有停下的趨勢。徐枕秋拿來兩把油紙傘,兩人出了京兆府,來到位于繁華西市的一家高檔酒樓。
今日不是休沐,故而這家專做權貴生意的酒樓并不十分熱鬧。
因為徐枕秋曾經在沈晚意的點撥下,幫著酒樓老板解決了一場食物中毒的官司,他的這張臉就成了此處的通行證。無論什么時候來,總是有上好的包間留著,珍藏的佳釀備著。
沈晚意也跟著沾了幾回光。
兩人收了傘,跟隨店小廝來到二樓的雅間。
沈晚意依舊是魂不守舍,心不在焉的樣子。自滿了一杯茶,然后推開紅木雕花的軒窗,斜倚在窗側觀雨。
徐枕秋這才恨鐵不成鋼地咕噥:“你呢,什么都好。就是這驢脾氣不聽勸,你又不是不了解薛龐的為人,今日當著顧大人,你當眾下了他的顏面,他罷了你的職都是輕的。要我說,今日判你一個藐視公堂才是他的作風。”
沈晚意的目光被窗外的雨鎖住,悠緩地嘬了口茶,什么也沒說。
大理寺,她做夢都想去的地方。
原本以為借著這樁案子,能夠被大理寺借調。可沒曾想,半途又出了這樣的亂子。
這下可好,她不僅去不了大理寺,還被京兆府停職,連個接近的機會都沒了。
煩躁的心緒一起,靜默的呼吸間也染上了焦慮。
沈晚意握杯的手一緊,沒頭沒腦地問出一句,“徐兄可知道大理寺卿顧大人?”
徐枕秋歪了歪腦袋,手上的茶盞一頓,反問道:“京城之中,上至皇室貴胄下至乞丐混混,哪有不認識顧大人的?”
“我是說,”沈晚意斟酌片刻,選了一個最委婉的詞,“背景?!?br/>
“這……”徐枕秋下意識一頓,蹙眉道:“只聽說他是皇上的外甥,幼時父母雙亡,所以是太后親自撫養(yǎng)長大的。你別看他只是個世子,在朝中地位可不比那些所謂的親馮輕?!?br/>
“哦?”杯中的茶水一晃,沈晚意也來了興致,慌忙追問:“那這位顧大人的生母,是哪位公主呀?”
徐枕秋擰眉嘖了一聲,“這哪是我這個七品小官需要知道的事。我就比你早來京城兩年,每天起早貪黑案卷都寫不完,這等大人物的家事,我哪有心有力去過問?”
“哦?!鄙蛲硪庹Z氣暗淡下來,想要使小聰明的愿望也落了空。
真是蒼天無眼,草民的生死榮辱,到底是比不上王侯將相的一念之間。
想她十年寒窗,為了去大理寺,放棄了人人艷羨的秘書省校書郎一職,甘愿先去京兆府做了個從九品的小錄事。早盼晚盼的就是這么個機會,可是……
沈晚意越想越憋屈,越憋屈越生氣。
于是,當“顧云澄狗官”五個字破空而來的時候,徐枕秋手里的杯盞都被嚇得抖了抖。
滾燙的茶水潑灑出來,濕了他的廣袖。
“你!”他反應奇快,在沈晚意破口再罵出第二句之前,已經搶先一步躍至其身后,一手鎖喉,一手捂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她后面的話都堵進了喉嚨里。
“你不要命啦?!”
沈晚意憤憤地回瞪他,嘴里發(fā)出嗚嗚咽咽的破碎抗議。
“你可知道當街辱罵朝廷命官是個什么罪名?你說你平時私下跟我罵罵薛龐那個草包就算了,顧大人你也敢如此大不敬,我看你真的是,嘶……”
徐枕秋掙扎著推開了沈晚意,不可置信地看看自己手上的一排牙印,再抬頭看看面前那個出離憤怒的小白臉,瞪大了一雙桃花眼:“你咬我?!你敢咬我?!你還當我是你結拜的兄長么?”
沈晚意毫不示弱,繞著桌子躲開徐枕秋的攻擊,一邊跑一邊回嘴:“那小弟敢問徐兄,當初與小弟結拜之時,是不是說過要不畏權貴,為民伸冤的誓言?怎么?沒有背景的草包薛龐敢欺負,皇親國戚的顧云澄就怕成了王八。你身為文人的骨氣呢?你投身刑獄的初衷呢?!”
“你!”徐枕秋被問得無言以對,只能追著沈晚意圍著桌子轉圈。
兩人的腳步混著驚叫和質問,一時淹沒了方才小間里的寂靜,直到一陣不急不緩的敲門聲傳來。
“誰???!”
兩人都在氣頭上,異口同聲地怒問。
敲門聲適時地停了,門外的人靜默不言。
兩人詫異,停了腳下的追趕。門外這才傳來一個沉穩(wěn)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恰到好處的疏離。
“大理寺卿顧大人請兩位去隔壁雅間一談?!?br/>
沈晚意:“……”
徐枕秋:“……”
有句話不是說,人倒霉了,喝口水都塞牙。
沈晚意深以為意。
比如此刻,她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身為貴胄的顧大人,竟有如此雅興。從京兆府出來之后,徑直來了這間酒樓。
她更想不到的是,酒樓這么空,雅間這么多,顧云澄還就好死不死的要了她們隔壁那間。
雖說隔墻有耳,但自己隨便幾句叫罵,竟然都能讓別間聽了去。
看來這酒樓的裝潢,要不得……要不得……
一室茶香氤氳,幾盞油燈晃蕩。
雅間的門窗都被關上,外面的風和雨,透不進半分。
沈晚意覺得有些窒息。
一半是因為空間的密閉,還有一半,是因為這屋里除了徐枕秋之外的。
一幫帶刀侍衛(wèi)。
而他們杵在一張紅木茶案跟前的時候,這個頭戴玉冠身著官服的男人卻憑幾而坐,動作悠緩,旁若無人地翻閱著眼前的案卷。
兩盞茶的功夫里,他連一個余光都未曾給過他們。
顧云澄翻書的姿勢很好看,修長三指輕輕搭扣在頁角,剩余兩指向內收起一個輕柔的弧度,恰到好處地優(yōu)雅又不失威嚴。
嘩嘩的紙頁脆響,激得沈晚意喉嚨發(fā)緊,心跳突突。
這么站下去什么時候是個頭,還不如當頭一刀來得痛快。
她張了張嘴,準備豁出去??墒亲炖锬莻€“顧”字還沒出口,手臂就被徐枕秋掐住了。
好吧……這一次,確實是她連累了徐枕秋,不多嘴就不多嘴。
于是張開了的嘴,又快快地閉上了。
“你說馮虎不是兇手,那兇手又是誰呢?”
倚在憑幾上的人終于有了反應。
他長指一揚,將手里的案卷隨意扔在茶案上,“啪”得一聲驚響。
徐枕秋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問嚇得晃了晃,顫聲問道:“顧大人說的是奸殺案?還是馮虎案的兇手?”
“奸1殺案吧,”茶案后的人食指點了點桌面,一旁的侍衛(wèi)便上前給兩人各斟了一杯茶。
“你對兇手有什么了解?”
顧云澄語氣平靜,茶雖然是斟給兩人的,但他的話卻是問向沈晚意。
沈晚意不語,先接過茶盞——今春的第一批黃山毛峰。茶葉要在清明第一場雨之后采摘,晾曬干之后再小心研制,工藝復雜。
而黃山離京城路途遙遠,這清明才過不到幾日,應該是有人采制之后快馬加鞭專程送到的……
再看手中的茶甌——是和田羊脂白玉,通體瑩白半透光亮。如拋光之后的白蠟,不見一絲雜質。
沈晚意唇舌咽了咽。
因為她知道,這樣的品級的毛峰,這樣優(yōu)質的玉盞,除非御賜,官從四品的薛龐都不會有,更別說是這樣的一間酒樓。
看來這毛峰和杯盞,都是顧云澄自帶的。
可是什么樣的人,才會自己帶著茶杯和茶葉到酒樓來品茗?
沈晚意一時哽住,思緒紛飛。
“這杯和茶,都是本官自帶的?!?br/>
沈晚意:“……”
“可以回答本官的問題了么?”
手上的茶水抖了抖,沈晚意強忍住忐忑,低聲回道:“那個兇手應該是個身量不算魁梧,甚至可能有些瘦弱的青年男子。他絕不會是行伍出身,應當是做著相對卑微的活計。自卑,生活范圍小,性格孤僻?!?br/>
“何以見得?”顧云澄依舊是冷淡、不辯情緒的聲音。
沈晚意放下手中的茶甌,朝著顧云澄微微一拜爾后開口:“敢問大人可還記得受害者的死狀?”
“嗯,雙眼被遮,手腳被縛,下|體和胸口多處利器刺傷?!?br/>
“正是,”沈晚意點頭,若有所思地再問:“若大人你是這個奸|殺犯人,作案之前已經做好了殺人滅口的準備,為什么還要把受害人的眼睛遮起來?”
“大,大人……怎么會是奸|殺|犯人?!”身側傳來徐枕秋膽戰(zhàn)心驚的聲音。
顧云澄并未在意,擺擺手示意沈晚意繼續(xù)。
“性|犯罪的犯人在作案的過程中,所有的快|感都來自于受害者的反抗、掙扎和絕望。眼睛,是傳遞這些情緒最好的渠道,他為什么反而要把它們遮起來?”
顧云澄不語,臉上也看不出情緒。一旁的徐枕秋很是害怕這樣的沉默,于是慌忙打圓場:“許,許是……特殊癖好……”
沈晚意沒有急著反駁他,只繼續(xù)提問:“那手腳被縛又是怎么回事?”
“也許,也許……還是癖好……”
“那死者下|體|性|器|官被利刃捅|入的刺傷呢?”
“還,還是……癖好……”
“……”沈晚意看著徐枕秋,一副無語凝噎的模樣。
徐枕秋被這目光看得背心一涼,猛地想起了什么似得從圓凳上一躍而起,梗著脖子,道:“我,我只是猜測……我可沒有這么些嗜好……”
沈晚意抽了抽眼角,語氣里夾雜著一絲無奈,“要我說,這些都是有原因的呢?”
顧云澄:“怎么說?”
沈晚意一笑,帶著篤定,“首先,兇手縛住受害人手腳,是因為他并沒有那么強壯,可以在整個犯案過程中壓制住受害者。所以,他才會寧愿浪費時間,冒著在現(xiàn)場被發(fā)現(xiàn)的風險,將死者都綁起來。這也說明了兇手是害怕自己會不敵受害者的?!?br/>
“那么,一個什么樣的男人才會對自己有著如此的評價呢?”沈晚意掀起一側唇角,自問自答。
“極度自卑。一個極度自卑的男子,會害怕受害者看見自己。她們的注視,讓他毛骨悚然,無法從殺戮中獲得快感。所以,他會蒙住死者的雙眼?!?br/>
徐枕秋聞言張了張嘴,想說話。
沈晚意沒給他機會,繼續(xù)道:“最后,死者下|體遭受的破壞,給出了兇手自卑的原因?!?br/>
顧云澄微瞇了眼,神色一如既往地難以琢磨。若不是他不自覺地向沈晚意傾去的身體,沈晚意幾乎都要以為他不感興趣了。
“他不舉?!?br/>
在場之人皆是一怔。
“一個不舉的男人,無法與女子正常交|合,所以扭曲了他的心理,只能想象那把冰冷的刀具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以此反復刺入死者下|體,來獲取快感。”
“因為不舉,所以自卑。串聯(lián)到一起,案子的細節(jié),便也就說得通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