媛箐軟眸顧盼流轉(zhuǎn)著往飄曳的簾幕間一路迂回,她這心下的一通哀戚是注定要瘋滋漫長沒個收束了,
然后卻在這時,忽聽得榻上幾近萎靡的莫離飄悠悠啟口,卻是十分突然的,一個細顫顫的迂回,莫離開口喚出一聲:“父王……”
這調(diào)子輕軟撩撥、綽約出薄紗一般曼妙且惝恍的韻致,牽得媛箐甫一回神,一顆柔心于這戚戚哀哀里又是一晃蕩……她心道著,莫離乃是莫家的堂小姐,而莫家更是這些年來如雨后春筍一般勢頭新起的一個大族旺戶,可卻是怎么都不該同皇族有直接的關(guān)聯(lián)吧,那么莫離又是哪里有著一位“父王”,
“云妃姐姐……云妃姐姐,”媛箐以為自己是聽錯了,她抬手輕輕搖了搖莫離的臂彎,試圖再聽她重言一遍,卻發(fā)現(xiàn)莫離已經(jīng)睡意昏沉、似乎人事不曉,
如此倒叫媛箐終是放了放心,心道著就是這樣,莫離是睡的深了沉了所以就糊涂了,可才待她把身子側(cè)側(cè),意欲悄然離去不再吵擾云妃時,又被莫離那清晰的一聲喚給不動聲色的猛地就拽了回來,
“父王,你真的……不認得我了么,”恰若徐風撩撥柳梢,飄渺恍惚而夾雜著莫測的神秘,
這話聽在耳里除了覺的違和之外,誠不知是還有何可感可觸的,但媛箐先是一凜,旋即猛地一下就覺一陣偏頭疼順著額角、太陽穴、再至兩眉間這么一路攀爬而上,恰如小蛇、若蟻蟲一般對著肌體發(fā)膚撕咬啃噬,
不覺間,媛箐下意識抬起纖柔的玉指撫上這一處處牽動痛覺的地方,又惱不得把頭往床棱一邊的搭著松松簾幕的地方歪了歪,這一時頭痛欲裂,很莫名的,腦海中似起了成陣連綿難歇、又難遏難控的一重重蕭音,時而填充的滿溢、時而又虧空的使人心中更為撩撥而不適,
天光被幾瓣游.移飄忽的天幕浮云,作弄的起了些許的恍惚之感,本就不真切的半夢浮生此時此刻顯得更為不真切而不現(xiàn)實了,
媛箐這么倚著床棱歇息平復了須臾,覺的這陣突忽而來的頭痛之感漸漸趨于平淡,復借勢轉(zhuǎn)目又去顧向似睡似醒的莫離,
“在上輩子的時候……我是父王府中的世子,父王的長子……”她感知到媛箐流轉(zhuǎn)在自己面靨上的目光,雙眸徐徐睜開,這目光并著頭腦是一轍的昏沉發(fā)脹,“那個時候,父王可是棄了我與弟弟,還有……還有那一府如許的人,就那么跟著管家叔叔,一并去修你們的道、尋你們的出世遁世之法了……”莫離在這一時,這腦海里其實是也一大片一大片成陣的放空徐白,她也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么,甚至都感覺不到自己是一個有思想的人,是委實憑著一股意識的拿捏,在不住的言些根本就是無稽之談的聽來好笑的字句,
人大抵時候,也都會犯這與莫離同樣的毛病,興許在你熟睡才醒后還沒醒利落時、興許在你身患病癥臥床病的昏天黑地凄凄迷迷時,你會忽地于這無意識間吐口些綿綿不絕的囈語,又似乎譫語,終歸是呢呢喃喃說了大半陣子都委實不知道在說些什么,橫豎都是燒暈乎了之后吐口的一連串胡話罷了,
媛箐生怕莫離再這么迷糊下去會帶起不必要的心急心焦,忙又把身子湊了近的抬手輕輕去觸碰莫離的額頭,想要將她從這幻似夢魘中的氛圍里喚醒,但很快的,媛箐也跟著起了層彌深難遏的恍惚……
“云離……”飄忽繆轉(zhuǎn),一嗓子徐徐然吐口,如云如霧遮迷而撩撥,媛箐一懵,但很快她這心口又跟著一顫抖,恍惚感將這絲縷的清明意識也給帶的著實就沒了痕跡,
榻上的莫離耳聞這漫溯而來的一嗓柔喚,錚地跟著起了一驚,那雙迷離的眸子頓然就睜的極大極大:“你怎么……怎么知道我那一世的閨名,”語氣依舊低低軟軟的,但肅穆與微微的詫異還是可以清晰的感覺到,
若此時此刻這里還有除她二人之外的第三個人,那著實是會被這一出出的對話給嚇的唬的掉下眼淚來也未可知,幸在一干宮人們都已經(jīng)被抽調(diào)了出去,那么這聽來因違和而刺耳的對話,也就變得無關(guān)痛癢了,
媛箐的神識在這一刻似乎也被渙散、映扯的消泯的幾近無痕,她凝眸將榻上陷入昏沉的莫離看定,吐口幽幽的一字一句:“因為我是殊兒……”
人總會在無意識的情況下,說出很多當不得真的胡話,但此時此刻是這二人一轍的無意識、一轍的說胡話,倒委實是不多見的了,
這一聲輕飄飄的應答,錚然攪擾的莫離心跳繁密,即便是陷入神識的束縛、意識的囹圄,那血肉之軀被充斥進一股繁密的激動情緒,她依然可以感知的清楚非常,
不消言語的默契,在這二人會意于心的當口里,錚地一下便滋生的清楚明白了,無聲的動容化為了無言的感動,感恩這天這地,這命盤的游.移與這世事的倫常,先前那樣親昵那樣熟稔的人,隔山隔水隔過幾生幾世兜轉(zhuǎn)反側(cè)之后,仍然會在今生今世這當下里再度相遇,是緣份,也不得不說是一種造化的唯美與瑰麗,
“萬法皆空,因果不空,”莫離淺淺一笑,這笑顏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看在眼里是一種于世于物的超脫及自醒,“這一世我之所以會成為楚皇的妃子,也是有著一遭前世之因方締結(jié)了這后世之果的,”
時到如今,楚皇是誰,媛箐也已經(jīng)依稀明白了,又聽莫離徐徐然如此念叨,則便更加的明白不過了……
媛箐沒有言語,
莫離長長氤氳一嘆流轉(zhuǎn)唇齒,復有些自顧自的接口曼曼:“早在云離之時,其實我與帛逸之間……便有那么些個道不明的貼近小兒女的曖昧,”她闔眸又啟,“但那時他的心中已經(jīng)有了你,即便你先我們一步徑自傲傲然的那么走了……我們之間也決計不可能再隔著你,有更近一步的親昵,于是我因這心念一起,后世緣份也就跟著有了延續(xù),隔世之后改換了容貌、身份,與你再面的同時,也與他滋生出親人之間不可逆轉(zhuǎn)的一重緣份,”
媛箐的心弦隨著莫離這停停起起的敘述,也跟著上上下下時而飄忽、時而停頓,但橫豎是沒有了心的直白的聽著罷了,
“而這一世的帝妃緣份,則是……”莫離喘息徐徐,感到有些微體力不支,“是因前世父王離開之后,皇爺爺將我與弟弟做了妥帖安排,又因怕見到我們之后想起父王……徒增傷心,便一直都沒有再見我們,且他帶發(fā)修行而去,”她頓頓,“直到經(jīng)年之后……具體,具體我也不大記得是第幾個年頭了,有一次我外出閑逛,與同樣散步散心的皇爺爺……在一酒肆路遇,”
“原是……同樣去修行了,”媛箐呢喃,
莫離不覺有淚波氤氳出眼眶,在微光的搖曳惝恍之下,漸顯出一痕清洌的漬跡:“那時,我并不識得自己的爺爺,更加不識得那是前世故人隔世再面……于是性子起來,便沒大沒小的一通翹舌,并喊皇爺爺為‘大叔’,”于此也是好笑,即便神志模糊,還是流了一笑不經(jīng)意的浮于唇兮,“皇爺爺那興致,倒也被我調(diào)了起來,反問我,他看上去真的很像大叔么,”
一旁媛箐眉心緊蹙,也是一笑,很苦,依稀覺的一股酸澀迂回著往心口里落,
“我頗是這靈巧的性子,見他發(fā)問,忙又改口打趣,不住道著‘一時失言一時失言,您長得這般風流倜儻玉樹臨風傅粉何郎的,自然是不能像大叔啊,’當時……皇爺爺便同我開起玩笑,說你也不錯啊,你若是一個女子,便是我見猶憐,都恨不得歸家還俗娶你過門了,我興致正濃,便說只可惜小爺堂堂七尺男兒,看來此生無緣,不若來生投個女胎,后等著您來尋我,嫁于您這位風流倜儻玉樹臨風傅粉何郎的大叔哦不是公子,”
當時情景重現(xiàn),媛箐順著莫離的描述,腦海漸漸浮出一幅起先泛黃、后漸次變得生動光鮮的濃墨舊畫,見那畫中二人哈哈大笑,一時歲月使令靜好……
“誰知道這一世,我果真又是以這女兒身,前來……與那糾纏幾世的故人,在此續(xù)了那磨心生煩的前緣一樁,”
世界本就是空虛,這虛空中的成像本就是由一個又一個接連不斷的念頭所鋪展連綿、交匯構(gòu)成,指不定那無心間所起的哪一個念頭,便在潛移默化時成為了后世的歸結(jié)之處,
但話又往回說,若不是有了因、若不是平素的許多業(yè)力拿捏造化,又怎么會無端端的生就出那樣一個關(guān)切的“念”,歸根結(jié)底,一切都還不都是既定好的,
媛箐那失落在天邊的神志又甫地往回牽了一牽,一時頭腦被這萬緒千頭充斥著無法梳理,又甫地一下重又變成了大刺刺、茫然然的空白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