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單開一面的小閣樓，自蓮星湖方向而來的涼風(fēng)斜斜掠進，卷過冰臺，帶起絲絲涼意。
明馨園安靜的不像話，樹葉颯響，書冊翻頁，甚至是動作帶起衣料悉率，都在這一刻放大了十倍，擾得鄭蕓菡讀書時有些分心，搭在書冊邊的手指不自覺地搓玩頁角，頃刻就起了毛。
矮桌并不寬敞，衛(wèi)元洲坐在側(cè)邊，手里隨意捧了本書，眼神不動聲色的落在少女躁動的不安的指尖。
她心思根本沒在書上，偏偏一雙眼睛死盯著書頁，隔一段時間還像模像樣的翻一下……
衛(wèi)元洲輕輕擰眉。
她在想什么？
自從懷章王府惹哭她那次之后，衛(wèi)元洲就不敢亂來了。
在那之前，他起過用母親賢太妃來捆住她的心思。
可送她走后，母親第一次在男女之情一事上斥責(zé)他。
他一個大男人，喜歡一個姑娘，就該拿出能讓姑娘心動的誠意，而非拿捏著她的痛處和軟肋去設(shè)計。
衛(wèi)元洲被說得愣了好一會兒。
他心里不太自在，開了個混賬玩笑：“母親先動手的啊?！?br/>
又是贈指環(huán)，又是招她入府說話談笑。
何嘗不是設(shè)計。
面對兒子的玩笑，賢太妃沒笑，她輕輕搓揉著膝蓋，緩聲道：“這孩子眼淚珠子一掉，我心疼?！?br/>
他便沒法開玩笑了。
母親那樣從不干涉他私人感情的人，破天荒的提點他：“洲兒，你太心急了?！?br/>
“我不催你成婚，是希望你有足夠的時間去找到一個值得珍愛的人，將她放進心里，結(jié)成良緣，相伴一生?？勺詮哪愦蚨ㄖ饕庖枪媚锖?，你便著急了，若她身邊出現(xiàn)讓你覺得有威脅的人時，這種急躁就一發(fā)不可收拾?！?br/>
指環(huán)也好，利用母親戳她心窩也好，一次次試探她和她的兄長，營造曖昧與親密也好。
都是他急躁不安的策略。
“你從小做事目的性就很強，你明確了對她的心意，便沖著與她相互愛慕，娶她為妻的目的而去?？墒悄阕屑毾胂?，有多少時間，是不摻雜任何目的，不被那股急躁左右，只單純留給你們二人的？”
“她不是一座待攻克的城池，需要你步步為營去設(shè)計戰(zhàn)略步驟。”
“或許，你可以試試忘卻急躁，忘卻目標(biāo)，僅隨自己的心意去靠近她，好好地去了解小姑娘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珍惜和享受與她在一起的點滴，你心里的愉悅與愛意，她會知道。若她有一樣的愉悅，便是你所愿?！?br/>
母親這番話，衛(wèi)元洲想了很久。
他原本并不理解。
不抱著與她結(jié)成夫妻的目的去接近親近，和耍流氓有什么區(qū)別！
但這一刻，許是卷著涼氣和她的香氣的風(fēng)太過怡人，能撫平一切躁動，他忽然覺得，抱著結(jié)成夫妻的目的去親近，須得是在她的心意明確下。
她若不動心，他還抱著要娶她的心思去親近，那才是耍流氓。
看著她心不在焉的看書，僵直呆萌的眼神，甚至是指尖躁動的小動作，他第一次沒想那么多，只覺心中充盈著愜意與愉悅，怎么都看不夠，怎么都好看。
可她這模樣終究有些不對勁。
一向覺得女子心思是麻煩的懷章王，開始打破原則，琢磨起心儀的小姑娘到底藏著什么少女心事。
不為什么目的，只想了解一點，再了解一點。
于是他打破沉默。
“這些書的確很枯燥，本王從前鉆研戰(zhàn)馬培育時，險些讀的睡著?！?br/>
鄭蕓菡心中咚咚咚的擂鼓聲，忽然迎來重重一擊，碾碎了她的心不在焉。
她怔然點頭，回味他說了什么，又搖頭：“不會，很有趣?！?br/>
衛(wèi)元洲面無表情的看著她，是嗎？
他伸手拿過她面前的書冊，修長的指尖漫不經(jīng)心的捏住已經(jīng)翹邊起毛的頁角，翻到她讀過的部分，沉聲道：“凡相馬之法，先除三贏五駑，何為三贏五弩？”
鄭蕓菡慢吞吞扭過頭，茫然的與他對視：……
衛(wèi)元洲嗤笑，還敢說沒有走神！
他清清嗓子，正欲訓(xùn)誡，然后聽到她輕軟的嗓音緩緩道：“大頭小頸一羸也，弱脊大腹二羸也……淺髖薄髀五駑也?！?br/>
全對。
衛(wèi)元洲挑眉，又往前翻，再問一段。
她盤著腿，輕輕摳指甲，想了一下，答了。
衛(wèi)元洲老臉一熱。
他懷疑她長了兩顆腦子，一顆用來看書，一顆用來心不在焉。
衛(wèi)元洲不愿承認自己看錯了，他合上書放下：“你在走神?！?br/>
她立馬又露出了那種表情。
心里藏著事，面上呆萌萌。
衛(wèi)元洲極盡細心，只猜到一種可能。
他沉吟道：“其實，此次隨行到萬寶園的勛貴子女，不少都是被迫迎合馬政大改，只是為了起一個帶頭作用。不止你一個。若你實在不愿，本王可以……”
“我愿意?！编嵤|菡眼神垂下，唇角漾著淺淺的笑，一雙小手你摳摳我，我摳摳你。
不是撒謊。
衛(wèi)元洲不解：“你愿意？不是勉強？”
她點頭：“我還小嘛，多學(xué)點東西沒有壞處。更何況，這是殿下新政，三哥又負責(zé)此事，我支持一下，也是支持三哥呀。”
衛(wèi)元洲忽然感慨。
對待兄長的偏袒和維護，還是那個配方，還是那個味道。
他心態(tài)挺穩(wěn)的。
“可是……”他自己無所謂，但還是把絕大多數(shù)人會有的顧慮說出來：“你就不怕，學(xué)完這些，旁人會覺得你行粗鄙之事，不安于室，有礙以后說親？”
畢竟大多數(shù)姑娘家，都是吟詩作對琴棋書畫。
鄭蕓菡看了他一眼，心里忽然有點不高興。這話在她聽來，更像是他個人發(fā)出的質(zhì)疑。
她暗搓搓的想，原來你在意這個。
彎起的唇角慢慢的沉了下去，她眼神別開，生硬道：“不是王爺說，不止我一個被家里推出來迎合新政嗎，有什么好怕的”
頓了頓，她挺直腰板，加重語氣：“更何況，會這樣想的，本也不值得嫁！”
小姑娘扭過臉不看他，額帶襯的肌膚欺霜賽雪，透著粉暈。
姿容嬌俏，話語凌厲，讓衛(wèi)元洲眼中閃過一絲驚艷的亮色，無聲彎唇。
話漂亮，人更漂亮。
雖說不要帶著目的與她親近，但這一刻，衛(wèi)元洲特別想去給舒易恒等人灌輸一下“娶妻當(dāng)娶賢，愛在外頭撒歡的小妖精千萬不要碰”的思想。
忽的，鄭蕓菡轉(zhuǎn)過臉來，精準(zhǔn)的捕捉到他臉上的笑意，擰起眉頭：“你笑什么？”
很好笑嗎？
衛(wèi)元洲就是再遲鈍，也察覺她的不高興。
他都來不及細究這份小情緒下的真意，當(dāng)即正色道：“一點也不好笑，你說的很對?！?br/>
鄭蕓菡抿唇。
他說很對，那就是并不這么想？
少女心頭那片莫可名狀的陰云，忽然就被吹散了。
她轉(zhuǎn)過頭，迎著露臺方向吹進來的涼風(fēng)，眼底全是笑意。
衛(wèi)元洲微微偏頭，看到了她露出的笑意，忍不住一起笑。
鄭蕓菡轉(zhuǎn)過頭時，不偏不倚的撞上了男人眼里溫暖的笑意。
咚。
那一聲心跳，她幾乎以為心臟要從胸腔跳出來。
鄭蕓菡飛快移開目光，話不過腦，直接道：“剛才，王爺幫我收拾書桌了，看書時，我總是想著這個，有些走神?！?br/>
衛(wèi)元洲的坐姿僵了一下，不自覺的坐正了些。
露臺卷來的風(fēng)，掠過冰臺，卻吹得人燥熱。
你心里的愉悅與愛意，她會知道。
若她有一樣的愉悅，便是你所愿。
衛(wèi)元洲直勾勾的看著她，此刻的鄭蕓菡，似蒙上了一層粉燦燦的光暈，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尖不自覺地搓揉摩挲，一如她對書頁邊角的蹂躪。
衛(wèi)元洲活了二十五年，即便埋伏敵軍，匍匐暗處時，也不曾有過這樣緊張的心跳。
他喉頭一滾，澀聲道：“為什么會走神？”
你，想了什么？
鄭蕓菡呼吸一滯。
為什么會走神？
大概是，從小到大，她是在兄長們細致用心的照顧下長大的，她接受這份照顧，也愿意回以一樣的細致與用心，久而久之，早已習(xí)慣這種相處方式。
但剛才那一刻，她看到兄長以外的男人，仔仔細細為她布置小書桌，用方巾把每一處都擦得干干凈凈，是和兄長一樣的細致用心，卻帶來截然不同的感覺。
他不同于兄長，也不同于她認得的任何一個男子。
鄭蕓菡迎著男人熾熱的眼神，腦子一熱，說：“我想到小時候，兄長也曾這樣仔仔細細為我整理書桌，還會給我讀故事書，我就想……”
噗呲。
鄭蕓菡并不知道，這句話，讓蒙在她身上的那層粉燦燦粉碎一地。
不要說了，閉嘴！
衛(wèi)元洲飛快道：“天色不早了，今天就到這里吧?！?br/>
鄭蕓菡的話被他硬生生截斷。
她紅唇微張，茫然的眨眨眼。
我就想，王爺分明做了同樣的事情，帶來的感覺卻完全不同。
我從不會看著兄長心跳如擂鼓，還有一股不受控制的緊張和愉悅自心底蹦出來，讓周遭一切都跟著躁動起來。
短暫的茫然，鄭蕓菡清晰地感覺到胸腔里那股緊張和愉悅正在冷卻。
她又不傻，他打斷的生硬。
他不想聽。
她抿抿唇，心頭蒙上淡淡的失落。
長這么大，第一次明確這種特別的情感。
他聽一聽，又不會少塊肉。
好刻薄哦。
鄭蕓菡垂下眼，慢吞吞的收拾好自己的書，抱在懷里，起身告辭。
衛(wèi)元洲沉默著她離開，直到那抹身影快要看不見時，他才斜倚在門邊，無聲嘆息。
她從小到大，接觸最多的異性就是兄長。
他也知道他們?nèi)绾渭氈抡疹櫋?br/>
原以為稍稍效仿，讓她有親切之感，相處起來能親切自在些。
沒想到親切過了頭！
好險。
還好他攔得快，否則她可能會說——
我就想，王爺真像我哥哥，從今日起，我就當(dāng)你是哥哥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