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娘先前在林茂面前甚是惹人生厭，但是到底她的那惡毒殘忍喜好折磨人的性情卻并未在林茂面前展露出來。因此這時候林茂一回頭,便見著那碎石之中,一女童半身都掩在石下,只撐起上半身來,殷紅的鮮血淌了滿頭滿身，一幅眥睚欲裂的模樣?？v然知道此女并非那天真孩童,可是此情此景還是讓林茂心中不由自主地滲出一抹淡淡的不忍之意,腳步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十七娘一瞬不瞬地死死望著他這處，見他停下腳步,接著又叫道：“持正府機密重地，非令主以上之人帶領(lǐng)，旁人決不可入內(nèi)！不然就是與持正府為敵！”

    她在呼喊的同時,喉中又嗆咳出團團黑血,顯是受傷不輕。

    讓這半只腳都已經(jīng)快要踏上黃泉路的十七娘這般驚恐的，當然不是什么“閑雜人等不可擅入持正府”的規(guī)矩……事實上,林茂手中既然有了龔寧紫交給他的那支鐵釵令，理應(yīng)在持正府內(nèi)外暢行無阻才是。便是之前十七娘讓他卸下武器脫去帷帽的要求，都已經(jīng)算是違背了持正府密令,刻意刁難林茂了。

    真正能夠讓目中無人的十七娘這般不顧重傷也要阻止林茂入內(nèi)的,卻是這十七娘與皇上派來的暗部藏在持正府山谷之類的某樣玄妙之物。

    那是一棵茶花樹。

    當然，那茶花樹又遠遠不止是一棵平凡無奇的花木——那是一棵以千年太歲為壤，花開不敗的山茶。

    而它還有個名字，喚作“空華”。

    古書有云：南方有異寶，名曰空華，食之可得長生

    這山茶本是南疆某隱世外族的至寶，千年來被藏于遍布毒蟲惡獸的瘴癘密林之中，周圍更是有某種外形可怖，兇狠惡毒堪比古時妖魔的南疆異族守護，據(jù)說凡人只消是被那異族望上一眼，便會全身石化，釘死在不見天日的樹林之中，再無生還的可能。這傳言或許是以訛傳訛，但無可否認的是，千百年來，雖有記載服下此花之后可以長生不老，卻鮮有人能夠見得它的真容。

    還是兩百年前，那異族之中忽有極大的變故發(fā)生，一夕之間近乎滅族，接下來無數(shù)鏈間，南疆中各族又是紛戰(zhàn)不休，這空華奇花才得以流落世間，輾轉(zhuǎn)兩百年之久，險些就此枯死。好在陰差陽錯之中，這世上最后一棵空華竟然落在了凌空寺的手中。凌空寺以秘法將當時已經(jīng)近乎枯枝的空華栽種在舉世罕有的千年太歲之中，以那太歲作為給養(yǎng)，竟然真的讓這棵空華重新綻發(fā)新葉開出紅花。

    而到了這一年，這棵空華總算是被皇室尋到，要獻給當今圣上。

    十七娘之前混跡于大內(nèi)，心知云皇身體日漸衰敗，卻又留戀這紅塵繁華，對長生不老，起死回生之藥的渴求已近乎瘋狂。而這棵空華毫無疑問便是十七娘日后榮華富貴，平步青云的買路費——其實若不是這空華十分難以伺候，需要伽若每日以秘法催發(fā)太歲汁液為其供養(yǎng)，十七娘早已挾著空華星月不停地趕往京城，哪里又會低聲下氣地跟在伽若身旁，終日因為這僧人身上的種種怪異之處而惶惶不可終日呢？

    也是十七娘武功深厚的緣故，先前被伽若擊在山石之上，竟然并未立刻斃命，而是強撐著一口氣轉(zhuǎn)醒過來。而她既然轉(zhuǎn)醒了，自然也就看到了剛才伽若目光含春，將手中花朵遞給林茂的場景。

    十七娘這些時日全副心神都放在了那空華之上，哪里又認不出伽若遞給林茂的，正是那空華之花？！

    緊接著她又聽得伽若歡欣鼓舞地要帶著林茂去見“某樣東西”，十七娘畢竟是皇宮中長大之的人，這時候立刻就反應(yīng)了過來，這伽若定然要帶林茂去看空華之花！

    （糟糕！糟糕！我早該察覺到事情不對才是——）

    十七娘恨得心頭滴血，悔恨不已。

    (當時看著山谷之中的異相，便應(yīng)該立時察覺到那禿驢打了空華的主意?。?br/>
    那“異相”指的便是她與葉年領(lǐng)著林茂進入山谷時候，看到的那副仙人洞府般的景象。要知道就在幾日之前，這山谷之中也同外頭一樣，是三九天氣寒意逼人，草葉俱枯，花木凋零。

    而那空華花的特異之處就在于，只要將其從枝頭摘下碾碎化在水中，澆灌草木，便是在寒冬時節(jié)，也會有枯木逢春，枝發(fā)新葉的效用。

    想來是伽若之前便已經(jīng)摘下了數(shù)朵空華之花，揉在水中，又配合以他那一身高深莫測的闥婆佛隱功，化水為雨，，將這滿山的枯枝敗葉催發(fā)這般繁花似錦的春日景象。

    等想通了此節(jié)，十七娘哪里還顧得上自己全身骨骼寸裂的劇痛，暗自運行法門將自己幾處致命的穴位封上，只想著將林茂與伽若擋在界碑之外——不過從她這番作為來看，確實是因為受傷太重，以至于頭腦不清了。

    伽若便是這般滿心歡喜想將空華花給林茂賞玩，又哪里可能容得下外人阻攔。

    十七娘第三句話還未來得及出口，便見著伽若袖口微微一動。

    林茂壓根都沒看到伽若是如何動手的，下一刻就聽到了十七娘喉間一聲悶哼，整個人怦然落在了地上，再無聲息。從林茂的角度，倒是看不清十七娘在這一擊之下的慘狀，倒是那先前便受了重傷的葉年恰好就伏在十七娘的旁邊，這時候也恰好悠悠轉(zhuǎn)醒。眼睛一睜，他便對上了十七娘的臉，等看清楚了自己視野里的那團東西究竟是什么之后，葉年褲襠一熱，嘴里情不自禁地發(fā)出了一聲極驚恐的“啊”。

    伽若聽到這聲呼喚，面不改色，袖口又是一動，顯然也要對他下了毒手。

    說時遲那時快，眼看著葉年此人就要步上十七娘的后塵，卻有林茂在一旁猛然喝了一聲“住手”！

    之前伽若風輕云淡順手便殺了十七娘時，林茂已是心中悚然，等到他要再對葉年動手時候，林茂因為早有準備，總算是險而又險地在葉年喪命之前合喝住了伽若。

    “怎么了？”

    伽若微微偏頭，一臉純真地問道。

    從表情上來看，他似乎壓根沒有意識到這般抬手便取人性命有何不可——哪怕那人只是不小心發(fā)出了一聲驚恐的呼叫而已。

    先前邢杏林曾說這位伽若和尚乃是摩羅轉(zhuǎn)世，身負不滅魔心妄念，林茂聽著還覺得這等說法飄忽無稽，實在毫無根據(jù)，然而這一刻親眼見了伽若隨意便抬手殺人，周身氣息卻依舊宛若稚童一般明澈天真，沒有半點波動，那摩羅轉(zhuǎn)世的說法，不知怎的便又在林茂心底浮現(xiàn)出來。

    這一次，倒實在有些讓人忍不住想要相信了……林茂在江湖中浮沉幾十年，看過多少奇人異士，卻從未見過一人能夠像是伽若這樣，殺人時，竟然連一絲一毫的殺氣都沒有。

    這伽若，似乎都未曾把那些人……當做是真正的人。

    林茂眼見這和尚如此行事，只覺得心中騰起一股惡寒，喉嚨更是隱隱發(fā)干，他不由自主地咽下一口唾液。定了定神之后，林茂強行按下心中不安，斟詞酌句地小聲開口道：“此人曾在密道之內(nèi)為我舉燈照明，并非惡人。”

    伽若頓時眉目一展，柔柔笑道：“是嗎？那便好?！?br/>
    說罷，他那之前一直在細細微動的袖口就這樣瞬間停住了。這番舉動，幾乎算得上是對林茂言聽計從了。

    林茂這才猛然松了一口氣，一瞬間只覺得胸口悶痛，卻是剛才屏息太久憋的，背后更是冷汗?jié)i漣，全身酸軟。

    等救下葉年性命之后，這山谷里自然也沒有第四個人敢跑出來喝止伽若。那和尚便牽著林茂的手，慢慢往山谷中走去。而見識到他先前的手段，林茂這個時候更是不敢違抗他的要求，只能心驚膽戰(zhàn)，沉默地由著那伽若帶著他一路慢慢前行。

    這一路上林中叢中絕無半點蟲鳴鳥叫，周圍的山依舊是冬日的模樣，在陰云中宛若一抹淡墨涂在空中，然而林茂與伽若所行經(jīng)之處，卻是一派明媚春光，芳草如茵，直從林茂腳下鋪展開去。

    只是這等美景，卻絲毫沒法讓林茂放在心上。

    此時他的全副心神都放在身側(cè)的伽若身上。這和尚看上去對林茂倒是并未有半點歹意，不僅如此，從這人所言所行看來，他對林茂甚至還頗有好感。但即便知道這點，林茂還是無論如何都沒法放下心來。

    他低眉斂目地埋頭趕路，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究竟走到了山谷內(nèi)的何處，只覺得伽若與他執(zhí)手同行，走得卻比那七十歲的老人還要緩慢。

    等走到某處的時候，林茂忽然就意識到自己恐怕已經(jīng)被伽若帶著到了持正府山谷內(nèi)的禁地——因為這塊區(qū)域竟然被持正府中的人施加了陣法，每走幾步，林茂便發(fā)覺周圍景色與之前大不相同，一段時間下來，直讓人頭暈口渴，心中煩悶——而他身旁唯一不變的，只有那嘴角含笑，似有極大好事發(fā)生在身上的怪異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