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
駝腰去羊毛衫廠送交了繡好花的羊毛衫，按件結(jié)算了錢。過了幾日，羊毛衫廠外貿(mào)訂單接不上，暫時停了機(jī)無衫可繡。駝腰只得怏怏地朝家里走。
街面的舊磚早撬光，鋪成了水泥路，路兩邊的舊平房陸陸續(xù)續(xù)地拆去了，砌起了一幢幢的新樓房。樓房的底層，新開了許多店鋪，有燙發(fā)、美容、干洗、照相、書畫、電器等類，家家都裝璜得五顏六色，經(jīng)營得十分紅火。駝腰低頭走在街上，日頭紅亮亮的，她只覺滿地的陽光晃蕩，忽地近處冒出一個人影，那人身材又細(xì)又高，腋下夾著兩枝拐杖，宛似一株蒼郁的鐵樹，飛快地朝前挪走。他的上半身靈活，下半身卻雙腿僵直細(xì)硬，挪走時僅憑上半身用力，忽地朝左一甩，忽地朝右一甩。那上半身雖已甩了過去，但僵直的雙腿還墜懸在另一邊，仿佛是兩根鐵棍，低懸在水泥路面上擺蕩。他挪走的速度極快，一拐緊接著一拐，迎面移射過來。天頂?shù)年柟庀聻a，光波如水汪滿他不銹鋼的拐杖之下，白亮的水泥街面驀地一晃，光波呼地朝上一躥，托得他僵直的雙腿朝上一彈，身段噌噌噌地朝上漲，霎時漲成頂天立地的壯漢。松海嘩嘩卷過他的腳脖，白云悠悠流過他的頸項，山峰長于肋下，雁鶴掠過鬢眉，連亮晃晃的日頭，也似一顆熠熠發(fā)光的紅寶石，定定地鑲嵌在他平闊的額頭之上。只聽拐杖咚咚咚，地心急應(yīng)棒棒棒！街兩邊的樓房仿佛驚得打起了踉蹌，嘩地朝左一倒，嘩地又朝右一傾，矗立在路邊的電線桿，翹起幾丈高的大拇指，電器柜臺上，燕舞錄放機(jī)里軟綿綿的毛毛雨毛毛雨的唱腔，突地停了，爆發(fā)出震灘撼海的音浪，強者強者，硬漢硬漢?。?！
馬三嫂？快進(jìn)我的店，坐一會歇歇腳！
駝腰這才被親熱的喚叫聲驚醒，急忙眨了眨眼睫毛，迎著日光看去，面前站立著的竟是范明光！他夾肢窩里撐著一對金屬拐杖，臉上漾滿了笑紋，日光從他烏油油的頭頂向下流瀉，漫過他上唇一層淺黑的胡須。一晃他已二十來歲了！駝腰只覺眼皮一眨，時光已逝去了十多載，當(dāng)年患兒急性肺炎的范家二兒，今日已長成了一條大漢！只是他下半身麻痹，兩條腿不通血脈，長得又細(xì)又直恰似兩枝鐵棍。
駝腰想起那年范家強被關(guān)進(jìn)學(xué)習(xí)班，不幾日便死了。關(guān)者是得急病死的。范妻是木棒失手敲破頭頂后斷氣的。她哭了七、八載，雙目便瞎了，整日里神經(jīng)兮兮的。范明光初中畢業(yè)后，因家境艱難輟了學(xué)，便將自家臨街的住房拆去了墻，開辦起一家海天書畫社。他苦練書法數(shù)載，練出一手的好字，京都報刊舉辦國硬筆書法大賽，他寄去一幅蘇東坡的赤壁賦，竟獲得了一等獎。他另有幾幅毛筆行楷，在省城展出過，頗受行家的稱譽。
駝腰隨范明光走進(jìn)了天海書畫社，只聞?chuàng)浔堑暮材?。店?nèi)，臨街?jǐn)[放著鋁合金的玻璃柜臺，柜臺里擺滿了紙墨筆硯和印石刻刀，柜臺后擺著一張老式的八仙桌，桌面上蒙著一層舊毯，毯子上擱著一塊六、七尺長的木牌，木牌白底黑字，正散發(fā)出新鮮的油漆味兒，上面寫就的是一家新開張的灘涂開發(fā)公司的名稱。范明光年紀(jì)雖輕，但在鎮(zhèn)上名氣很大，來他店里買筆墨、取招牌、寫壽匾的顧客進(jìn)進(jìn)出出，他顯得十分忙碌。
駝腰忍不住想起了不思進(jìn)取的窩囊鬼丈夫馬平，把他與心勁十足的范明光一比，只覺得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心里立刻就痛楚極了，頓時，一氣嘆到足后跟，忽地雙眼發(fā)直，身段搖晃起來要向地面栽去。幸虧范明光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拉住，她身段晃了一晃，扶著柜臺這才站穩(wěn)了。范明光急忙關(guān)切地詢問她為何發(fā)暈？駝腰不禁長嘆了一聲，唉，市場物價漲得太快！我和你馬三哥手藝陳舊，掙不到錢，家里快斷頓了！范明光聽后，忙從衣兜里掏出兩張百元面額的大票遞了過來。駝腰霎時心里一熱，卻不好意思收下。范明光一見急了，當(dāng)年幸虧馬三嫂及時救助，不然的話我的命怕早就沒了！你現(xiàn)在不接收我的幫助，那我馬上就送到你家里去！他邊邊又把錢塞入駝腰的衣里。駝腰見拗不過他，只得把錢收下。她眼角流下淚來，無比感激地，明光兄弟！這錢算我先借你的，等我有錢后就還你！范明光頓時氣惱起來，中連不用還，一還就顯得生分了！
這當(dāng)兒，一個胖而壯的伙子，擠到了范明亮的柜臺前，他將手里提著的收錄機(jī)一揚，笑著叫道，范老板？快點拿去！駝腰聞聲向他看去，似覺有些面熟，她細(xì)打量時，這伙子右腿瘸了。她這才想起他是奚六姑的侄子奚大進(jìn)。他那年跳下墻頭蹲傷了腿，奚六姑恨也不是罵也不是，只得送他去醫(yī)院包扎。醫(yī)院里亂糟糟的，醫(yī)生對偏了他的斷榫處，一個月后去了石膏綁腿，下地一試走，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右腿瘸了。兩年前，奚六姑讓他去蘇南學(xué)會了電器修理，回來后便幫他租了一間迎街的門面房，讓他開了鎮(zhèn)第一家電器修理店。
范明光接過了收錄機(jī)，笑瞇瞇地，大進(jìn)，你這么快就修好了？奚大進(jìn)笑著回道，毛?。牧艘还?jié)電子管，我已替你換上了新的。哎！現(xiàn)在電器要修理的太多，整天忙得我頭暈?zāi)X脹！街坊鄰居送電器來修，都催著急要，我又不好意思多收錢，只能收成本費，白貼了許多功夫！
范明光當(dāng)即朝駝腰一指，那好?。●R三嫂正替馬三哥找新手藝學(xué)哩，你快收他做一個幫手！奚大進(jìn)急忙搖擺著手，豈敢豈敢！我修電器的技術(shù)很一般，哪能現(xiàn)在就帶徒弟？范明光一點也不留情面，戳穿他的托辭，你子滑頭！你是怕馬三哥學(xué)到技術(shù)，搶走客戶斷了你的財路！奚大進(jìn)嘿嘿地笑著，不是不是！眼下，買收錄機(jī)、電視機(jī)、洗衣機(jī)的人家多得很哩，維修率自然高，我一個人哪能修得過來？只是我店堂太，無法坐下兩個人哪！
駝腰在一旁聽得明白，奚大進(jìn)暫時還不想收學(xué)徒，他是怕別人學(xué)去修電器的技術(shù)，截去一部分客戶自己減少了收入，這是人之常情。但鎮(zhèn)上僅有他一家電器修理店，鎮(zhèn)幾千戶人家他肯定修不過來，早遲會出現(xiàn)第二家、第三家電器修理店。于是，她心里靈機(jī)一動，我不如先替馬平伸下一條腿，為他日后學(xué)修電器搭一座橋。她便向奚大進(jìn)笑了一笑，大進(jìn)哪，你修電器技術(shù)精，就別謙虛了！今日你不好收，等過幾日，我叫馬三哥登門去向你求教，你看如何？奚大進(jìn)心里還是不想收，皺起了眉嘖著嘴，唉唉，這叫我難辦哪！范明光卻有青年人的爽快勁兒，拍了一下胸脯，馬三嫂啊，馬三哥學(xué)修電器的事，包在我身上！鎮(zhèn)上要修的電視機(jī)、洗衣機(jī)太多，大進(jìn)一個人肯定修不過來，出現(xiàn)另一家修理店是遲早的事。不如先讓馬三哥學(xué)會修理，往后我們殘疾人自謀職業(yè)的多了，就在鎮(zhèn)上成立市第一個殘疾人協(xié)會，也好壯大我們力量，長長我們自救謀生的志氣！奚大進(jìn)聽了不由得點起頭來，對對對！我們殘疾人應(yīng)該自立自強，不落在正常人的后面！
駝腰見范明光和奚大進(jìn)這兩個殘疾青年，話語百倍爽，做事千般利，精神萬般好，再看自己的丈夫馬平年齡還不到四十，卻似陰山背后的老榆樹沒有一點陽氣，他往日的青枝綠葉，快被不思進(jìn)取的毛毛蟲吃光了。她心里便發(fā)出深長的太息，唉唉唉！
此時，馬平正坐在鞋箱后的馬夾上抽悶煙。他手里抓著一把象棋子兒，捏搓得喀巴喀巴的響，想找一個熟人下一盤棋解悶。近幾日難見有人來绱鞋了。市面倒是熱鬧萬分，購貨的人潮水一般，從南涌向北又從北涌向南。馬平的鞋攤卻似冷寂的孤島，在人潮里不晃也不搖。日頭紅亮亮春風(fēng)暖融融的，吹得他這個業(yè)余象棋冠軍，骨頭發(fā)軟呵欠連天。他滿腹怨氣地扔去了煙屁股，把自家的衣領(lǐng)提提高，脖頸縮縮短，便歪耷下頭頸打起了瞌睡。
工商所長老周查街見了，便走過來推醒他，風(fēng)頭里充盹容易受涼哩！明天市工商局來我鎮(zhèn)檢查，要評比工商管理文明街，你的鞋攤擺在鬧市有礙市容，影響評比的分?jǐn)?shù)，先臨時撤了，等檢查組走后再擺吧。馬平被推醒了，他揉了揉眼，只得點點頭起身收拾好鞋攤，坐上手搖輪椅車回了家。不一會兒，駝腰也回來了，她見馬平臉色黃黃地咕噥肚子痛，猜想許是風(fēng)頭里出攤受了寒涼，喝一碗生姜茶便會好了。但幾日過去，馬平反而覺得腹部似針戳一般，痛得更厲害了，連尿出的尿顏色也呈褐黃色。駝腰慌了神忙送他去醫(yī)生診治。醫(yī)生叫馬平伸出舌頭，只見他舌面上蓋了一層黃色的苔衣，泛起了一縷異味。醫(yī)生又翻看他的眼皮，見眼白眼珠也已黃了，便診斷出他患上了急性黃疸肝炎，這個病厲害會傳染，必須立即住院治療。原來，馬平出攤時肚子餓了，喜歡去吃一碗餛飩，那一陣市面上肝炎流行，他不心被便傳染上了。
駝腰又急又怕。她手里沒有余錢，馬平的肝炎病難以住院治療，頓時心里酸楚起來，眼角流下了一串凄沉的淚水。過了一會兒，她穩(wěn)定了心神，拭去了眼角的淚珠，就去找婆婆商議。婆婆聽后也急得似滾油煎心，她比駝腰沉著，思考了一陣，便勸駝腰，你光哭不頂用哎，得想法子才行！馬平這個病拖不得，替他看病要緊！著，她便掏出二百元塞在駝腰的手里，催她先送馬平去醫(yī)院治療，錢不夠再找親友借。
駝腰便將馬平送到醫(yī)院，醫(yī)院要預(yù)交五百元的住院費。值班醫(yī)生拉長著臉，今年受市場經(jīng)濟(jì)影響醫(yī)院要自負(fù)盈虧，院里規(guī)定得死，少一分錢也不能住院！駝腰身上僅帶二百元，這還是婆婆塞給她的。這哪里能夠？她便向醫(yī)生求情，先讓馬平住院治療，明日再補交住院費。醫(yī)生連連搖頭，我們醫(yī)院不是慈善機(jī)構(gòu)，去年許多病人拖欠了十多萬元，至今難以收回。你錢不夠不能住院，請你也別怨我，正當(dāng)兒，駝腰婆婆趕來，把剛借到的錢送到了醫(yī)院，這才使馬平住了下來。馬平?jīng)]有工作單位，無法享受公費醫(yī)療的待遇，他長期住院經(jīng)濟(jì)無法承受，在他治療十多天后，病情才稍稍穩(wěn)定，駝腰也只得將他接回了家。
馬平病懨懨地躺在床上，臉上黃得沒有一絲血色，身段比以前顯得更瘦了。家里生計艱難，駝腰日夜焦慮，鬢角生出了幾莖白發(fā)。她便與馬平商議，明早我替你去出攤绱鞋子？馬平聽后，從枕上抬起脖頸生氣地，婦女去街上绱鞋子？挨人笑話哩！駝腰當(dāng)即反駁，婦女做環(huán)衛(wèi)工，掃馬路掃廁所的，多得很呢！憑自己勞動掙錢養(yǎng)家，我怕哪一個瞎眼害嘴的東西笑話？馬平躺在床上似條半死的鰍魚，嘴卻還發(fā)硬，我就是不許你去！駝腰犟著嘴回道，我偏要去！馬平陡地發(fā)起橫來，在枕上翹起頭頸嚷道，你若敢去？我就敲斷你的孤拐！著，他便順手抓過床頭邊的象棋盒子，猛地砸了過來。棋盒呼地一下擦過駝腰的頭頂，只聽咕咚一聲，砸在門板上，棋盒當(dāng)即破了，那木頭棋子便四下跳迸。駝腰見馬平發(fā)火，不禁嘆了一聲，罷咧罷咧，你病人氣多，我好人不與你病人斗嘴！
隔了一日，駝腰瞞住了馬平，去人民商場的門出鞋攤。她身段矮力氣，便請人搭了一把，才將帶轱轆的鞋箱，扳過門檻推至路邊。她打開鎖掀去箱蓋，取出帆布馬夾、鞋砧、鞋錘等物件，一一擺放妥貼，就坐正姿勢，等绱鞋修鞋的顧客上門。人民商場前是鬧市，購物閑逛的人潮卷來蕩去。近處的煙攤邊圍滿了人。駝腰的鞋攤前卻沒有一根人毛，冷清得似尼姑庵。她等了許久也不見一個顧客前來，急得心一陣陣發(fā)痛，眼瞅著煙攤邊接二連三來買煙的人，氣得嘴里大聲嘟囔，一包走私的三五牌洋煙，要賣十塊錢，超過職工一天的工資！一啪嘴一冒，尿屎落不到。你們這些煙鬼？一個個吃去死呢！有一個趕時髦裝派頭的家伙，竟然把洋煙屁股，扔到了鞋箱前，駝腰頓時滿臉生烏云，憤憤地啐了一唾沫。不巧，那唾沫團(tuán)兒飛上了行人的褲腳。那人正走得急，一見褲腳沾上唾沫，陡地剎停了足步，當(dāng)即扭過頭頸要嚷，他一望是駝腰，立時換上一副笑臉，半笑半惱地打起了招呼。馬三嫂??？你是想買我的毛西褲啦！駝腰一見熟人打招呼責(zé)怪，慌忙站起身來，連連地賠笑臉，哎呀呀，是杜廠長??！怪我眼瞎，怪我嘴里有屎，憋不住要吐！杜廠長正是杜大來。聽他前幾年開辦了私營的海燕服裝廠，眼下生產(chǎn)經(jīng)營十分紅火，產(chǎn)品遠(yuǎn)銷到俄羅斯、澳大利亞。他的收入嚇煞人，每年有十幾萬元，怕是要嚇得駝腰連翻十萬八千個斤斗！
杜大來聽了駝腰自罵的話語，當(dāng)即哈哈地大笑起來，那好??！你嘴里的粘痰吐上我的褲腳？那就更要賠啦！駝腰不禁也笑出了聲，我不過是的玩笑話？你倒當(dāng)真了！杜大來一步跨到駝腰的鞋攤前，抬腳踏上了箱蓋，翹了翹足尖的新皮鞋，唉，廠里忙死啰！喏？買了一雙新皮鞋，穿了快半個月，后跟跑易掉了，還沒釘鞋掌哩！今天湊巧，請你干老婆釘一副。駝腰聽了也不惱，笑嘿嘿地回道，你嘴里有臭氣趁早吐。我鞋箱里有刷馬桶竹把，包替你這家伙的牙根齒縫，刷得干干凈凈！
杜大來被罵得頭發(fā)根癢酥酥地快活。駝腰抬起屁股，抓起馬夾朝杜大來用力摔去，他一把接住，笑瞇瞇地扒開，按在地面坐穩(wěn)了屁股，拎了一下褲腳，伸出了右足。駝腰走近一步，蹲下了雙腿，褪了他右腳的新皮鞋。因路跑得多，他新皮鞋的鞋面上，沾滿了銅板厚的浮灰，鞋窩里象正發(fā)酵的茅坑臭氣熏天，直沖駝腰的鼻孔，熏得她咽喉作泛連連要吐。她忙將鼻孔嗤得山響，仰起頭吸了一大清氣，把眉毛皺皺又松開來，笑了笑埋怨道，杜廠長？你如今辦服裝廠發(fā)了大財，眼睛珠長上了頭頂，我們這些窮街坊老鄰居，你哪里還認(rèn)得喲！
杜大來精神抖擻，俯下了身段，把熱燙燙的嘴唇，湊近駝腰的耳孔戲謔道，駝腰大姐子呀？想當(dāng)年，你長得團(tuán)鼻團(tuán)嘴，眼珠起光波，團(tuán)臉多漂亮??！那辰光，我多想娶你做夫人，你媽死也不肯，還罵我成天游手好閑，不務(wù)正業(yè)，閨女嫁把你，不是要去喝西北風(fēng)嗎？嗐，我為你得過三年相思病哩！現(xiàn)在，你看我服裝廠辦得咋樣？妻子長得漂亮不漂亮？他連玩帶笑地將食指尖兒，朝駝腰的腮幫輕輕一逗。
駝腰急忙啐了他一唾沫，半嗔半惱地，大庭廣眾的，請你杜廠長文明些！杜大來并不氣惱，仍是笑嘿嘿地，揩去了手背上的唾沫星子。他見駝腰正在釘鞋掌，雙手忙得緊，便又吃吃地對駝腰笑鬧著，你忙得心出了汗？肯定癢須須地難受，又騰不出手來抓，只好我來幫你在胸脯撓撓癢吧！他邊邊假假地伸過手來。駝腰手里忙著，眼睛卻沒有閑，她早已掠見，迅即揚起右腕，甩來一錘，笑罵杜大來道，砸斷你這雙烏龜爪子！只見那鞋錘在半空里一悠，卻劃了一道虛線，嚇得杜大來早把右手縮了回去。杜大來如今做了廠長，在鎮(zhèn)上有頭有臉，常與鎮(zhèn)長、局長一個桌兒喝酒劃拳，在卡拉OK的包廂里，抓著麥克風(fēng)話筒，扯著破鑼嗓子吼唱妹妹坐船頭，哥哥我在岸上走。駝腰哪還能真砸呢？兩個人，一個又脫下左腳的皮鞋，一個繼續(xù)忙著釘鞋掌，雙方又笑了一陣。杜大來沒見馬平出鞋攤便關(guān)切地問，咦？為何不見馬平呢？駝腰忽地鼻子一酸，眼圈紅了，停下手中釘鞋掌的錘子，鼻腔澀澀地了馬平患病的事。杜大來不禁輕嘆了一聲，唉，人吃五谷雜糧，哪能不生災(zāi)呢？馬平人太老實了，绱鞋的手藝，早已過時啦！他應(yīng)該去學(xué)修電器的新技術(shù)，才能掙到錢！人么？在世間走，就得緊追著朝流變?，F(xiàn)在，辦工廠開公司做生意，最賺到錢，但你們沒有資金技術(shù)，做不了這樣的大事。這樣吧，過幾天你去我家的服裝門市，看哪幾種時裝暢銷，我先欠十套把你，等你銷完后，再還貨款給我。你賣一套時裝賺的錢，會超過绱十雙鞋子！
駝腰聽得連連點頭，心里十分感激，抹去了眼角的淚珠。杜大來見新鞋掌釘好了，便穿上腳試走了幾步，蠻好蠻好。他隨即掏出一張百元的大票子遞過來，駝腰哪里肯收？兩個人打手奪腳地爭了好半天，最后，他生起氣來，把錢用力朝鞋箱上一扔，轉(zhuǎn)身跑了。
這天薄暮時分，西天邊電視塔頂?shù)耐硐嫉墓鈺灊u漸暗去。駝腰收拾好了鞋攤，便去杜大來家的服裝門市，看選暢銷的時裝。杜家臨街的舊平房，早已拆建成一幢三層高的新樓房，底層開了個振華時裝店。駝腰走進(jìn)了店堂，只見杜大來的姨子孫玲，穿著大紅的開絲米衫裙，抹著紅淡描細(xì)眉，正向顧客遞衣收款，那秀氣的雙眸漾起一道道熱燙燙的光波，笑時閃出了兩排白米牙，語音甜甜的嗲嗲的，踱開碎步身段娉娉婷婷地好看，迷得進(jìn)店堂的顧客，就是不想買時裝，也要打問幾聲價。
駝腰驀地心里一亮，我若是把孫玲介紹給奚大進(jìn)做女朋友，他欠了我一份人情便會收馬平學(xué)修電器了。孫玲臉模長得一般，身材卻是頂呱呱的，她未必就看得上奚大進(jìn)，要想把他們兩個人的好事成，那還得用些心機(jī)。駝腰一邊選時裝，一邊與孫玲拉呱，笑要替孫玲介紹一個男朋友。孫玲挺大方笑問是誰。駝腰精明，靈機(jī)一動，心想，若真話奚大進(jìn)腿有殘疾，這事沒便先黃了。于是她便揀好的，連聲夸奚大進(jìn)是技校電器修理專業(yè)畢業(yè)的，新開了家宏達(dá)電器修理商行，生意興旺得很，已掙下了十多萬元的資產(chǎn)。孫玲見財心動聽得笑瞇瞇地頻頻點頭。
駝腰選定了十套好銷的服裝，叫了輛三輪車運回家時，天已黑了，兒子龍一個人坐在門檻上，直嚷肚子餓。家里馬平不見了蹤影。駝腰已奔波了一天，現(xiàn)在又餓又累，不由得心里生出了怒氣，罵馬平是個不爭氣的東西，又偷偷溜出去搓麻將賭博了！她推開門把龍兒攙進(jìn)屋，接著又把盛服裝的貨箱拖進(jìn)屋來，便快步去臨街的點心店，買回兩只肉包子給龍兒吃，叫龍兒呆在家里別亂跑，這才出門去尋染上了賭癮的馬平。
原來，馬平病躺在家里久了，心情十分地?zé)┰?，便去隔壁的方大媽家串門。現(xiàn)時，滿街橫吹起一陣陣的麻將風(fēng)。方大媽家搓麻將三缺一，忙拉馬平上桌湊數(shù)。馬平象棋出眾，麻將自然也精，他與成天忙鍋頭灶腦，鞋頭襪腦的老娘們打牌，好似老鷹抓雞，手到擒來，十牌少也要乘他個七、八牌，每次都要贏幾十塊錢。他不禁喜癲癲地癡迷起來，漸漸地染上了賭癮。于是，逐日長野心，嫌老娘們出牌慢牌技孬，他贏的錢太少，冤屈了他牌技高超的國手。他便撇開了方家去街上尋麻將高手較量。初戰(zhàn)幾場，他贏得牌兄牌弟們鼻塌嘴歪，爾后有輸有贏，最后只輸不贏。他哪里知道？強中更有強中手！這幫牌友是清一色的賭棍，在牌桌上一起合伙蒙騙他，摸鼻出四條，捏下巴打六萬，點煙缺七餅，吐痰差東風(fēng)，他老先生牌還沒聽，三牌友里已有一滑頭成了牌。數(shù)月賭下來，他竟欠了一屁股的賭債。
駝腰一連找了好幾家，也沒找見馬平的鬼影子。末了，經(jīng)一個知內(nèi)情的熟人指點，她找到了西街深巷里的魚販陳福家，扒著縫朝里一瞅，只見屋里煙霧彌漫，一片渾沌，梁上的燈泡象瘟鯉魚的眼珠，昏沉沉的。馬平這猴shong，雙腿盤蹲在椅面上正出牌。她當(dāng)即氣得頭發(fā)根火星直迸，偏過右肩，猛地一下撞開了門，撲了進(jìn)去，怒吼一聲，象摜響了千萬枚地光炮，驚得馬平晃了一晃，險些兒栽下椅子。
駝腰雙手叉腰吼道，好哇！你們這幫街痞，膽大包天，竟敢偷偷賭錢？一個個跟我去派出所！
桌子四周的賭鬼，忽然聽見派出所來人抓賭，一個個猴子吃大蒜，忙了十只爪子，驚惶惶地將牌一推，紛紛亂伸手搶桌面上的錢。他們煙霧里又貓下腰一瞅，因門光暗，看不清抓賭的警察身影，只恍覺從天外蹦來一只矮矬的水椋，立在門，頓時心里一驚，頭皮二麻，脊梁三抖，腿肚四顫。但他們十分黠慧，腦殼急又一琢磨，水椋怎么能發(fā)出震聾耳鼓的抓賭聲呢？莫不是從梁上飛降下一位狐仙，只聽見她老前輩惡狠狠的吼聲，卻看不清她仙姑奶奶的身影？賭鬼們驚嚇得恰似六月心，陡得了瘧疾病，渾身發(fā)起寒熱來，一個個哆嗦得篩起了糠，頸項上的長毛，磨刷得油亮亮的衣領(lǐng)，沙沙沙地起了一陣驟響，急慌慌拽去嘴角香煙，亂揉熬了三個通宵的紅腫眼皮，忙又勾下身段將目光低低一瞪，迅即又收光一瞄，頓時，噓出一寒氣，吊到喉嚨的心，又亂紛紛跌回了肚腔。來者是何等人物？竟是馬平的駝腰婆娘！
駝腰怒火填膺，一陣風(fēng)旋上前，撞得八仙桌的腿，咚地一聲。她踮起足尖揚起雙臂，順勢zha開十指，朝桌面嘩啦一擼，搶抓了兩把麻將牌，揣進(jìn)衣兜，急又后退幾步，威風(fēng)凜凜地站定，雙手卡腰，吐出一串震麻耳鼓的霹靂，連狗帶貓地喝斥一番。你們這幫殺千萬刀的畜牲，一個個都賭掉了大魂？太陽早已落山，就是野狗？還要歸窩吃食呢！
陳福這個賭頭，頓時氣得滿臉潑血，大噘牙咬得咯咯地響。他揎拳捋袖，恨不能一拳把駝腰的心窩，搗個對過通才殺氣。他剛要破大罵，卻慌忙又剎住了聲，心想，聲張不得！若一吵嚷，左鄰右舍，知道我?guī)讉€爺們賭博？哪個舌尖生瘡的家伙，活電報打到派出所，豈不是要被拘留罰款，吃所長爹爹的手銬，勒斷老子的手頸？他腦殼一轉(zhuǎn)，急忙退去怒色，臉上迅即浮起笑紋，屁股一彈蹦下椅面，足尖點地，一溜跑迎上前，笑嘻嘻地向駝腰遞來一支香煙，打恭作揖地求饒，癱子婆娘？不不不，馬三嫂子，請你姑奶奶快莫要吵??！你我在一條街上住，抬頭不見低頭見，吵翻臉傷和氣不好，請你抽支云煙先消消氣！
駝腰臉色鐵青，眉眼暴怒，攥起拳頭用力一擋，氣吼吼地回絕，不抽！她見馬平嘴角叼煙，正從椅面上朝地下挪，迅即沖過去，一把將馬平拽下地，抬起手掀了一個巴掌。馬平嚇得一驚，慌忙歪頭，她一掌打空，只掀落馬平嘴角的香煙。丈夫不爭氣，使她這個做妻子的丟盡了臉。她只覺一股羞怒之焰，沖向頭頂，當(dāng)即雙眼發(fā)黑，頭暈?zāi)X眩，雙腿打起晃來。她急忙伸出雙手，抓住椅背定了一下神，這才緩過一氣來，但心里怒焰難抑，就氣哼哼地一把揪緊馬平的耳片，撕有三尺長，痛得馬平呲牙咧嘴地直噓涼氣，連聲叫喚起來，哎喲喲，痛死我啰！陳福見狀，急忙一步跳過來，黑下臉勸拉，馬三嫂，快點松開！他著便把駝腰用力推開。駝腰不依不饒，急又沖上前來，朗聲喝問馬平，賭輸了多少錢？馬平的額角虛汗直淌，嘴里卻還犟道，我搓麻將是玩玩的，沒輸什么錢。陳福狡黠地眨眨眼皮，馬三哥是象棋冠軍，搓麻將十場要贏九場哩！馬平聽得心里起了一聲惡罵，贏你娘個臭×！你們這幫王八蛋，串通一氣，坑害我殘疾人！我今后死也不上你們的當(dāng)！他抬眼望望駝腰，這個往日溫順體貼的妻子，現(xiàn)已氣得變了模樣，只見她滿臉烏黑，眼里火星直迸。他心里害怕地想，若出真話，我賭輸了？那還不被她一巴掌，把頭剁下來喂狗！于是，他收了收褲腰帶，勒緊賭了一天還沒喝過一水的癟肚皮，壯了壯膽，你瞎吵個啥呢？快回家吧，龍兒人，一個人呆在家里，我不放心！
駝腰見馬平心里還惦記著兒子，魂還沒被麻將牌吸走，胸間的怒氣散去了些許。她在心里掂掇，家丑不可外揚！馬平的肝炎病還沒好，若氣得他病情加重，還不是給自己添累！她便轉(zhuǎn)過臉來，向陳福潑去一陣怒焰，責(zé)問他，你們騙贏馬平殘疾人的錢？傷天害理！就不怕遭雷劈？今晚，我沒空閑與你們扳理，明天一早，我就去派出所報案！她話一畢，招呼也不打一聲，一把拽起馬平就走。
陳?；琶o跑幾步，擋住門，臉上擠出苦巴巴的笑容，馬三姑奶奶，請你千萬莫去報案！我求求你高抬貴手，放我們一馬。我們幾個兄弟記著你的恩典，日后會報答你，請你快把衣兜里的麻將牌掏出來！駝腰眉毛豎成鋼針，仍是怒目相向，她硬朗朗地回道，我又不是三歲把戲，把你騙哄？你若是想要我衣兜里的麻將，那就快拿四十塊錢來贖！陳福他娘的這個賭頭，精明得很，他在心里盤算，反正我贏了馬平大好幾百塊，舍去個三四十塊錢，不過是個零頭！我千萬莫惹得這兇神惡鬼的婆娘，生怒吵喊，她真去派出所報案，那就要倒大霉哩，定會被罰款好幾千塊！他便裝出可憐巴巴的松包相，從衣兜里慢吞吞地掏出一把塊票角票，數(shù)了數(shù)湊齊四十塊，假做謙恭地遞給駝腰，算我陳四福星高照？遇上你這位好心人！這四十塊錢，請馬三嫂明早去喝豆?jié){吃油條！
駝腰沒有絲毫的客氣，劈手奪過他遞來的一把錢，揣進(jìn)了衣兜，隨即掏出一把麻將牌，狠狠地朝桌面甩去，只聽砸得噼哩叭啦地響。她不打一聲招呼，用力拽起了馬平，跨出陳家的門檻。夫妻倆穿過黑黢黢的巷，走上路燈亮晃晃的正街。駝腰要去娘家找弟弟，請他幫忙，明早把從杜家的振華時裝店賒欠來的服裝，運到人民商場的門去賣，她便叫馬平一個人先回家。
馬平歪頭耷頸，一句聲也不吱，雙手抓緊腳背，盤蹲著兩條瘦細(xì)的腿，伸出左足拽起右足，一步一步費死勁地朝前挪走。他臉色黃得厲害，額角虛汗直冒，身段距地面僅二尺多高，仿佛是一只羸弱的黑殼蟲，慢慢地在水泥街面爬行。
夜風(fēng)起了露氣下沉，駝腰不禁打了個寒噤。街面行人稀少，涼風(fēng)吹旋起紙屑塵土，掠過馬平低矮的肩背，他吃力地擺了一下頭頸。挪走出幾丈遠(yuǎn)，他便累得大喘氣，停下腳步抬起右臂擦額角冒出的虛汗。駝腰凝望著丈夫瘦的背影，頓覺心尖起了一陣酸痛，眼眶里便汪滿了凄苦的淚水。她的肚里嘰哩咕嚕地一陣響，饞蟲咬得胃壁生疼，她忽地記起馬平打了一天的麻將，到現(xiàn)在還沒喝過一水，肯定肚里早已餓了。她便快步跑進(jìn)斜對面的吃店，買了四只滾燙的肉包用衣角兜著，追攆上馬平，遞過去三只，死鬼？天早黑透哩！你晚飯還沒吃，快拿去吃吧，留一只帶把龍。
馬平低應(yīng)了一聲，收停足步，騰出雙手，急吼吼地抓過肉包子，狠咬了一大，頓時燙得舌頭在嘴里亂躥，接二連三地噓涼氣。他饑極了，不待燙痛退去，又急火火地朝肚里吞咽。他因肉包咬得大，吞咽得又猛，一下卡在喉嚨嗆得直咳。駝腰忙虛握起雙拳，替他捶捶后背，急又揉揉心窩，讓他中的食物，慢慢地順下胃斗。她邊揉邊關(guān)切的埋怨，你是餓死鬼投的胎？不能慢慢地吃嗎？又沒有人搶！馬平餓得厲害，來不及回應(yīng)，只是大地咬手中的熱肉包子吞嚼。駝腰舍不得他的病體，便抬起衣袖揩去他腦門上流下的虛汗。眼眨之功，馬平已把兩只肉包子吞光，吮了吮指尖上的油星，把一只留給兒子的肉包揣在懷里，輕聲地叮囑駝腰，你早去早回。龍兒晚上難帶會弄嘴。駝腰應(yīng)了一聲曉得。馬平便將褲腰朝上撮撮，收緊了褲腰帶，肩背披裹著街邊路燈昏黃的光暈，沿清冷空曠的街面，左一步右一步地朝前蹣跚挪走。
駝腰立在清涼的夜風(fēng)里，見馬平拐過了街角，這才放下心來，咬了一手中已涼透的肉包，眼淚嘩地淌下面頓，打濕了胸前的一大片衣襟。她抽咽了幾聲，便抬起衣袖拭去了臉上的淚痕，轉(zhuǎn)過身朝娘家趕去。
五
翌日清晨，駝腰在人民商場的櫥窗腳下，找了一塊空地，支起竹桿，掛好賒欠來的服裝剛要叫賣，便見工商管理員李急跑過來，叫她快收去衣攤，責(zé)怪她沒有營業(yè)執(zhí)照，竟在鬧市亂擺攤設(shè)點。駝腰當(dāng)即生氣地回語，我有馬平的營業(yè)執(zhí)照哩！李惱火地，馬平是癱子殘疾人，特殊照顧才免稅的。你又不殘廢，怎么能亂用他的執(zhí)照呢？駝腰一點也不給李面子，急忙扳理拍了拍后背的肉瘤，我后背腰駝，是標(biāo)標(biāo)準(zhǔn)準(zhǔn)的殘疾人！你我是正常人，為何你后背不長個肉瘤呢？李立時氣得臉雪白，你手腳俱，能吃能跑能吵鬧，算哪一家子的殘疾人？駝腰白了他一眼，語中帶刺地回，我明日生意好，送一條云煙兩瓶好酒把你？你就批準(zhǔn)我是殘疾人了！
李見不過駝腰，氣得扭頭就走。過了片刻，工商所長老周急匆匆地趕了過來。他生氣地對駝腰，剛才局里來電話批評，人民商場是市級文明經(jīng)商的先進(jìn)單位，在它櫥窗前面不許亂擺攤設(shè)點！你快搬到黃海路的個體服裝市場去吧。駝腰不想搬，那里眼下還沒興旺開來，路遠(yuǎn)客少沒有生意！老周頓時便冷下臉來，收去了駝腰剛掛起的服裝，叫駝腰下午去工商所領(lǐng)回。
駝腰又氣又急，罵了老周幾句。老周見駝腰流出了眼淚，心里可憐她，不禁嘆了一聲，唉，自己是個駝腰，偏又嫁個癱子做丈夫，一家兩子都是殘疾人，這日下確實是難過得很，得想一個謀生的新法子才行！
駝腰急得足下生風(fēng)，托了好幾個熟人，方才將收去的服裝從工商所取回。她氣喘吁吁地回到了家里，不見馬平在家，當(dāng)即便氣得雙眼發(fā)黑。她急火火地去枕下找錢包，錢包卻不見了。錢包里有一千塊錢，是她剛向弟弟借來做服裝生意用的。她急出了一身的冷汗。這錢定是被馬平偷去賭麻將了。她便跑去告訴婆婆，馬平又去賭錢了，還拿去了我枕下剛借來做服裝生意的一千塊錢。
婆婆正在水池邊淘米，她為七兒馬梁無房結(jié)婚的事，犯愁了大半年，心里有氣，便責(zé)怪駝腰，你又不是三歲孩，芝麻綠豆大的事都來找？我怎么管得過來呢？你自己丈夫管不住，還好意思怪張怪李！她被媳婦指責(zé)損了面子，氣得把淘米籮一扔，迸了自己一臉?biāo)?，用衣袖一擼，瞪起眼睛發(fā)怒道，青天白日的？你不要瞎！馬平自就手腳干凈，我們馬家從來沒出過家賊賭鬼。你們早搬出去住，家里早太平！
駝腰見婆婆護(hù)短，立時氣得眼淚汩汩，又不能大聲頂撞，只得咬緊嘴唇，怨自己的命苦。我前世作了什么孽？投胎做駝腰？嫁了個丈夫是癱子，還又不學(xué)好，成日成夜地搓麻將賭錢？唉唉唉！她一連嘆了好幾氣，重重地抹了一把眼淚，忍著痛楚又出門去找馬平。熟悉的人家找遍，也沒找見馬平的魂。她只得怏怏地返回了家里，卻沒想到馬平已回來了，獨自坐在桌邊，大喝酒，大塊吃熏燒的豬條，龍坐在他的旁邊，正喜滋滋地啃著豬尾巴。她當(dāng)即氣得渾身打顫。
馬平灰黃的臉上，浮起了一層酡紅，兩顆眼球兒瞪得滾圓，迸出一長串的火星。他忽地把酒杯朝地下一摔，嘶啞著嗓子嚷道，你趁我身子有病，出去與杜大來挨肩擦背地調(diào)笑？哼，當(dāng)心老子揍你！駝腰東奔西走，吃辛受苦，撐持著這個窮家，不但無人感激，反倒受馬平的冤屈，頓時，忍不住氣怒，瞪大雙眼回道，世上沒見過你這現(xiàn)世寶的丈夫？你掉下醋缸漚過三年了？沒本事掙錢養(yǎng)家，卻還到處疑神疑鬼！我早已不是十八歲的黃花閨女，哪里還有人追？只有你這癱子，還把我當(dāng)命疙瘩！別的？送把人家也看不中！你看你？變得象什么樣子？不務(wù)正業(yè)，成天賭錢，放個屁滿屋的酸臭味！
馬平平日氣量就，今天又賭輸了錢，受陳福這一幫賭棍的挑酸，回家便找茬子與駝腰吵架，駝腰氣極了，實在忍不住，便一把拽過兒子，就要回娘家。吵架聲驚動了婆婆，她忙跑過來勸。她見馬平這等熊樣，當(dāng)即氣得訓(xùn)斥了馬平幾句，又怨駝腰不更事，動不動就拿回娘家來要挾她。駝腰終于摟不住火，氣得頂撞了婆婆幾句，便拽起兒子龍跑回娘家，氣呼呼地發(fā)狠要與馬平離婚。
駝腰媽鬢發(fā)已白了。她聽閨女眼淚巴沙地訴了一遍前因后果，不禁心里也躥起火來。她的大嗓門不減當(dāng)年，震得新樓房直打晃，大聲責(zé)怪女婿馬平不爭氣，使她這個老丈母娘臉上無光！她又勸駝腰先平平氣，吃過晚飯再。她便裝好兩碗飯，又舀來一碗肉元湯蹾上桌，叫閨女和外孫孫吃。駝腰早氣飽了，一湯也咽不下。龍是個不更事的畜牲，肚里餓得厲害，不問三七二十一抓過筷子埋頭就刨飯，抬頭夾起一只大肉元。那肉元做功好彈性大，不聽他手指揮，嗤溜一聲，漏下筷縫，掉上桌面，咚咚咚地直滾。娘兒倆一見急了，齊聲驚叫，不好不好，肉元要跑要跑。急喝肉元站住，肉元不聽，娘兒倆不約而同，一齊伸手去抓，肉元調(diào)皮，呲開燙一咬，痛得娘兒倆慌忙把手一縮。再看那肉元，竟大搖大擺逕自朝桌下跳去，在石子兒磨光的水泥地平上，蹦了三蹦，還沒停穩(wěn)，斜刺里躥出一只花貍貓，哇鳴一聲，張開大叼起，呼地旋過身段，四爪用力一扒，嗖地一聲，閃入門后，自家獨個兒享用去了。
駝腰急得中直嘆，唉唉唉，可惜可惜！龍吸取剛才的教訓(xùn)，立時便聰明起來，他機(jī)靈地豎起竹筷，用筷尖瞄準(zhǔn)湯碗里的肉元頭頂，用力一戳，一下將那狡猾的肉元戳定，兩只手一起用勁，把肉元穩(wěn)穩(wěn)地舉起，連湯帶水地杵進(jìn)嘴邊，大咬嚼。他好似前世才吃過，燙得紅嫩的舌頭，象松鼠似在腔里亂躥，也舍不得吐出一星點兒的肉沫子來。
駝腰媽年紀(jì)大見識廣，她看駝腰氣色和下來，便低聲地勸道，閨女啊，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她著便把飯碗朝駝腰的面前推推，你先平平氣少吃兩，我馬上就去找龍的奶奶，看她這個做長輩的，還講不講理?；槊矗x不得呀！你們又不是二十郎當(dāng)歲的新潮青年，結(jié)婚三個月，吵兩回半架，雙方就鬧離婚！你們已三十大幾朝四十歲上數(shù)了，龍兒又已**歲，眼下過日子要緊哪！再，馬平雙腿殘疾肝炎病又沒除根，離了婚怎么過？哪一家過日子，鍋鏟不碰鍋勺？總是吵吵打打到白頭！切莫憑一時的氣性鬧離婚，那可要惹左鄰右居笑話哩！我定要叫馬平認(rèn)錯賠禮，發(fā)誓斷賭，才許你們娘兒倆回家。
駝腰胸腔里熱騰騰的怒焰，被龍外婆的涼風(fēng)潮雨澆下來，她肚里的怨氣消了許多，便刨了半碗飯，啜了幾熱湯。
這天下午，駝腰媽找到了馬平的媽，責(zé)了女婿馬平一番。馬平的媽起先還替三兒子護(hù)短，后聽清了緣由，也氣得罵三兒子馬平不學(xué)好，嗜賭，丟人現(xiàn)眼！她請親家母宰相肚里撐大海船，莫與輩計較。末了，兩位親家母議定，各自將兒子閨女管教好，不許他們再吵鬧，免得又惹左鄰右居笑話。
駝腰媽又到隔壁去看望女婿。馬平病躺在床上，他見丈母娘步兒雄抖抖地跨進(jìn)屋來，雖然背理，但怨恨駝腰回娘家告狀，使他丟盡了臉，便陰了一下眼，翻身朝里。駝腰媽見女婿臉黃得重，不忍心發(fā)作，便低聲細(xì)語勸導(dǎo)了幾句，話雖不多，聲調(diào)卻是嚴(yán)厲。她見馬平?jīng)]敢回嘴，料想他已知錯，便不再發(fā)語，轉(zhuǎn)身跨出門去。她沒走多遠(yuǎn)，心里終是不舍，急又彎去菜場，買了兩斤活鯽魚送給馬平媽，叫她養(yǎng)在水盆里，每頓刮兩條燒湯給馬平吃，活鯽魚有營養(yǎng)能補病身子。馬平媽當(dāng)即刮了兩條活鯽魚，燒了一大碗鮮魚湯端給馬平吃。她剛跨過門檻，見馬平正把一瓶藥抓在手里，見她進(jìn)屋后慌忙把藥瓶朝枕頭下揣。她急忙把魚湯碗蹾在床頭柜上，問馬平剛才手里抓的是什么藥瓶？馬平不回語。她昨日聽馬平發(fā)怨要尋死，便伸手從馬平的枕頭下，把藥瓶硬掏了出來。她見是一并安眠藥，當(dāng)即罵了馬平一通，收去了藥瓶，逼住馬平把一碗鮮魚湯喝了，這才放心地跨出屋去。
駝腰媽回家后，將在馬家的經(jīng)過一五一十告訴了閨女。駝腰氣還沒消，聽后嘴里仍是犟，她我死也不回去！看他馬家敢把我生吃了？但她在娘家住了幾天后，心里又著起急來，舍不得病癱在床上的馬平。再，娘家日子雖富裕了，養(yǎng)她們娘倆一年半載不成問題，但嫁出門的姑娘是潑出門的水，長時間住在娘家名聲不好聽，終究不是個歸宿，還得自個兒設(shè)法去做服裝生意賺錢，這樣，才能改變目前艱困的家境。她便去找奚六姑幫忙，批賣服裝的營業(yè)執(zhí)照。國家搞商品經(jīng)濟(jì)，政策才放寬，搶辦個體營業(yè)執(zhí)照的人，擠得打破了頭，沒有一點硬正腳力，那個體營業(yè)執(zhí)照肯定難以辦下來。
奚六姑現(xiàn)在已做了街道居委會的主任，人持重了十分，助民辦事的熱心腸，卻一分也沒減少。工商所占用著街道的地皮，求她的事多哩。她放一個屁，老周怕也要當(dāng)香芫荽捧！
駝腰跨入街道居委會辦公室的門，她見奚六姑正伏在桌上辦公，便輕聲叫了一聲，奚主任，您老忙??？奚六姑聽到喊聲，抬起頭來，一見是駝腰，當(dāng)即歡喜得眉眼帶笑，忙停止辦公，指了指桌前的折疊椅，大閨女啊，快坐下歇歇！好幾年沒見你，我正想你想得慌哩！你看我這個身段，過去很瘦，現(xiàn)在卻發(fā)胖了，商場里買不到合身的羊毛衫，正想請你打一件穿吶！駝腰腸子多繞一個彎，她在心里急急地掂掇，我若直批營業(yè)執(zhí)照的事，奚六姑不比從前，是家庭婦女，只會媒勸架，現(xiàn)今她已做了居委會的主任，管著一個街道的幾百戶人家，定會拿架子，用政策文件做擋箭牌，莫如拿一張別腳票子難難她，兜一個圈子再繞到正事上，她才肯會出力幫忙。于是，駝腰忽地滿臉堆起了愁云，眼角噙起了淚水，聲調(diào)凄苦地，奚主任哪？我要與馬平離婚！
奚六姑一聽這話，頓時吃驚不。當(dāng)初，她費盡心思，好話了十籮筐，嘴里血珠子朝外迸，百折千難，才將駝腰和馬平的親事成。如今他倆陡然要離婚，這不是叫她難堪，抓牛屎朝她臉上抹嗎？她當(dāng)即冷下臉來，急得直擺手，噯噯噯，這事千萬做不得呀！你和馬平感情沒破裂，僅是為家庭瑣事鬧矛盾。你們又不是現(xiàn)代派的青年，未婚同居三個月，拌了幾句嘴，就哭哭啼啼地跑到我街道主任面前，吵吵鬧鬧地要離婚！你們是一對殘疾夫妻呀，組成一個家庭不容易哩！彼此要互相幫扶，才能度過生活中的難關(guān)哪！
駝腰心里無比酸楚，她眼角不由得滾下了一串淚蛋蛋，敘了馬平患病后又去賭錢的事。奚六姑是刀片嘴豆腐心，頂見不得好人淌眼淚，她急忙站起身來，拉開藤椅，擺晃著發(fā)福的胖身段，走近駝腰的身邊，拍了拍她瘦削的肩膀，又用肉暄暄的巴掌，替她揩去了眼淚，低下頭頸俯在她耳孔，輕聲慢語地勸了一番。過了一陣，駝腰才止了抽咽。奚六姑便從衣兜里掏出兩張五十元面額的大票子，揣入駝腰的懷里，先替馬平看病要緊！駝腰哪好意思直接收下？她嘴里連連推謝，把錢從懷里掏出，要遞還給奚六姑。奚六姑假裝生起氣來，大聲責(zé)怪，你看？把我當(dāng)外人嘛，快別客氣，收下收下！等你將來手頭寬裕了，再還我也不遲！你快打個救濟(jì)報告送來，我批你二百塊錢救急。我現(xiàn)在手里有權(quán)哩！批過后，到隔壁會計那里就拿到錢！我馬上就去派出所，找王所長，先罰陳福那幾個賭鬼的款，再叫他們把騙贏馬平的錢噦出來，退還把你！殘疾人的救命錢，他們也敢騙？這不是要作死嗎？
駝腰聽到這里，心中寬慰了許多，臉面便浮起了縷縷生氣，頓時坐直了身段，上半身顯出長來。她這才笑了一下，出了要辦營業(yè)執(zhí)照經(jīng)營服裝的事。奚六姑至此才知道駝腰來的本意，是要辦營業(yè)執(zhí)照賣服裝，不過是拿和馬平吵架離婚的事來嚇?biāo)?。她嘴里也不點破，仍是笑呵呵地坐回了桌后的藤椅里，爽快地拍了拍心，這事包在我身上！不過眼下辦事難哪，工商所那里，不送點兒禮辦執(zhí)照不順當(dāng)。你出幾十塊錢，買兩瓶精裝洋河酒送把老周；我貼一條茶花煙送把李，這子管公章哩！這點兒薄禮算啥？老周他們沒眼瞅！別的人辦執(zhí)照，要送茅臺酒和云煙。我們把老周個大面子，人喜歡捧啊！過幾天，我去工商所叫老周當(dāng)面批！
駝腰見奚六姑準(zhǔn)，心里歡喜，眉眼便舒潤開來。她忙從奚六姑剛才硬塞給她的兩張五十元的票子中，抽出一張遞過去。奚六姑笑瞇瞇地接了，又放回了衣兜里。
這天晚上，奚六姑打開自家的桌柜，瀘州老窖酒價格貴，她舍不得，便揀出別人送給她的兩瓶精裝洋河酒。她摸摸茶花煙舍不得，又放了回去。于是，她只拎著兩瓶精裝洋河酒，悄悄地來到老周的家里。老周親家翁過六十歲生日，被請去喝喜酒。老周的妻子在家里，她向奚六姑直嘆苦經(jīng)，奚主任哪，你不曉得哩，老周是條犟牛，不讓我收別人送來的一只筷子！你別把罪把我受，快把酒拎回去吧！她心里不是不想收禮，只因老周是營級干部轉(zhuǎn)業(yè)的，身上還帶著軍人的正直嚴(yán)厲，使她不敢見禮就收。奚六姑這類事見得多了，她老道地笑著，我請老周辦事哩！你莫嫌禮輕，叫我難堪！兩人爭奪了好半天，奚六姑也沒能使老周的妻子收下禮，只得拎起酒告辭。她出門沒走幾步遠(yuǎn)，見老周家的廚房里沒人，忙踮起足尖一溜跑，把兩瓶酒放在廚房的桌上，她在心里直嘀咕，還有不吃腥的貓哩，難得難得！李的家她沒去送煙。李這頭嫩驢子，才接替李老頭上崗，尿斑沒干奶牙沒掉，磨還沒學(xué)會拐，就學(xué)會偷麩子吃了？想當(dāng)老資格，吃白嘴揩油？做他娘的春夢！我怕他死不掉，姑奶奶不拍這×養(yǎng)的馬屁！看他子敢不蓋公章！
過了幾日，駝腰怒氣消了便搬回家里去住。馬平也向她道歉認(rèn)了錯，鼓起信心，去向奚大進(jìn)學(xué)修理電器。駝腰費了幾番周折，終于領(lǐng)取了營業(yè)執(zhí)照。
老周惦記駝腰是殘疾特困戶，便幫助她低價租了一間黃海路個體服裝市場的門面房，經(jīng)營服裝。駝腰手里沒有經(jīng)營資金，便向親友借了幾萬元，裝璜門面，去江南杭州的服裝批發(fā)市場進(jìn)貨忙了半個月，抽空又向范明光定制了一塊雅麗時裝店的金字匾，只等匾兒明日送來便開張營業(yè)。不料，她練嗓門的吆喝聲，驚動了一位年青顧客，便引起了開頭的那一幕。
駝腰媽足下生風(fēng)趕到了海天書畫社，急火火地催范明光快送金字匾兒。幸虧范光明昨夜熬了大半宿，提前一日把金字匾趕制好了。駝腰媽當(dāng)即歡喜極了，連聲道，范老板哩，我那駝腰閨女的服裝店，提前開張啦！幸虧你有先見之明，把金字匾已做好了！她笑呵呵地道了一聲謝，便接過金字匾夾在腋下，坐上一輛三輪車，飛快趕到駝腰的時裝店前。駝腰的弟弟也趕來了，他個兒高，接過金字匾，撥開圍觀的人潮，滿面笑容地把金字匾兒掛上了門楣。
不一會兒，奚大進(jìn)騎著摩托車送來了一臺錄放機(jī)，放在玻璃柜臺上，他按了一下鍵，霎時，音箱里流淌出一陣歡快喜慶的樂曲。轉(zhuǎn)眼間，馬平也搖著輪椅車趕到了，他點上一支喜煙，放起了一掛一萬頭的開門鞭和雙響的大暴竹。頓時，雅麗時裝店前，響起了噼噼叭叭的鞭炮聲，只見金龍旋舞紫煙繚繞，湛藍(lán)澄碧的天穹上，喜慶的爆竹炸開了漫天的花雨。從此，人們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千傳萬，將駝腰開的雅麗時裝店的名聲簸向四面八方。
2017、4、12細(xì)讀潤色，2018、1、22首發(fā)
（續(xù)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