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沒有再說話，氣氛比剛才尷尬了一些。幸虧剩下的路不是那么長了。我們爬上了一個小土坡，坡頂孑孑地立著一處小閣樓似的房子，還用院墻圍起了一個不大的院子。院門的扁上題著“紀(jì)家祠堂”四個大字，卻似乎已經(jīng)掉了漆，看上去有幾分沒落。

    他推門而入，院子真的很小，只幾步我們已經(jīng)走入樓中。一樓的廳正中停著一具棺，他竟將槍斜搭在上面，之后帶我一起從一旁的旋梯上了二樓。

    樓上只是放了一張供桌，上面有一些列地很齊整的牌位。他點了三支香，而后向那些牌位拜了三拜，便將那香插在了供桌上的香爐里。

    我說：“呃，我是不是也要拜一拜？”

    他淡淡一笑：“不用了，哪那么多規(guī)矩，走吧，我們還是到下面去睡，上面地方太小了?！闭f著他又走了下去，我心里在想：娘的，跟牌位一起睡，還是和棺材一起睡，還真是個艱難的選擇……

    我也轉(zhuǎn)身下樓，眼角卻瞥到了供桌后面墻上掛著的一副畫像，一個中年將領(lǐng)筆挺地立著，一手按著腰間的寶劍，眼中似是放出了無限光彩，顯得他豐神俊朗，神采奕奕。

    看來他家祖上還是個將軍。我心里想著，走下了樓梯。

    卻見他已經(jīng)靠在了棺材一邊，手里提著個剛才沒有見到的酒葫蘆，正愜意地咽了一小口。我望著被他靠得搖搖晃晃的棺材，尷尬地說：“你這，不好吧？”

    他順著我的目光回頭一看，笑著敲了敲棺材壁，棺材里發(fā)出“啌、啌”的聲音?！翱盏模彼f，然后沖我招招手，又揚了揚手里的酒葫蘆：“你也來點兒。”

    我無奈地走過去，挨著他坐下，接過他手里的葫蘆，揚起脖兒大大灌了一口。他連忙手忙腳亂地?fù)尰厝ィ骸澳懵c喝，就這么一點?！?br/>
    我繼續(xù)無奈道：“不是你讓我喝的么……”

    他小咽了一口，攤手道：“我就是讓讓你，沒想到你還真不客氣呀你?！?br/>
    我愣了一下，發(fā)現(xiàn)我似乎錯亂了。將他當(dāng)成了王奇或是長風(fēng)他們，跟他們客氣什么。再說，也不能太客氣……不然委屈的是自己。

    我笑笑：“這不是和你熟嘛，還客氣什么?！闭f著舒一口氣，也學(xué)他的樣子向后靠在棺材上，心里還是忍不住好奇：“這棺材是空的？”

    “恩，里面就幾件破衣服，別的什么都沒有?！?br/>
    我借著酒勁兒把臉貼上去，也學(xué)他剛才的樣子用手敲了兩下，果真里面是空空的回音。我問他：“這里面不應(yīng)該是你的先人么，怎么連尸首都讓你看丟了？”

    他斜瞥我一眼，突然嘿嘿笑了兩聲，燭光打在他臉上，突然照得有點毛骨悚然的意思。他不以為意地說：“沒什么，每天這個點他都會出去轉(zhuǎn)轉(zhuǎn)，天亮之前會自己回來的。”

    即便他說的輕描淡寫，我還是一下子從脊背感到一陣發(fā)涼，感覺一條冷線從我腦門滑過，我趕緊拿手一抹。我咽口唾沫：“這……這……”這是我才發(fā)現(xiàn)我話都說不利索，而且大腦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又接了一句：“有時候他也會提前回來，到時候發(fā)現(xiàn)你這個外人在，嘖嘖……”

    我張大嘴，扭頭看著他，半晌才道：“你不會是故意把我勾搭回來孝敬你家老祖宗的吧？唉，我總是在外面風(fēng)吹日曬的，肉肯定不好吃，而且我很久沒洗澡了……”

    他本來還慢條斯理地喝著，這是終于忍不住噴了出來。他抹抹下巴，轉(zhuǎn)頭笑瞇瞇地看著我：“那你怎么還不跑？”

    我：“腿軟……”

    “哈哈哈?！彼Φ玫故撬翢o忌憚，我心想：可別笑太大聲把那“老人家”給召回來了。

    他笑夠了，轉(zhuǎn)回來一拍我腦袋：“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這里沒有尸首，是因為根本就沒留下尸首。

    我詫異道：“怎么會？他怎么死的，怎么會連尸首都沒有？”我話一脫口，才發(fā)現(xiàn)不妥，訕訕地看著他。

    他卻不以為意，又靠回去，調(diào)整了個舒服的姿勢，慢慢地說：“既然你那么想知道，我就給你講講。呵，這個故事，我也很久沒講了?！?br/>
    他將右腿彎起，手搭在膝蓋上，眼神漸漸迷離，進入一種算命的一樣的狀態(tài)……口中卻已經(jīng)開始了：“想當(dāng)年啊，高祖和項籍爭天下。他倆為什么爭天下你知道吧？”說了個開頭，突然便回頭問我。

    我呆了一呆：“呃，他倆爭天下我知道，但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啊。”

    “嘿，就知道你不知道?！彼载?fù)地一笑，我不禁為之氣結(jié)，心道：你他娘的知道我不知道你還問個屁。

    我撇撇嘴，他接著說：“當(dāng)初他倆可也是一起打拼的好兄弟，共同擁立楚懷王起義。哎，楚懷王你知道不？”

    我無奈道：“小弟我大字不識幾個，更別說什么懷里的王還是懷外的王了，咱能直接說重點不？”

    他哈哈一笑：“背景資料也很重要嘛。后來啊，項籍陰謀殺害了義帝，高祖便高舉義旗反抗項羽，說來說去，高祖和項羽都是野心勃勃之人，又怎可能屈居人下呢?！?br/>
    我嘆口氣：“哥哥哎，你現(xiàn)在說的話，沒一句是和‘這棺材為什么是空的’有關(guān)的?！?br/>
    他又小抿了一口酒，微微一笑：“好，好，楚漢相爭之時，有一次打到這里，”他用手輕輕點了幾下地磚：“漢軍被楚軍團團圍困在滎陽城里，無路可逃。”

    我小心地問：“楚軍人很多么？”

    他道：“那怎么叫多呢，那叫一個人山人海啊。對了，你是徐州來的吧？當(dāng)時那楚軍啊，比徐州城里的所有人加起來還多，那包圍圈啊，從城墻根一直堵到這里?！?br/>
    我咋舌道：“吹牛吧你，那么多人，打不下一座城來？”

    他說：“其實當(dāng)時高祖帶的人也不少啊，只是前面連敗了幾場，被楚軍趕散了一部分。剩下的只好困守孤城了?！?br/>
    我半信半疑地“哦”了一聲。

    他也摸摸下巴，似是自言自語地說：“也許還有另一個原因?！?br/>
    我問他：“是什么？”

    他淡淡地道：“楚霸王也許根本就沒想著殺死高祖，只是想讓他心甘情愿地投降吧?！?br/>
    我不解道：“為什么？”

    他卻不再回答我的問題，而是自顧自地講了下去：“總而言之呢，就是在這里啊，高祖讓人家圍得像王八蛋一樣?！?br/>
    我：“……”

    他頓了一下，而后頗為自得地說：“這時候，就該我家祖上挺身而出了！”

    我也興奮道：“你家祖上是不是保著高祖殺了個七進七出，沖出重圍？”

    他淡淡道：“他是勸高祖投降。”

    我不禁脫口而出：“我靠！”

    他白了我一眼：“當(dāng)然是假投降了！之后祖上他假扮高祖出城投降，而真的高祖卻趁他引起的楚軍混亂從別的城門逃跑了?！?br/>
    我疑惑：“不是高祖投降么，楚軍混亂什么？”

    他平淡地說：“都跑去看了?！?br/>
    我：“……”這種精神我實在理解不了。

    “然后呢？”我看他沒有繼續(xù)講下去的意思，只好開口問他。

    他喝了一大口酒，輕吐一口氣：“還有什么然后，見了項羽一切自然穿幫了。項羽問祖上劉邦去哪了，祖上就跟他說‘早出城去了，就你小樣還想抓我們劉大哥，做夢吧你！’還有的沒的說了一堆，最后氣得項羽把他燒死了，尸骨無存?！?br/>
    我怔愣了一下：“呃，你祖上也是條漢子，落在人家手里還敢這么說。”

    他呼出一口酒氣，頗有幾分無奈地說：“嘿，雖然他是我祖上，但我還是不得不說，當(dāng)時他死了絕對比不死受的罪少，所以他估計是抱了必死的決心去惡心人的?！?br/>
    我半晌無語，最后只能道：“救了高祖一命的人呢，老人家的名諱說來聽聽，沒準(zhǔn)兒我也聽過呢。”

    他淡淡道：“紀(jì)信?！?br/>
    “哼，講故事的話，等以后有機會吧！”一個冷冷的聲音從屋外飄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