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瑜和超行就這樣擁抱著不知道過了多長的時間，直到能抬頭看到天空中的幾粒星星了。他們不停地注視天空，分辨霧霾里光線的變化。

    倆人的心情一下子蒼老了若干世紀，悲涼如水。

    疲倦和睡意在寒冷中襲來。超行告訴相瑜“不能睡著了，那會死得更加快?！彼麄兿嗷ヅ膿魧Ψ侥橆a，在對方要合上眼簾時相互提醒。為了驅(qū)趕睡眠和恐懼，他們開始漫無目的地交談。

    “其實我不是渝州人。我是青島人，好長一段時間我都不承認還有這一個家鄉(xiāng)?！背姓f。

    “哦，青島是海濱城市。聽說很美吧？”

    “現(xiàn)在想來真美，有漂亮的洋房和沙灘。但是我回不去了?！?br/>
    “哦，我們也許還能出去?！?br/>
    “不，我是負氣出走的。走時給父母兄弟們留下一封信就悄悄地走了?！?br/>
    “現(xiàn)在離開家鄉(xiāng)的人多。běijīng到青島有高鐵，多快！以后我也去看看?！?br/>
    “你沒有到過青島嗎？”

    “我從來沒有離開過大盆地。你是…負氣出走嗎？”

    “對的，當時年少輕狂！我在留下的信里發(fā)誓要飛黃騰達，否則我就老死異鄉(xiāng)?！?br/>
    “那么，你達到目標了？”

    超行沮喪地低下頭“我在很多的城市里流浪，反復地折騰。許多年過去，飛黃騰達了嗎？沒有！”

    “嗨，沒必要這樣吧？誰不想體面風光的回去。但是衣錦還鄉(xiāng)的并不多。我從來沒有離開過渝州，有時也想一個人到外地生活，或者嫁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去?！?br/>
    “你的父母呢？”可能是超行在思念青島的父母了。

    “嗯，是養(yǎng)父養(yǎng)母。我也不知道親生的父母在哪里？”

    “你去尋找過嗎？”

    “只是想過，有一段時間我整天在想要獨闖天涯，去尋找親生父母?！?br/>
    “有親生父母的消息嗎？”

    “沒有。甚至養(yǎng)父母從來沒有告訴過我？人真是自私，為什么不告訴我？難道害怕我拋棄他們？”

    超行回答不上來，便把相瑜更緊地摟抱，但是他的手一用勁就疼，相瑜看他的疼得牽扯了嘴角，趕緊抱緊他，更密貼地抱緊。倆人抬頭望著星星，夜空此時深邃得讓人傷心。

    “對不起，讓你難過嗎？就是父母不是親生的這件事?！?br/>
    “哦，以前是這樣。我剛知道那段時間，好像天都塌下來了，那時正上初中吧。”

    “當父母的不容易，不管是不是親生的，多cāo心！”

    “我現(xiàn)在明白這一點了。但是對養(yǎng)父母埋在心底的那一點埋怨釀成心結(jié)，后來該談戀愛了，我一直想尋找一個愛我、也給我父親般無私的關(guān)懷的男人，我渴望的異xìng的愛里也要有父親的那一種關(guān)懷。不成，現(xiàn)在的小伙子還要別人來照顧體貼他，這么多年來我的戀愛一直不成。仍然是一個人?！?br/>
    “你這么漂亮。我都不好意思盯著你看。不知道有多少的追求者?！?br/>
    相瑜輕輕嘆氣：“漂亮嗎？養(yǎng)父母對我真的很好，但我覺得總有一種生分。我想得到的愛情承載了太多了感情，現(xiàn)在想來真對不起我的養(yǎng)父母！我?guī)缀蹙芙^了所有的追求者。”

    “有父母在身邊，多好！現(xiàn)在時?；叵肫鸶改?，他們都快七十歲，十多年了我沒有回去一次…媽媽烙的餅多香！”相瑜的頭頂感覺到他滴下的熱淚。

    “青島還有什么好吃的？”他們的肚皮都餓得難受，不說食物都不行了。

    “海鮮，烙餅！在家鄉(xiāng)的時候膩煩，離開后才向別人夸耀。發(fā)瘋似地夸耀青島的?！艺鎵蛏档?，哪里都有一汪水嘛。其實我只是想吃媽媽烙的煎餅，面里有切碎的蛤蜊、貝肉，香、鮮！”

    “說得我也想吃了?！?br/>
    “太好吃了，在渝州漂泊了這么多年還是想念青島的菜，我在這里找不到根的感覺?！?br/>
    “你一個人，為什么不找女人成個家？”

    “我不能回青島，是因為沒有飛黃騰達，沒房沒車當然也不好找女友。咦，為什么你也沒有結(jié)婚？”

    “哦，我都成剩女了！有時走在街道就想這么多年這么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卻沒有一個與你合緣的人，感覺特別地寂寞。”

    “真是這樣，你知道嗎？我一個人在這個城市要有多孤單就有多孤單，，即使你大笑、你痛哭，也沒有人會問一句。沒用！現(xiàn)在誰會關(guān)心誰呢？”

    “哦，真是這樣！”

    “后來，我迷上了行走，所有的工余時間我都在路上，走呵走，在驢友圈走出小名氣，走路也走出一個社交圈子，我開了戶外用品店，我要多多地攢錢…其實我就是想回家鄉(xiāng)，回那個讓我決絕的地方，我想哇！”超行說得熱淚盈眶。

    “你想回家，我卻想離開家鄉(xiāng)。不知道為什么我厭煩家鄉(xiāng)的一切事物。我每次走上熟悉的街道，閉著眼睛憑氣味也知道兩邊是什么，我總有說不出煩燥。你知道嗎？我拒絕在本地相親，也把養(yǎng)父母愁苦得不行?！?br/>
    “你真沒談戀愛？”

    相瑜委屈得哭出聲音來。

    “就是……也沒接過吻嗎？”

    相瑜點頭后又抬起頭來。從峽谷上方樹葉的穹蓋看出去，天空正變得澄澈，快天亮了！從樹葉間透漏下來的星光打在相瑜的臉上，臉sè慘白，嘴唇更顯得紅艷。

    兩個毫不知情的驢行者在同一條道路行走，和擦肩而過的陌路者沒有什么太大的分別，雖然是笑語喧天，但分開后一定不會再有什么記憶。除外下次再組隊時可能相逢，也只是說我們一起走過穿越過某處——僅此而已?，F(xiàn)在，他倆突然感覺如交往多年的戀人，從心窩里要掏出好多話來。

    吻吧！誰說的？好像倆人的眼睛在說。任何語言沒有接吻包含的內(nèi)容豐富。吻吧！他們相視一笑。超行把嘴唇湊上去，先是輕輕的，就像接觸一朵細梗的花，害怕碰落。

    相瑜問：“就是這樣的嗎？”

    “我怕…”

    “還有什么值得可怕呢？現(xiàn)在…”是的，他們都感到了水在緩慢上升，已經(jīng)上升到膝蓋了。

    “為什么水位在上升呢？糟糕，下游有落木裹挾著石頭、樹根，淤滯在哪一個峽口，現(xiàn)在越壘越高，把里面變成了堰塞湖?！?br/>
    “要壘到多高？”

    “誰不知道。也許它馬上崩塌，把我們沖刷出去；也許它會壘到頂端去，把我們…”

    他不說了，一個不會游泳的人和一個斷臂人面臨不斷上升的水位，能說清楚接下來是什么嗎？也許對方就是人世間能夠見到的最后一個人了。想到這里，他們充滿了深情凝望，又猛然地抱緊。

    相瑜抬起頭，幽幽地在問：“接吻就是這樣嗎？”

    沒有回答。超行突然猛烈地吻下去。猛烈地，更加綿長。

    “啊——是這樣！”

    水位在上升，冰冷的水！他們相互愛撫，動作越來越狂亂，心里的熱望越強烈。就像兩朵行將熄滅的火焰在拚盡最后的一縷光熱。

    做吧！不用語言，他們的身體都在訴說。超行已經(jīng)顧不上疼痛，相瑜更像是一條蛇緊緊纏繞在超行壯實的身上。綠sè火柱子上的斑斕之蛇，仿佛要讓年青的生命付予灰燼！

    水位在繼續(xù)上升，已經(jīng)超過臀部、超過腰。倆人都進入忘我的境界，超行的斷手臂無法摟緊這條瘋狂之蛇，但是細腰蛇的纏繞絲絲入扣，女xìng的緊密而且力道十足，不，相瑜給予的不是人類的女xìng汲?。⊥耆皇?，是超乎于所有女xìng的緊握和深情。超行感到巨大的愉悅！他的熱淚滾滾，喃喃地說“我愛你，瑜，瑜呵！”

    “唔，我也…”

    “愛…”

    相瑜靠在他肩上的頭大幅度的擺動，“我愛你！不，我恨呵，我們?yōu)槭裁床辉琰c相遇？你為什么不早點表達呵！”

    “都怪我不早點表達。這樣我們就可能不出門，在家。做飯也**，愛喲！”

    超行的描述讓相瑜心里充滿對他的仇恨和后悔，她的長發(fā)遮住臉龐，張開嘴一口咬在超行肩胛上。她不知道此時兩顆尖齒已經(jīng)變成中空的尖牙，輕輕一咬，就在他的肩上刺出兩個血洞。眼見超行的肩胛滴出血來，相瑜突然心痛地趕緊捂住。

    水位還在上升，青chūn的撞擊更加猛烈。仿佛這是被淹沒前唯一能做的事。

    不斷上升的水位終于淹沒在嘴前，巨大的疲勞也使超行站立不穩(wěn)了，他緩慢地倒后倒去，口里還在喃喃地說：“我們倆回家，回青島！不要衣錦還鄉(xiāng)，回呵…”

    相瑜忙亂地回答：“好，答應(yīng)你，陪你回家，到海邊，?！?br/>
    “媽媽，我?guī)眿D回來了！媽媽喲！”

    “我是你的媳婦，我們回！”她伸手抱住倒下的身軀，她已經(jīng)不想再做無益的掙扎或者劃水，只想就這樣抱緊愛人，抱著一起死去……

    “我嫁給你了，我們回青島，回家看媽媽！”

    “回。回去了?！?br/>
    她和超行都沉往水底，她把耳朵貼在超行的胸膛上，她要聽見愛人最后的心跳。

    嗵，嗵，嗵。超行的心跳一聲弱于一聲。

    相瑜現(xiàn)在不流淚了，愛人最后的心跳停頓后，她突然覺得自己也死了、上天了。她飄在天空中看到璀燦的星星？就在水底，看到了浩瀚的銀河系，星粒遍撒、星光閃爍，哪一顆是牽牛星哪一顆是織女星？哪一顆是獵戶座？她隨手摘下最光亮的一顆，是啟明星嗎？她把啟明星攥在手心里也沉沉地…死去。

    有時她又覺得自己從死亡中醒過來，仿佛一個遙遠的睡夢，死還是睡夢，她無法分辨。在天上還是水上漂??？她也無法明了，就這么漂吧…手里還挽著愛人的尸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