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令坐在沙發(fā)椅上，拉魯戈坐在椅把手上給司令敲著背，一下一下，司令很享受地瞇了瞇他那下垂的厲害的眼睛，皺紋隨著他舒服的笑容把他的臉擠得像一張皺巴巴地牛皮紙，暗黃又陳舊。

    秋一言不發(fā)地站在房間中央，看著自己的父親并沒有開口的意思，緊握的拳頭顫抖到有些重影。正欲開口，司令放下手中的茶杯，不輕不重的聲音，卻讓秋的心里坐了無數(shù)趟云霄飛車，遲遲沒有落地。

    “我是不是說過，讓你不三不四的女人少來往？”

    司令的聲音沒有起伏，聽不出來情緒，秋沒吱聲，眼睛沒有離開自己父親。

    “你和鈴一不聽，還被人舉報，影響軍隊紀律，我只好依法辦事。那兩個女人，你們不要管了，直接私下處理了?！?br/>
    “不行！”秋頓時炸毛，他不可能讓林丹微和梁格被殺，就算他不在意，鈴一也會拼命，自己答應過鈴一，不能讓事情發(fā)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猛然間又想起，“誰舉報的？是不是你拉魯戈？”

    秋的動作快到讓在場的另外兩個人沒有反應過來，他伸手一把拽住拉魯戈的手臂往身前反手一拗，下了狠手，疼的拉魯戈只喊救命。秋另一只手拽住拉魯戈的長發(fā)往后一扯，她的頭瞬時被迫看向自己。

    “你瘋了這么對你妹妹？！”司令倏地起身，面孔板了起來，想要過來制止，秋警惕地退后幾步，兩只手的動作又加重些，拉魯戈不得不又往后仰了仰減少頭皮拉扯的疼痛，一雙眼惡狠狠盯著秋，不再吭一聲。

    秋對著拉魯戈厭惡的嘬了一口，“妹妹？那個酒吧妓女生的東西也配稱我妹妹？”

    拉魯戈聽聞右腳往后用力，卻又被秋發(fā)現(xiàn)一腳踢在膝蓋后方凹槽處，踉蹌幾步幾乎半跪在地上，極其狼狽。

    司令看到秋真的下狠手，不免有些心急，只得開口，“真不是拉魯戈，是一封匿名信?！?br/>
    秋有些狐疑，依舊沒松手，拉魯戈沉下氣，聲音因為疼痛有些斷斷續(xù)續(xù)，“要是我想...說....我為什么要大費周章....肯定是看不慣你們...們的人....寫的......”

    想著也有道理，秋松了手，拉魯戈摸著發(fā)麻的頭皮顫顫巍巍地走到沙發(fā)邊坐下，臉色陰沉沉的，沉默著不說話。

    司令冷哼一聲，整了整軍裝重新坐回辦公桌前，彎腰在抽屜里找著什么，翻了一會拿出一份文件扣在桌上，食指敲了敲桌面示意秋過來拿走。

    一份司令上任書。

    秋神色不明，拿著文件看了很久，像是要看出一個洞來。

    司令和拉魯戈趁機對視了一眼，心里領會，司令清了清嗓子，秋重新抬頭看向他。

    “這次我過來這邊除了蘭鎮(zhèn)的事，還有的就是關于你任命為新一任司令的事。我老了，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所以我打算退休，軍隊由你和鈴一掌管我比較放心?！?br/>
    “現(xiàn)在拿出這份東西，有條件吧?！鼻锬畔率种械奈募o靜開口。

    “那兩個女人必須死?！?br/>
    “不可能?！币娗锊凰煽?，司令和拉魯戈并沒有表現(xiàn)出很驚訝的模樣，好似完全在意料之中。

    “不死也可以?！崩敻觊_口。

    秋瞥向她。

    “但總要嚴肅軍紀吧。我倒有個主意，一人砍掉一只手。也不會死，哥哥你還能當上司令?！?br/>
    秋驀地攥緊拳頭，正想出口，卻見司令滿意地點點頭，秋有些不敢置信，這擺明了比死更痛苦，只聽拉魯戈繼續(xù)說道，“林丹微的手，鈴一砍。梁格的手，你砍?！?br/>
    拉魯戈云淡風輕地說出此番殘忍的話讓秋的心涼的徹底，她存心是不讓自己和鈴一好過。他看向自己的父親，似乎是在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就聽拉魯戈的。也好讓你們斷了心思。秋你當了司令什么女人沒有啊，不要拘泥于這一個?！?br/>
    “父親....”秋悲憤地喊了半句又被司令打斷，“那兩個女人不會死，執(zhí)行之后你的司令職位馬上上任。不答應，你現(xiàn)在的官位也不會保，那兩個女人直接處理掉。你自己選吧?！?br/>
    “呵你們早就算計好的？”

    秋心中最后一根弦被狠狠拉斷，他有些陌生地看著自己的父親，曾經(jīng)是高高在上的軍區(qū)總司令，卻為了自己女兒的一己私欲而亂做文章，而恰恰因為是自己的父親，他清楚自己的兒子心中所想，清楚自己兒子心中的判斷，看似最劃算的選擇，卻又是最殘忍的選擇，其實沒得選擇。

    “顯而易見的選擇，看你怎么選了?！?br/>
    鈴一聽著房內(nèi)有些吵鬧，幾欲想上前開門，房門就在此刻打開，秋面如死灰的神色讓鈴一的心為之一震，片刻都說不出話。秋后面緊跟著出口的是滿面春風的拉魯戈，她從褲兜里掏出一把鑰匙伸手在鈴一面前停下，鈴一警惕地看著面前詭異的女人，生怕她又搞出什么名堂。

    “拿著吧，去看最后一眼。”拉魯戈說完竟咯咯咯地笑出了聲，在鈴一聽來像是像是壞掉的風鈴制造的噪聲，難聽至極。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鈴一你輸了，你總歸還是我的?！?br/>
    鈴一厭惡的眼神對拉魯戈來說，像是產(chǎn)生了免疫，她自動忽視他厭惡至極的目光，輕笑，心情似乎真的很好，轉(zhuǎn)身向房里的司令道了別，便歡喜地蹦跳著離開，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獲得了心上人的青睞。

    拿著手里的鑰匙，舉步維艱。

    兩人在樓梯間沉重的步伐被鈴一一拳打在秋臉上而結(jié)束。

    “這就是你口中的消息？”

    秋的嘴角滲出一絲鮮血，他眼神望向別處，絲毫沒感覺到疼痛，舌頭抵了抵嘴角破口處，吐出一口血來，自嘲出聲，“你覺得梁格和林丹微落到拉魯戈的手里能全身而退嗎？”

    “所以你就同意砍她們手？”抵在秋脖子前的手臂又往前壓了壓，秋的臉色瞬間因為呼吸受阻難看許多，他一用力甩開鈴一。

    “鈴一，那你就想讓你女人死？”

    鈴一沉默。

    “砍掉一只手總比丟了命強?！鼻镉媚粗覆亮瞬磷旖堑难E，輕嘆，拍拍鈴一的肩，“最后去看看她們吧。時間不多了。我們已經(jīng)盡力了，你也清楚?！?br/>
    梁格依舊迷迷糊糊地昏睡著，沒有食物，只有剩下的半瓶水在勉強支撐著她們。林丹微睡著了，嘴里呢呢喃喃不知道在講些什么，梁格清醒了些，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見，只得靠手觸摸來辨別方向。

    林丹微臉上被汗水覆蓋，她睡得似乎不是很安穩(wěn)，梁格的手力輕了些，兩指輕撫去林丹微額頭上的細汗，發(fā)絲被汗水浸濕手感發(fā)粘，一根根的，梁格耐心地將它們撩到一邊。

    牢房里空氣不是很流通，充斥著難聞的氣味，像是沼氣池刺鼻的怪味，又像是浸了汗水的汗衫酸味。

    梁格不知道過了多久，沒有日夜，只有黑暗，似乎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久到讓梁格都已適應這里的壞境。

    她從未如此想念過梁正和林湘美，就連原赤青的模樣都在她腦海里時不時閃過。如果那一天她能沉下心和原赤青溝通而不是隨他鬧，事情或許不是現(xiàn)在這副田地。

    只是如果，沒有改變的余地了。

    她有鈴一，只是自從自己被抓以后，鈴一就沒有出現(xiàn)。但梁格知道，鈴一一定會救她，他在找著方法救她出去，她相信。

    此時此刻，梁格的內(nèi)心很平靜，不管事情發(fā)展到什么地步，都是她自己的選擇。

    梁格現(xiàn)在最后悔的，就是她真的很對不起懷里熟睡的林丹微。

    她什么都沒有錯，卻飽受苦難。

    如果可以，她想替林丹微遭受一切痛苦。

    欠這個女孩兒太多了。

    有一絲光亮照透在了梁格的臉頰上，突然的強光讓梁格忍不住抬手遮了遮眼。瞇起一條眼縫，似乎有重影，像是電影慢動作，像卷軸開始拉起，遠處的黑影掩了掩門，留出一些光來。

    越來越近。

    好像鈴一啊，梁格這樣想著。有些累，梁格腦袋支撐不住想倒下，模糊的視線里出現(xiàn)了一個高大的身影快速的拖住了自己。

    熟悉的味道。

    梁格用力嗅著，生怕下一秒這味道會消失不見，再也不見。

    再也忍不住的淚水，梁格漸漸啜泣，她就知道，她心心念念的人會出現(xiàn)。不一會，淚水染濕了鈴一的胸膛，也濕進了鈴一的心里，悶聲作痛。

    鈴一用力抱住了懷中的人，大手輕輕撫著已經(jīng)被汗水濡濕的頭發(fā)。梁格身上血腥味汗味混雜，鈴一沒有在乎，他一遍又一遍地親吻著梁格的額頭，一遍又一遍。

    他心愛的女人，在這可怕的牢房里受著折磨。他感到全身像是被凌遲了一番，無盡痛苦，無盡煎熬。

    “梁格?！扁徱凰粏〉纳ひ舯桓沙吨?，有些沙啞。

    “嗯。我還好。”雖這樣說著，卻還是抽泣著。她依舊沒有說出她害怕，害怕的要死。

    鈴一撐起梁格的頭，對上她已經(jīng)哭腫的眼睛，低頭又是一遍又一遍的吻著她的眼睛，顫抖的睫毛簌簌地像一只受了驚嚇的蝴蝶撲閃著翅膀。

    “我不會讓你死的。我會讓你活著離開這里?！扁徱粠缀跏菕暝_口，他妥協(xié)了。少了手臂和失去生命，他承受不住這樣的痛苦，就讓他自私一遍，大不了，以后，他是梁格的手臂。

    抱住梁格似乎要把她揉進身體里。

    久久過后才聽見梁格一聲輕輕的“好”。

    梁格的哭音在黑暗空礦的牢房響起回聲，牢房里的人心里聽著她的哭泣心也跟著顫抖著。

    林丹微醒了。

    入眼的是滿臉焦慮的秋，她想抬手趕人卻怎么都抬不起了，背后的傷口又被牽扯到，林丹微忍不住“嘶”的痛呼。

    秋有些無措雙手舉起示意自己沒有碰到她。

    “我、我沒碰你。我就來看看....你”后面的你字如蚊聲，他低下頭偷偷用眼睛小心翼翼地瞥著林丹微。

    林丹微將頭瞥向另一邊，默不作聲。她的狀態(tài)也不允許她做些費力氣的事兒。

    秋像個做錯事的小孩站在林丹微和梁格的床前。

    牢房里只有一張木床，林丹微狀態(tài)實在不太好梁格便把大部分的位置讓給她睡著，自己蜷縮在床邊，倒也能坐下。

    “秋?！?br/>
    林丹微忽然間轉(zhuǎn)過頭看著他出了聲。

    秋聽見林丹微喚了自己，立馬蹲下，盤腿坐在了地上，找了一個和林丹微視線差不多平行的位置，望著面前虛弱的女人。

    林丹微臉上毫無血色，干裂的雙唇起了皮，她一直用舌頭去舔舐讓它盡量保持濕潤些，孰不知這樣干裂地更加快。林丹微每吐出一字，嘴唇便裂開一分，有一絲絲的血滲透了出來，但她似乎已經(jīng)麻木，依舊艱難地開口。

    秋忽然間有股想哭的沖動，他的心像是被堵住，那股沖動被他硬生生卡在了喉嚨口，以至于他發(fā)出的聲音像干澀的海綿，擠不出水但卻拼命掙扎著想要釋放。

    “你..不要急，慢慢說，慢慢說...慢慢說...”

    “秋，我感覺自己不行了?！?br/>
    林丹微一出口，梁格的心像被誰狠狠抽了一刀，鉆心的疼，她狠狠咬著自己的唇，咬的滿是鮮血。

    林丹微的意識確實慢慢在消失，偶爾醒過來一次，更多時候都是陷入靜靜的沉睡。

    消炎藥已經(jīng)被吃完，林丹微的病情又開始反復。

    “胖丹...你別...”

    林丹微動了動手指碰了梁格的腿示意讓自己說下去。鈴一輕拍了拍梁格的頭，梁格會意。

    “我們會死嗎？”依舊弱弱的聲音，林丹微的眼睛時不時閉上休息會。

    “不會?！鼻锏穆曇粢呀?jīng)有些哭腔，但掩飾的很好，他盡量讓自己保持平穩(wěn)的聲調(diào)。

    “我怕疼...”林丹微牛頭不對馬嘴的嘟囔了一句，秋雙手抱著頭，額頭抵在床沿，不讓林丹微看見自己已經(jīng)發(fā)紅的雙眼。

    “格格....我想回家...”林丹微的哭腔再也忍不住，但真的沒有力氣了，只能無力地抽噎著，斷斷續(xù)續(xù)地哭著?！拔蚁胛野职謰寢屃?..我想梁叔梁姨了....格格我好疼....我怕我撐不下去了..”

    嚶嚶的哭泣聲，讓梁格的心無比的煎熬，她離開了鈴一的懷抱低下身子抱住林丹微的身體，似是輕聲安撫，似是自我安慰。

    “胖丹，我們會回家。你放心，我們一定會回家。你要撐住，活著回去?！绷焊袷兆×丝蘼暎届o地開口。

    回家？

    忽然間豁然開朗。

    鈴一的眼睛里似乎有了光，也不是沒有辦法不是嗎？

    只要活下去，在哪個世界又有何妨。

    只要活著。

    只要你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我會讓你們回家?！?br/>
    三人同時看向了鈴一。

    不解，疑惑，還有希望。

    倒數(shù)最后20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