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是星期一，一大早，一伙人就在校園里吵吵嚷嚷。在那次學生群毆事件中，一名孩子眼睛受傷，視力受到嚴重了影響，家長帶著人來要求學校里給個說法。因為一直找不到孫校長，他們正急得團團轉。不長時間，又有一個人來找孫校長，要求學校趕緊去醫(yī)院支付醫(yī)療費，醫(yī)院又催費了。這個人就是在春運會上被鐵餅擊中頭部的那個學生的家長。慶幸的是，當時鐵餅只是蹭過他的頭，要是再向里偏一下，孩子指定是沒命了。他聽說那們家長說找不到校長，急得一屁股坐到水泥地上哭起來，任別人怎么勸也不行。

    方心寧站在窗前看到了這一切，內心很難受。這還是學校嗎？天天官司不斷。

    老師們也在議論。

    “家長到了這份上，太可憐人了?！?br/>
    “人家孩子遭了罪，還得自己花錢醫(yī)。聽說眼睛受傷的學生，學校支付了4000塊錢后，就沒再給錢。人家已經花好幾萬了。”

    “學校的錢都拿去蓋樓了，我們的工資打春節(jié)后一直還拖著沒發(fā)呢！”

    “可我們的工作跟剛來時沒什么兩樣，一直都很賣力呀?！?br/>
    是的，盡管大家依然像開始的時候那樣努力，可學校又開始拖欠聘任老師的工資了。跟原先還不一樣，起初拖欠工資，學校里的領導還有點兒不好意思，正式教職工也多少還有些同情?？涩F(xiàn)在，不發(fā)工資好像是天經地義的事——撐得了你就干，撐不了你就走人，反正就是沒錢。這一點，聘任老師們都體會得很深刻，所以與正式教職工之間的鴻溝越來越深了。還是利益惹的——一旦有了利益沖突，學校照樣可以變作明槍暗箭的角斗場，結果是要么形成弱肉強食的食物鏈，要么就得等著狼忽然良心發(fā)現(xiàn)，放過羊而改吃草。

    大家正發(fā)愁，只聽任南德在院子里發(fā)火了：“你們別在這里鬧了，我們可是封閉式學校，能隨便進來嗎？保安，保安，你們還有點兒用嗎？”

    “是把學生封閉在起來打架吧？是出了事不負責任的把問題封閉起來不解決吧？”一個家長質問他。

    “我告訴你，你再大動靜也沒用，有事得慢慢解決。”任南德說。

    “別說什么慢慢解決，你們也不站出個人來，這是解決問題的樣子嗎？”

    “現(xiàn)在不是解決的時候，學生馬上就下課，你們在這里吵吵鬧鬧成何體統(tǒng)？”任南德說。

    “你讓我們走也行，那就先把問題解決了?！?br/>
    任南德冷笑道：“這是一句話兩句話就能解決的了的嗎？不走，你們就永遠別想解決?！?br/>
    “你說什么？想耍賴嗎？”另一名學生家長沖上來要撕扯任南德。萬青東在一旁眼疾手快，把家長推了一個趔趄。保安趕過來控制住了這位激動的家長。萬青東叫保安趕緊把這些人弄出去，自己護著任南德回了辦公室。

    幾個家長堅持不走，跟保安僵持在那里。學生正好下課了，紛紛過來圍觀。

    紀紅飛來到方心寧身邊說：“泰云如果真的完了，咱們這么多人該怎么辦呀？”方心寧說：“走一步說一步?！奔o紅飛說：“這樣看來，你還是應當去報社，失去了一個好機會。去了，說不定我們還能沾你點光呢?！?br/>
    方心寧沒有回答。

    這邊的熱鬧還沒結束，那邊又開來一輛汽車，車上匆匆下來七八個人。劉墅忙進來喊大家，說家長叫人來鬧事了，讓大家準備下去幫忙，讓校長挨了打，誰都沒面子。雖然方心寧十分討厭任南德，但也覺得讓他當眾挨打威風掃地肯定影響學校聲譽，約著大家下樓。

    但是，來的這七八個人并沒有去校長室，而是直奔微機室。

    休完產假但并不用天天來上班的肖葉蒙好像早知道今天學校里有熱鬧看，也來學校了。她在下面聽了會兒，回來辦公室。大家紛紛上來問候自不用說。

    看大家都擔心校園里要亂套，肖葉蒙哈哈笑起來，解釋說：“那些人是程偉的人，是看泰云不行了，要把他的電腦搬走。昨天還跟王利威嘀咕這事呢?！币粋€說：“這才叫墻倒眾人推?！绷硪粋€說：“人家是商人，掙錢才是目的，管你墻倒屋塌?！?br/>
    “他日子也不好過，”肖葉蒙說，“跟幾個學校合作的微機室，都不太順利。他收的上機費太高，算算還不如人家自己買劃算。不過，他人還是很機靈的，現(xiàn)在又做了投資理財，新開了一家公司，叫什么‘辛成億威投資咨詢有限公司’?！睆堬L說：“他的分公司不是前幾天開業(yè)的嗎？就在我們對面。什么投資咨詢有限公司，不過是搞些民間借貸啥的?！迸Ｕ纨g說：“你們家王利威也是，煤炭生意做得好好的，又跟著人家放什么印子錢？——這其實就是放高利貸，在舊社會叫‘驢打滾’，這樣的事，還不如它的名字光彩哩。要知道，錢是永遠掙不完的?！毙と~蒙嘆口氣說：“他一趟一趟跑來勸王利威投資，結果越投越多。投進去了，你說怎么辦？”

    肖葉蒙這樣說著，又湊近方心寧，降低了聲音說：“程偉和他的女朋友季梅婷都是你同學，我怎么沒聽你說起過？”

    方心寧正有話要問他，環(huán)顧周圍那么多人，沒作聲。他想起那天馬路對面剛開業(yè)的公司了，名字就叫“辛成億威投資咨詢有限公司辛縣分公司”。好一個程偉，真不是當年那個讓人看上去只愛說些低級玩笑的程偉了，干成大事業(yè)了。

    而泰云學校，如果僅僅是經濟的困難，對于它講還不是最難的，最難的是學校里領導勾心斗角，老師搞不團結，教風不正，學風寡淡，學生們無法安心學習，家長們疑慮重重。這任何一條，都能讓一個學校關門大吉。

    是的，此時的泰云，完全如一個垂危的病人，已經沒了正常人的行為，只剩下鼻孔里還有一絲微弱的喘息。

    方心寧心里很苦，因為他早已把自己跟泰云的命運緊密地聯(lián)系到了一塊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