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膽!”
隨從語出驚人,聲音甚是響亮,見其抖衫之際,寸步上前,一把將媚娘的手掰離了白衣男子的肩頭。
“慢!”
當(dāng)街出丑可非媚娘的本意,更何況這奉元中心街道之上,沒有幾人敢不給這個刁鉆的女人幾分薄面,且當(dāng)媚娘慣養(yǎng)的打手們正要一擁而上的時候,麒英果決地先開了口。
“媽媽說的對,如今小女淪落風(fēng)塵,名聲早已灰飛煙滅,承蒙公子不棄,肯為小女挺身而出,實為感激;可感激終為后話,眼下得罪了官府衙役,我若坐視不管,視為不忠;更何況媽媽待我親如一家,我若是隨你而去,視為不孝;如此一來,豈不是枉費了公子對我的一番好意,卻在風(fēng)塵歌女之前添了一道不忠不孝之罵名?汊”
麒英說這話時,眼神堅毅卻又有些神色迷離,似乎看破紅塵的孤女一般絕情決意,又好似在刻意的暗示什么,可當(dāng)這一番話語畢之時,再看那不甘示弱的媚娘,瞬間軟了下來,甚至一旁憤憤而上的打手們都為之驚嘆不已,一個個愣在那里,你看我,我看你,場面一時間鴉雀無聲。
那隨從瞬然側(cè)首瞄了瞄愣在一旁的打手們,漸漸松開了媚娘的手并慢慢地退回到白衣男子的身后。
“啪啪啪!朕”
幾聲清脆的巴掌拍得有些刺耳,伴隨寂寥的街巷中所剩無幾的在場者,多少為媚娘虛張聲勢的嘴臉添了幾分江湖霸氣。
“這話說得好,說得妙,今兒個就沖你說得出這番話來,我媚娘要破天荒地賣給陸家莊一個面子。”
媚娘摸了摸手腕處淡淡的紫青,輕蔑地從嘴角擠出一抹笑,在旁人看來這笑未免過于做作,但暗藏心機(jī)的麒英卻深知這其中必定大有文章。
“我開的是買賣,做的是生意,買賣是為了養(yǎng)家糊口,生意自然是為了招攬男人,多賺銀兩,想必這奉元縣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媚娘話說到這里,麒英很識趣地走了過來,挽起媚娘的胳膊,泰然地望著方才為她挺身而出的白衣男子及其隨從。
“三千萬兩,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后,把她給我毫發(fā)無傷地送回來”
“你這恬不知羞的老鴇,不知禮義廉恥也便罷了,更有甚之爾等竟如此膽大,公然將這等骯臟的交易做到我家公子頭上來了,莫非爾等是閑這紅繡招在這奉元地界開得過于太平,還是閑自己的賤命太長,嗯?!”
此番話語一出,引來方才罷手的隨從一陣謾罵,卻不見媚娘有一絲一毫的怒氣,相反,卻惹來媚娘陣陣奸笑,那笑聲在寒冬的上空盤旋,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哈哈哈”
媚娘不但沒有理會隨從的一番微詞,卻是一邊撫摸著麒英的手,一邊繼續(xù)侃侃而談道:
“為了表示我做買賣的誠意,這個可憐人我便就此收留下,好衣好衫,好菜好飯地招待著,城里最好的大夫照顧著,三天后,若爾等食言,可別怪我翻臉無情?!?br/>
媚娘秀眉一挑,那狐媚般的眼中射出來的道道寒光便落在麒英略顯慘白的臉蛋兒上,片片薄唇似動非動,撕扯著條條纖滑猶在卻又市儈異常的肌理,令人捉摸不透。
“三千萬?你”
隨從鐵青的臉色有些暗黑,在場的人也被媚娘的話驚呆了,卻是沒等隨從說完,一把與世無爭的風(fēng)水圖再次展開,扇面向外地轉(zhuǎn)了轉(zhuǎn),揮手一收,笑臉道:
“陸離,不得無禮!”
扇尖輕輕點了點隨從的胸口,白衣男子姍姍來到媚娘跟前,柔和的目光禮貌地向麒英所在的方向拋去,令人閃躲不及。
“好,三千萬,就三千萬,成交!”
說罷,白衣男子將隨身的紙扇遞到媚娘眼前,抱拳道:
“四海錢莊,持我紙扇即可取得三千萬兩?!?br/>
四海錢莊是全國聲明信譽極高的錢莊之一,來往通貨的商人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此錢莊的實力,但寥寥的人知道四海錢莊的老板是誰,江湖上只流傳四海錢莊的背后依附的達(dá)官貴胄是個極其厲害的角色而已。
媚娘接過紙扇,神情黯淡,原本滿面春風(fēng)的桃花相失去了瑰麗的色彩,眼中蕩漾泛泛的晶瑩,轉(zhuǎn)頭很快,甚至忽略了她身旁發(fā)生的一切。
“隨我走!”
白衣男子拉起麒英的手便要離去,卻被一股執(zhí)拗的力氣掙脫開來,當(dāng)男子不惑之際,麒英已然回到李進(jìn)的身前,眼中簌簌地留下了淚。
“哥,你看看我,我是麒英???你妹妹麒英,難道你都不認(rèn)識我了嗎?”
冰凝的淚如沐寒雨,令人心頭發(fā)酸,卻見李進(jìn)面如死灰,兩眼無物,漠然地盯著那雙似曾相識的眼而無半點表情,任憑麒英如何搖晃均無絲毫回應(yīng)。
“將他帶回紅繡招好生照看著?!?br/>
伴隨媚娘冷若冰霜的話語,打手們撕扯著分來了他們,與此同時,紛亂嘈雜的馬蹄聲呼嘯著朝這邊而來。
“是非之地不久留,我保證將你哥哥安全帶到你面前?!?br/>
呆若木雞的麒英一時間情緒失控,眼睛里除了與李進(jìn)患難與共、生死相依的片段之外,再無其他。
她望著一群猙獰面孔的打手將與自己剛剛久別重逢的哥哥生拉硬拽地拖進(jìn)花柳之地卻無半點招架之力,此刻的麒英,只覺得胸口被一塊頑石壓抑著,無法呼吸,隨即眼前漸漸昏暗,含淚而掙扎,直至失去最后一絲力氣。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天下并沒有白吃的午餐,媚娘所謂的“賣給陸家莊一個面子”,無非是為自己能在麒英身上多賺一點錢而使出的一招緩兵之計。
而先前所有在場之人,似乎除了蠢笨的打手們之外,都會多多少少在被衙役痛打的可憐人及麒英身上看出了點兒不同尋常的關(guān)系,只是礙于面子,陸蕭然及媚娘都沒有繼續(xù)追問下去,只等真相漸漸浮出水面。
然而,今天在奉元縣城所發(fā)生的一切,被藏在陰暗角落里的黑衣人盡收眼底,在馬蹄聲越來越近的時候,在陸蕭然帶著麒英飛身離去的時候,那人輕輕地拉下了帽邊兒,趁亂,消失在街巷之中。
官商勾結(jié),受苦的是百姓,雖然衙役們做足了樣子來紅繡招例行審問,卻一一被白花花的銀子打發(fā)走了,喧囂中,衙役們沸沸揚揚地在奉元縣城里大肆虛張聲勢,沒見一炷香的功夫兒,都消失的干干凈凈。
寒風(fēng)凜冽,那晚的奉元縣城格外清涼,也許是元夕即將臨近的緣故,也許是因為紅繡招今日早早打烊的原因,總之,紅燈不再耀眼,姑娘們早早卸了紅妝。
“媽媽,你幾時對我們姐妹如此大發(fā)慈悲,想姐妹們來紅繡招也有些年頭了,為您自是賺了不少銀子,奈何從沒見你如此黯然神傷過,難不成今兒個因為那個小妮子還動了真情?”
“就是就是,就拿昨兒個來說吧,那個南方的黑胡子商賈出價五百兩要為我贖身,媽媽硬是給推辭了,而今,卻放她走了!”
“可不是嘛,這叫什么來著,‘不聞舊人天天笑,但憐新人夜夜哭’,哼!偏著心眼兒呢!”
此時,亭宇樓閣之間,滿是香氣撲鼻的胭脂味,窗前的火燭,映透了被紅墻綠瓦圍繞的層層高墻。
高墻繡樓上下,一個個身穿彩衣的姑娘如翩翩起舞的蝴蝶,有的坐擁花團(tuán);有的斜倚欄桿;有的甩袖曼舞;有的憑欄望月;雖有美丑之分,但遠(yuǎn)觀之景,猶如天上七仙下凡,獨步仙境一般,美輪美奐。
卻是一聲暴躁如雷的咆哮,徹底撕裂了這等如詩如夢的畫面,猶如天堂墮入地獄,急速而決絕,不留一點余地,也不講一絲情面。
“都他媽的閑日子過得太安生了是嗎?你們有一刻鐘不說話就能憋死是吧?有本事跟人家學(xué)學(xué)啊,也給我賺個三千萬兩回來花花?沒長著人家那個臉蛋就別成個天的在我耳邊嘰嘰喳喳的鬧情緒,老娘今兒個所有的好心情都讓你們這一張張寡婦嘴給搞得心煩意亂了。”
謾罵到此還不夠,媚娘橫眉冷目,青筋暴跳,陡然將頭轉(zhuǎn)向四周,隨即憤然地跳起身來,甩開紗裙,單腳踩著開滿杜鵑的圍子,比比劃劃,指指點點地吼道:
“看不下別人好是吧?想造反了是吧?有本事你們都給老娘滾??!還愣在那干什么?滾——滾——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