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俞在飛機上打了個盹。醒來時精神好許多。到巴黎是早晨，酒店放下行李就直奔李安妮的住所。當(dāng)天婚宴結(jié)束已是半夜，睡了不到三小時，又沖向機場。上午九點多的航班。李安妮的蜜月旅行是去斐濟(jì)。她年近六旬的法國丈夫在那里有一個小島?！叭绻悴皇勤s著回去上班，真的可以跟我們一起去。那里很棒?！睅啄瓴灰姡畎材莸钠胀ㄔ捖犞@口了些，皮膚也曬黑了很多。她讓顧清俞在婚禮上接她的捧花，可顧清俞只是遠(yuǎn)遠(yuǎn)看著，笑瞇瞇地把機會讓給一個身材豐滿的金發(fā)法國姑娘。

    “你還是老樣子?！崩畎材菡f她。

    “恭維還是揶揄？”

    “就看你臉皮厚不厚了?！狈謩e時，李安妮與她依依不舍地?fù)肀?，“我會想你的。?br/>
    “我也是?！鳖櫱逵嵩谒成陷p拍兩下，抬起頭，赫然瞥見展翔站在眼前，似笑非笑?！盀槭裁床唤优趸?？你想讓我當(dāng)一輩子光棍嗎？”她驚訝地張大嘴巴。展翔走上一步，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鼻尖點了一下，“——你這個小壞蛋?！?br/>
    打盹會做夢不出奇。但夢到莫名其妙的人，就十分奇怪了。顧清俞猜想或許是時差紊亂的關(guān)系，兩天打個歐洲的來回。之前也有緊巴巴的出差，人困馬乏，但相比之下，參加婚禮更讓人辛苦。她是伴娘。大學(xué)同學(xué)里僅有的未婚女性。當(dāng)然與李安妮的情分也是非同一般。四年上下鋪，還有飯搭子。請柬發(fā)出去不少，但真正來的沒兩個。巴黎不是巴城，來一趟到底大動干戈。有錢有閑，還有興致，這個年紀(jì)實在不多，正是事業(yè)家庭一團(tuán)忙的時候。顧清俞屬于例外。工作忙是忙，但早過了抽不了身的階段，至少不用看誰臉色。薪水不算很高，但打個飛的參加老朋友的婚禮，再買一條限量版的名牌手鏈作禮物，也完全在承受范圍內(nèi)。李安妮說她是女版鉆石王老五。那瞬她想起展翔，以“鉆石王老五”自居的男人，因為常年嬉皮笑臉，兩條眉毛習(xí)慣性彎成半圓，逗人似的表情。

    “別告訴我航班號，我自己查。用第六感?！迸R上飛機前，“鉆石王老五”發(fā)來微信。

    所以才有了這個奇怪的夢。他居然還點著她的鼻尖，叫她“小壞蛋”。夢里不怕被吃耳光。放在生活中，他連一個小指頭也不敢碰她?！拔易鹁茨??！彼槐菊?jīng)說這話的時候，讓她忍不住笑出聲。她不討厭他。那樣一個戀著自己多年而且又尊敬自己的男人，換了誰都討厭不起來?！拔乙沧鹁茨??！鳖櫱逵岜人€要一本正經(jīng)。

    但她不會愛上他。李安妮說她始終“老樣子”，是指她固執(zhí)。某些方面尤其如此?！澳阋呀?jīng)36歲了。”她提醒她。言下之意，某人也已經(jīng)36歲了。這個年齡，娶妻生子是再自然不過的了。李安妮很想把話挑得再明些，但畢竟難得見面，勸也要人家聽得進(jìn)才行，否則就是自討沒趣。36歲的顧清俞比起26歲時，圓滑得多，能輕易打斷一切她不喜歡的話題，同時還讓氣氛保持和諧、美好。多年的職場磨煉和人生閱歷，把她打造得表面光不溜秋卻又堅實無比，像鋼化玻璃。通透又固執(zhí)。讓人無從下手。

    展翔果然等在出口。高舉一塊牌子，上寫“歡迎回國，Santra顧”。英文名打錯一個字母，好在有大捧紅玫瑰轉(zhuǎn)移注意力，眾人只看到一個穿皮衣戴墨鏡的中年男人，劉海染成黃色，七分牛仔褲，露出靠近腳踝的龍形刺青，白色高幫運動鞋。指間一枚印章似的寶石戒指。“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暴發(fā)戶。”顧清俞想起父親的話。接過玫瑰，“——謝謝”。

    路上有些堵。顧清俞對著車擋板上的鏡子，補粉和口紅，修飾長途飛行的倦容?！巴翱矗彼嵝颜瓜鑼Ｐ拈_車，“——喜歡看女人化妝？”

    “我只喜歡看你化妝?！彼溃坝绕湎瘳F(xiàn)在這樣，我開車，你化妝。顯得隨意、親切。老夫老妻的感覺。”他涎著臉。

    “我爸要沖過來了?！彼⒔廾啵桓?。

    “不用麻煩他老人家。我待會兒自己送上門——樓下那只癟三，欠我好幾個月房租了?！?br/>
    展翔在萬紫園有六套房子。從1998年貸款買下第一套兩室，隨后開始了炒房生涯。借雞生蛋，以租養(yǎng)貸，那些套路他玩得很轉(zhuǎn)。基本都在浦東，以世紀(jì)公園為軸心，方圓三公里之內(nèi)，高中低各個檔次都有。有別墅，也有動遷小區(qū)。那些年房價瘋漲，限制又少，膽小的人一動不動，看著人民幣變橘子皮，膽大的人吃到撐死，打個嗝都全是銅臭。展翔自然是后者。虧得后來限購了，否則還不停。房產(chǎn)證一堆拿在手里，撲克牌似的。房子是真金白銀，跟它相比，銀行里那些存款就不值一提了。別人辛苦一世掙下的肉里分，他買進(jìn)賣出，一套的差價便抵得上十年工資。這是個捉摸不透的世界。房子是上海人繞不過去的話題，滋生出各種情緒，各種際遇。真正是命了。

    顧士宏住的那個單元，展翔有兩套房子。一套三室兩廳被房客轉(zhuǎn)租出去，隔成七八間，弄得面目全非。物業(yè)尋過他幾次，說上面在整治群租，要清場。展翔去牽二房東的頭皮，那人有些落喬(滬語，指做事不上路，很難弄），起初還不肯，展翔不與他廢話，隔天便叫了五六個大漢過來，一手拿棍子，一手遞上信封，里面是提早解約的賠償金。那人哪里敢犟，拿了錢便匆匆走了。不到兩日，房子空出來，裝修隊進(jìn)去，隔板敲個干凈，恢復(fù)原樣。這套還算省心的，另一套兩室更麻煩，租客是一對山東夫妻，在小區(qū)門口開了家蒸汽海鮮，街坊回頭客不少，早幾年還算過得去，這陣子市容管得緊，生意越來越難做，偏偏上月又添了三胎，還是個女兒，又多了張吃飯的嘴，小老板夫妻頭都大了。房租一拖再拖。展翔還不好十分催促，一家子五口人，四個女的，走進(jìn)去就是雞飛狗跳，小的哭，大的鬧，亂哄哄的頭皮發(fā)脹。讓中介去催，也沒什么用。拖到第五個月，只好公事公辦，告到法院。但強制執(zhí)行也是一樣的難，還有吃奶的娃，總不見得硬把人趕出去，況且臨近年底，天寒地凍，處理得不好就是社會輿論事件。展翔一不做二不休，雇了幾個人，每天早中晚按時過去，說好動口不動手，嚇唬幾句就行，也盡量別打擾鄰居。死老鼠死魚什么的，也扔過幾次，反正是二樓，陽臺那里扔進(jìn)去并不難。墻壁再噴上紅漆，說些狠話。江湖伎倆，對付欠債不還的朋友，無非那些路數(shù)。

    “我爸就是因為這些，才討厭你的?！鳖櫱逵釋λ?。

    “那好啊，我不討債了，房子白送給他們。你爸肯不肯把你嫁給我？”他厚顏無恥。

    “跟我爸沒關(guān)系?！彼嵝阉?br/>
    “我這人不錯的。你試試看吧，要真的不行，再分開也來得及。我有十幾套房子，離婚時候一人一半。你穩(wěn)賺不賠，大小姐?！?br/>
    “跟錢也沒關(guān)系?！彼镜囊幌?，合上粉撲。“再說了，您那是婚前財產(chǎn)，離婚我半個子兒也拿不到。少來?！?br/>
    他一笑，露出兩排金屬牙套，太陽下閃著光，“對新婚姻法摸得很透嘛，看來有想法?！?br/>
    “我要結(jié)婚了。”顧清俞蹦出一句。

    他一愣，以為她在開玩笑。她道：“不騙你。順利的話，這個月我們就領(lǐng)證?！?br/>
    “跟誰？”

    “現(xiàn)在還不知道。下周六相親?！?br/>
    他更驚了，一時竟說不出話?！澳恪?br/>
    “別告訴我爸。除了中介，你是第一個知道的?？丛谀闳C場接我的分上?！彼?。

    顧清俞回家放好行李，換身衣服，又出門了。小區(qū)對面的“鏈家”。約了中介小劉談事。周六相親那男人，是小劉找的，拍胸脯保證，“絕對可靠，有過三次成功經(jīng)歷。人很老實，完全按流程來。兩個月拗?jǐn)?，清清爽爽，一點不拖泥帶水?！毙⑹窍嗍斓?，之前顧士宏、顧昕那兩套房子，也是他經(jīng)手的?，F(xiàn)在已升做經(jīng)理了，好多業(yè)務(wù)不用親自出馬，交給手下幾個小的去辦。他叫顧清俞“姐”，親親熱熱地：“姐，直接買別墅吧，尊邸有兩套聯(lián)排不錯的。”顧清俞搖頭，“平層已經(jīng)傷筋動骨了，還別墅。把我賣了吧。”那人諂媚地：“姐不缺錢?！鳖櫱逵岷俚囊宦暎霸趺床蝗?？要真不缺，也不多此一舉了，直接買房子，哪里還用找人假結(jié)婚。”小劉道：“姐是因為限購?！鳖櫱逵岬溃骸熬退悴幌拶徱膊恍?，房產(chǎn)稅一年一交，十年下來都可以再買一套了?！弊焐祥_著玩笑，瞥見手機有短消息，拿起來看，是展翔——“別找別人，跟我結(jié)婚吧，兩個月后再離。我不收中介費?！?br/>
    她好笑，回過去：“你名下那么多房子，還是限購?！?br/>
    “只要你答應(yīng)，我明天就全部賣掉，一套不剩?！焙芸?，他又發(fā)過來。

    她看了，沒回。差不多就行了。再說下去容易豁邊。這男人的心意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總要找個突破口。原本是想唬他，讓他死心。她這樣我行我素的女人，十個男人見了九個繞道。偏偏他還迎上來。顧清俞暗自嘆口氣，問小劉：“照片有嗎，太難看也不行。”

    “這行的規(guī)矩，不拍照不留檔。再說了，”小劉笑道，“又不是真結(jié)婚，過幾天不就見到了？”又讓顧清俞幫著介紹生意，“最近好幾個新開盤，姐你要是有朋友買房，記得一定找我。二手房買賣也行，老客人，傭金減半?！?br/>
    下午倒時差?；杼旌诘匾膊恢綆c。睜開眼，瞥見顧士宏坐在旁邊。直直盯著。一驚，整個人坐起來，“爸，嚇我一跳——”。顧士宏不動，聲音低沉：“你才嚇我一跳好吧？”顧清俞緩了緩神，搖頭，“展翔嘴可真快。”顧士宏道：“我不聽他的，只聽你說?！?br/>
    “又不是真的結(jié)婚——”

    顧清俞用輕快的語氣說來，忽見父親臉色一變，驚得臉都變形了：“什么，結(jié)婚？”她一怔，隨即明白還是中了展翔的計。這家伙比看上去要狡詐得多。

    “姓展的跟我求婚，我答應(yīng)了。說好兩個月以后再離婚。房子分我一半?！蓖砩?，顧清俞找到展翔，告訴他，自己是這么跟顧士宏說的。

    展翔住在萬紫園三期，頂樓復(fù)式。樓王位置。他幾年前曾經(jīng)打過顧清俞隔壁房子的主意，想買下來，結(jié)果那戶女主人看穿他的心思，把價往死里抬，最終沒有成交。樓上樓下也動過腦筋，都沒下文——“你們這個單元的人啊，相當(dāng)不厚道。沒一個好東西?！彼?dāng)時感慨。三期和四期離得不遠(yuǎn)，走路也就十來分鐘。但到底不方便。

    “我爸隨時會拿把菜刀殺過來，你做好準(zhǔn)備。”顧清俞提醒他。

    “說說你那個初戀情人，行嗎？”他開了瓶紅酒。拿來兩個杯子。

    放在平時，顧清俞自然不會。但此刻不知怎的，她忽然很想找個人聊聊。也許是巴黎之行的那束捧花，教堂門前的紅毯，放飛的白鴿。還有顧士宏那通劈頭蓋臉的訓(xùn)斥。再算上假結(jié)婚那樁。誰知道呢，臨近年底，團(tuán)圓的煙火氣，或許也有些關(guān)系。細(xì)菌似的，沾上便迅速蔓延開。悄無聲息地。

    小學(xué)時的同學(xué)，也是鄰居。高高瘦瘦，戴副細(xì)邊眼鏡，那時叫“架梁”。成績優(yōu)秀，卻又不是書呆子。喜歡看書和運動，英語尤其好，還會一點俄語和日語?！凹医毯谩薄笕藗兲岬剿傔@么說。他曾外祖是國民政府的要員，祖父經(jīng)商，做絲綢生意。大戶人家的孩子。即便是那樣晦澀的年代，到底是有些不同的。鶴立雞群。長相氣質(zhì)，待人接物，說不出的妥帖。像野草叢中的一束蘭花。這么形容男生似乎有些滑稽，但意思是不錯的。他父母是知青，在新疆。他由奶奶帶大。12歲那年，他被父母接去新疆。“我會考回上海的。到時再見?！蹦鞘撬麑λf的最后一句話。她也真的相信了。誰知竟沒有。高考那年，他沒回來。她去老宅找他，他奶奶去世后，叔叔嬸嬸就搬去別處，也沒下落。他消失了。世界上倏忽一下，少了個人。猝不及防地。

    她看見展翔的神情?！皠e笑我，否則我以后什么都不告訴你?！?br/>
    “我沒笑。”他道，“——我在暗暗想象情敵的模樣?！?br/>
    “很帥，很優(yōu)秀，也很有品位。”

    “你自己說的，分開那年他才12歲?！?br/>
    “三歲看老?！?br/>
    “我16歲的時候，拿打工的錢買認(rèn)購證，三年賺了我爸一輩子的錢?！?br/>
    “所以啊，你現(xiàn)在成暴發(fā)戶了?！?br/>
    “我的意思是，我也很優(yōu)秀。而且很帥，很有品位?！彼斐鍪终?，平平地捋了一下劉海。端起酒杯，晃了兩晃，紅酒在燈下閃著暗沉的光?！岸?！”與她的酒杯一碰。

    “等你什么時候把我的英文名寫對，再來談這個問題也不遲。還有你的牙套，一把年紀(jì)箍牙，忒不順眼?！鳖櫱逵岷芟脒@么說。當(dāng)然沒有。

    她與他干杯，一飲而盡。是好酒。應(yīng)該價格不菲。他把保姆房改成酒窖，光線通風(fēng)溫度濕度都做了處理，存放來自世界各地的名酒。酒窖裝修花了上百萬。紅酒架更是專程從法國運來。他把這些告訴她，以證明他很有品位。然而在她看來，反而更坐實了“暴發(fā)戶”這一點。事實上，她并不反感有錢人的拿腔作調(diào)。何況展翔這種。父母都是郊區(qū)農(nóng)民，真正是白手起家，說運氣好當(dāng)然沒錯，但到底也要些魄力的，20年前房價再便宜，一平方米3000塊，算下來也是嚇?biāo)廊??；砩暇褪且患乙划?dāng)。事后諸葛亮好做，下決定都不容易。上海的房價，壞就壞在這里，即便事后懊惱得想去撞墻，但重新再選擇一次，依然是猶豫。跟買大餅不一樣。顧士宏討厭展翔，“輕狂無狀”，說四十來歲的人了，膚淺得像個小學(xué)生，張牙舞爪，就差沒把人民幣貼在臉上。顧清俞倒覺得也難怪他。輪到誰都是一樣的。天降橫財，這種情形下還能低調(diào)節(jié)儉淡然度日，說實話也沒幾人能做到——當(dāng)然，換了那人，應(yīng)該是不會的。他不是普通人。隔了這些年，她以為那人在她心中的印跡，會漸漸淡去。誰知竟沒有。思念像支筆，每日描摹一遍，從頭到腳，輪廓愈發(fā)地清晰?；貞浝锏娜艘矔L大，全憑想象，將邊界一點點暈開，有疊影。五官瞧不分明，大致一個意思。哪里缺了，她自動替他填上。三分真，七分猜。遺憾中也帶些迷蒙，夢境似的。二十多年了，不是做夢是什么？有時候，夢比現(xiàn)實更長久。

    顧士蓮打來電話?！澳阆氚涯惆謿馑绬幔俊甭曇繇懙脦缀跻阉ふ鹌?。她把手機離遠(yuǎn)些，依然能清晰聽見電話那頭的吼叫。展翔笑笑，做個“你隨意”的手勢，去了廚房。顧清俞也不吭聲，待那頭稍許冷靜些，才把電話重新拿起來。

    “本來這些話不該我來說。誰讓你媽走得早呢？我也不想做惡人，可不做又實在不行，實在看不下去，你要是我親女兒，我老早一巴掌掄過去——”顧士蓮扯著嗓門說一圈，聽電話那頭沒動靜，哼一聲，“你不要以為不響，我就拿你沒辦法。你爸現(xiàn)在只告訴了我一個，我要是講不動你，就把這事捅出去。你奶奶大伯大伯母姑父表弟表妹一個個排隊，輪流給你洗腦子。你等著吧?！?br/>
    “我是成年人了，姑姑，會對自己負(fù)責(zé)的?！鳖櫱逵嶂挥锌嘈?。

    “你負(fù)個屁責(zé)！”顧士蓮又吼一聲，“你要是從石頭縫里蹦出來的，我保證屁也不放半個。可誰讓你是我哥哥的女兒呢，誰讓你是我親侄女呢？所以說顧清俞，做人不是這么簡單的，獨立和自私有時候是一個意思，撇不清的。你可以不管我們，但我們不能不管你。你想讓家里雞飛狗跳，讓你爸爸吃不下飯，就隨便吧?！?br/>
    展翔送顧清俞下樓?！皠e怪我，不是我說的——”送上門討罵的態(tài)勢。顧清俞朝他看，“你怎么跟我爸說的？”他道：“你爸怪我不該到機場接你，我說，清俞主要是想跟我咨詢買房的事。什么婚前財產(chǎn)、婚后財產(chǎn)，她最近比較關(guān)注。還打算去相親。”瞥見顧清俞的目光，忙笑著搖手，“我還來不及跟你爸解釋，他老人家就匆匆忙忙出門了。拉都拉不住。”加上一句，“——反正你假結(jié)婚的事，我一個字沒說，是你自己說出來的?！?br/>
    顧清俞又去了父親家?！盎蛘?，我干脆嫁給展翔算了？”她以退為進(jìn)。果然，顧士宏瞪大眼睛，“嫁給誰也不能嫁給他?！鳖櫱逵岜阈?，“好，聽您的。誰讓我是孝順女兒呢?！边@乖賣得沒什么名堂，但還是有用。顧士宏嘆口氣，“祖宗啊，結(jié)婚不是兒戲。”顧清俞道：“是為了買房子，跟結(jié)婚沒關(guān)系?！鳖櫴亢暾f：“結(jié)婚再離婚，以后再嫁就更難了?！鳖櫱逵岬溃骸斑@條對我不適用。我嫁不嫁得出去，只取決于我自己。”

    馮曉琴端了盤削好的蘋果過來，“阿姐吃點水果?！鳖櫱逵嵴f聲“謝謝”，從包里拿出一盒巧克力給她，“小老虎喜歡吃的。”馮曉琴接過，“阿姐老客氣的?！鳖櫱逵嵴酒饋恚安挥绊懩銈冃菹?，我走了?！鳖櫴亢暌哺酒饋?，一肚皮的話，不知從何說起，說了也是白說。朝女兒搖頭，“——前世欠了你的?！?br/>
    顧磊一直在房間里，聽姐姐要走了，出來相送。“阿姐最近不大來?！彼?。顧清俞道：“忙啊?！焙龅叵肫鹨皇?，“——聽說前幾日，他們派你去嘉興送貨？”顧磊點頭，“開過去也就一個多小時，不辛苦，再說也不用我搬東西——”顧清俞堅定地說：“以后別答應(yīng)。我找機會跟他們說?！鳖櫪谧彀蛣恿藙?，只是笑笑。馮曉琴朝房間喊：“小老虎，姑姑要走了?！毙±匣e別扭扭地出來，邊走邊朝馮曉琴看，噘嘴：“是你讓我不練完一百個字不許出來的?！瘪T曉琴道：“那也要看具體情況——萬一著火了呢，你出不出來？”把手里拎的袋子遞給顧清俞，“阿姐，今天剛買的牛腩，出過水了，你回去放冷凍室，弄點土豆炒，或者做羅宋湯，都方便的?！鳖櫱逵峤舆^，“謝謝?！痹谛±匣㈩^上摸一下，“又長高了?！闭ズ皖櫪咸孓o，馮曉琴道：“奶奶今天有點頭疼，早早睡了?！鳖櫱逵狳c頭，“——你妹妹讓我買的化妝品，機場免稅店里沒找到，同她說聲抱歉?！瘪T曉琴道：“沒事，讓她省一點也好?！庇謫栴櫴亢辏骸鞍职郑蟛改翘炷脕淼木漆?，我分一點給阿姐？”顧士宏說“好”。顧清俞忙道：“不用，我不吃酒釀。”馮曉琴已飛快地用瓶子裝了半瓶酒釀過來，旁邊還有一袋寧波小圓子，用塑料袋套好，一并遞過去?！疤鞖饫?，吃這個活血的?！边呎f邊穿鞋，“我下去倒垃圾，順便送送阿姐?！?br/>
    “我爸年紀(jì)越來越大，家里都靠你操心。”下樓時，顧清俞道。

    “自己人，有啥操心不操心。阿姐客氣來。”

    兩人一前一后，顧清俞的高跟鞋在樓梯上踩出清脆的“叮?！甭?。她見馮曉琴穿著家居服，腦后松松扎個馬尾，腳上蹬一雙舊鞋。早年文的眉，已漸漸淡了。當(dāng)初第一次見她，別的還好，就是這文的眉實在別扭。打扮也鄉(xiāng)氣。這幾年不怎么化妝了，反倒有了些上海女人的意思。家庭主婦，居家度日那種。和順許多。樓道的感應(yīng)燈不怎么靈敏，她每到一層，便重重地跺腳?！啊⒔阏娴牟唤Y(jié)婚？”快到樓下時，她回頭看顧清俞。

    這問題原是有些敏感的，但樓道口這么淡淡說來，燈忽明忽暗，似乎又消減了幾分突兀，閑話家常般。“結(jié)婚好嗎？”顧清俞反問。馮曉琴說：“好，一個人的日子，兩個人過。穩(wěn)當(dāng)?shù)煤堋！鳖櫱逵岢烈髦骸案魅讼敕ú煌！瘪T曉琴道：“阿姐是我的偶像?！鳖櫱逵岷俚囊宦暎安粫?，老姑娘一個?！瘪T曉琴道：“跟結(jié)不結(jié)婚沒關(guān)系——阿姐這個人，是噌噌往上的。自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鳖櫱逵嵝π?，“那你呢，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嗎？”馮曉琴道：“知道是知道，總歸不像阿姐這么自信?！鳖櫱逵嵬ｎD一下，有些走題地說：“家里多虧有你。越來越能干了?！瘪T曉琴道：“我也沒做什么?！痹捳f到這里，便完全是客氣了。顧清俞本來還想提一下顧磊的事，顧士宏說他每周要上好幾次課，新報的名，財務(wù)英語和會計證，周日從上午到下午，還有兩個晚上?！皼]必要這么拼?！鳖櫱逵犷A(yù)備讓馮曉琴勸他。但再一想，這必然是馮的意思，說了反倒奇怪?！班徉嵬稀薄@詞有些急吼吼，不是家常話。搶在前頭說了，又是偶像又是自信什么的，都是奉承話，倒把后面的嘴給堵上了。這便是顧清俞最不舒服的地方。弟媳太精明，有好，也有不好。若是上海人還放心些，倒并非對外地人有偏見，畢竟小地方來的，背景和生活習(xí)慣都不同。又比顧磊小了七八歲，還有未婚先孕那樁，在顧清俞看來，都是有些反感的。硬生生往前趕的節(jié)奏。由不得別人多想。大道理誰都會說，不要有門戶偏見，不要有地域歧視，不要把人分三六九等——輪不到自己頭上，只是風(fēng)涼話罷了。顧清俞是把這個弟弟擺在心坎尖上的。小時候若不是她疏忽，也不至于讓他從椅子上摔落弄殘了腿。那刻起便打定主意，要保他一生周全?；橐鍪穷^等大事，顧清俞也動過腦筋替他物色，但緣分這事，是頂頂說不清的。馮曉琴一上門，顧清俞便曉得，這人將弟弟吃得死死的。年輕、漂亮，又討喜。還不是上海女孩那種嬌媚率性，真正是善解人意，行事說話都讓人窩心。既順著他，也牽著他。顧清俞看在眼里，也說不出什么不好。弟弟自己喜歡，又有什么辦法。再說顧磊這樣的性子，也該有個能干的女人撐著才是。便只是暗暗留意，反正也離得近，父親是老好人，未必看到點子上，說的也多是好話。她自己甄別。多看少管，分寸她把握得好。

    洗完澡，馮曉琴檢查了兒子練的毛筆字。還好，比之前有了些筆鋒。整體架子倒不急，老師強調(diào)幾次，他這樣的年紀(jì)，先把一筆一畫都練出筋骨來，后面自然好辦。馮曉琴給兒子報了三門課外班：書法、小提琴、英語閱讀。英語是不消說了，無論如何都用得上；學(xué)樂器倒不為趕時髦，主要是培養(yǎng)氣質(zhì)，別像他爸媽一樣老粗，辛苦是辛苦些，手指尖脫皮，肩膀酸疼，小家伙整天說不想練，馮曉琴硬逼著他；練書法也是陶冶情操，還有一樁，字練得漂亮些，考試能加印象分。再實際不過的。時間有限，金錢也有限。馮曉琴在兒子的教育問題上，是做足功夫的。家里前景如何，到頭來還是看孩子。還有丈夫顧磊，也是個大孩子。要人盯著才行。顧清俞介紹的那份工作當(dāng)然好，下游公司財務(wù)，朝九晚五，時間穩(wěn)定，人也不累。除非有大變故，否則真是一世不愁的。她問過顧磊幾次，“一直做到老？”他被她問得愕然。要不然還能怎樣。她猜他必然這么想。也不能說他錯，三十好幾的人，沒有不良嗜好，勤懇工作老實顧家，按說也沒什么問題。但馮曉琴總覺得，過日子也是逆水行舟，非憋著一口氣不可，否則肯定往下溜。好在人是聽話的，她做主替他報了那兩個班，他也沒二話。她哄著他，每天菜式上下功夫，家務(wù)事一樣不用他操心。真正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大的小的都是。她也

    樂意。

    “阿姐瘋忒了，吃不消她?！鳖櫪诘?。

    “你今天才曉得？”她抿嘴笑，“你阿姐可不是一般人。”

    “作天作地?！鳖櫪趽u頭，“實在聽不下去，只好逃回房間。”

    “你也該勸勸她，”馮曉琴道，“是你親阿姐。至少也要做做樣子。爸爸看著呢?！?br/>
    “爸爸也勸不動她，更何況我？”顧磊嘆氣，“從小只有她管我的份，我哪敢管她?！?br/>
    “雙胞胎呀。又不是比你大個十七八歲?！瘪T曉琴笑。瞥見小老虎睡相不老實，一只腳蹬出被窩外，過去替他掖好。小床緊挨著大床，旁邊再放一張寫字臺，一把椅子。還有大櫥和電視柜。房間便逼仄許多。那瞬有些走神，嘆口氣，喃喃地：“——話說回來，阿姐一個人住那么大房子，到底是舒服?！?br/>
    “小房子溫馨?！蹦腥松瞪档氐?。

    臨睡前，顧清俞收到展翔的短信：“我不是開玩笑。只要你一句話，分分鐘為你賣房子?，F(xiàn)金放口袋，我們周游世界。你同學(xué)老公的那種小島，真要豁上，也不是買不起?！?br/>
    顧清俞倚在床上，翻看婚禮上的照片。李安妮與一臉絡(luò)腮胡子藝術(shù)家模樣的新郎。拍得美輪美奐。新郎除了年紀(jì)大些，稱得上是美男子。婚禮上他穿梭于各類女賓之間，禮貌而瀟灑地親吻她們的額頭。她問李安妮：“他追的你，還是你追的他？”李安妮表示：“我在他幾乎快絕望的時候，才點的頭，”并強調(diào)，“我打敗了不同國家不同種族的無數(shù)女人，這算不算是為國爭光？”顧清俞大笑?；槎Y很完美——只是幾乎沒有東方面孔，盡是金發(fā)碧眼。連她父母家人也不在。她猜李安妮是想徹底忘卻過去，跟往事做個了斷。離婚那陣，她問顧清俞：“如果將來找不到丁啟東那么對胃口的男人，怎么辦？”丁啟東是她前夫，也是大學(xué)同窗。顧清俞給別人意見，容易拖泥帶水——“保險起見，那就別離了?！眲窈喜粍耠x，中國人的傳統(tǒng)。李安妮偏不。她說她有潔癖，男人只要出軌一次，就算他再好、再愛她，也是不可能的了。在偏執(zhí)這一點上，她其實比顧清俞還過頭——如果不是半年前丁啟東傳來婚訊，這女人應(yīng)該也不會那么快

    結(jié)婚。

    “我是不是也非得等到那只‘架梁’結(jié)婚的消息，才有希望？”展翔賊忒兮兮地。

    顧清俞忘了從幾時起，她竟變得與展翔無話不談。連假結(jié)婚買房子這樣的事，也要借他的口來轉(zhuǎn)告家人。主要是戶口簿鎖在父親那里，否則也不必麻煩了。萬紫園三期與四期間的那條小徑，路旁種了枇杷樹和桂樹，一到秋天就撲鼻桂花香，滿眼金黃。兩人來來回回，不知走了多少趟。各種揶揄，半真半假的嘴仗。你來我往。李安妮把這稱為“緩沖”“軟著陸”——“等你不覺得尷尬的時候，結(jié)婚就是再自然不過的了。談得來是基礎(chǔ)。你們倆基礎(chǔ)打得很堅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