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天剛蒙蒙亮，小紅跑出去找花露吃了。

    韓瑯也收拾整齊，帶著白狼，迅疾到師父院子門口，靜候著。白狼乖順地趴在門側(cè)墻邊，安靜臥地。

    四周是剛剛蘇醒的小鳥們的歡快晨唱，曉風(fēng)習(xí)習(xí)，帶著幾聲葉子的嘩響，裊裊的花香，從師父的沉香院傳來。

    沉香樹已經(jīng)開花？韓瑯抬頭張望著院里的那棵古沉香，龐大的樹冠，仔細(xì)看去，綠瑩瑩的葉子里，有著黃綠色像小傘模樣的簇簇小花。

    韓瑯欣悅地閉上眼睛，貪婪地嗅著沁人的花香……

    “吱呀”一聲院門打開。

    “師父！”韓瑯聽到門開聲，睜眼喊道。

    “這么早？跑來做什么？”顧之上看到突然睜開眼的韓瑯，驚了一下，帶著幾分責(zé)備問道。

    韓瑯嘻嘻笑著，“師父，不是說教我醫(yī)術(shù)嗎？弟子不敢貪睡，一早就來了。”

    顧之上看著眼前孩子一臉討好的樣子，莽撞又可愛，那點(diǎn)生氣也就煙消云散了，聲音便柔和些：“那昨天的《醫(yī)者訓(xùn)誡》背熟了嗎？”

    “背過了，師父！一、醫(yī)者父母之心，當(dāng)慈悲天下。二、不枉縱惡念，橫生貪鄙。三、勿因財(cái)色而罔顧人倫天理，背德棄信，醫(yī)者不恥。四、善欲人見，不是真善；惡恐人知，便是大惡。五、見富貴而生諂容者，最可恥；遇貧窮而作驕態(tài)者，賤莫甚。六、與肩挑貿(mào)易，毋占便宜；見窮苦親鄰，須加溫恤。七、人有喜慶，不可生妒忌心；人有禍患，不可生喜幸心。八、淡然守心，求術(shù)業(yè)之深。九、黎明即起，灑掃庭除，內(nèi)外整潔，既昏便息。十、守分安命，順時(shí)聽天。為醫(yī)若此，庶乎近焉。此十則門訓(xùn)，醫(yī)谷弟子當(dāng)誡記于心，時(shí)時(shí)醒悟修身靜心?！?br/>
    顧之上點(diǎn)著頭，“記得很熟，你可知門訓(xùn)的宗要是什么？”

    “德為第一，醫(yī)為第二。平等眾生，不圖錢財(cái)?！表n瑯邊思考邊回答。

    顧之上仔細(xì)想著韓瑯剛剛的話語，沉聲道：“不錯！能這樣想已經(jīng)不錯了。但是你還要記住一點(diǎn)——醫(yī)者縱然愛財(cái)，也不可背天理而行，亂德違心！”

    韓瑯認(rèn)真地點(diǎn)下頭：“師父，弟子記住了?！?br/>
    “嗯！”顧之上看著正色回答的韓瑯，緩聲道，“那就先跟著我學(xué)習(xí)‘修心養(yǎng)性之法’和‘晨練五戲’吧?！?br/>
    韓瑯點(diǎn)著頭，跟著師父進(jìn)了沉香院的院門。

    “修心養(yǎng)性之法”是指靜坐、冥想、物化。選擇好的天然所在（有美景最佳，寧靜祥和之處），盤腿而坐，閉目冥想，與自然萬物合一，滌洗心念，掃拂塵埃，求心凈澈無垢。

    韓瑯跟著師父一起盤膝坐在沉香樹下圓形草蒲上，閉目，雙手合攏于肚臍處，靜思。

    只覺靜謐空氣里的香氣更盛，從韓瑯的鼻息傳到胸腹，繼而四肢百骸無不沁香，身體通暢，心情更加愉悅放松。

    兩刻鐘（約莫現(xiàn)在的半個(gè)小時(shí)）后，顧之上睜開眼，看了一眼沉浸其中的韓瑯，欣慰地笑了。

    這孩子，就算是十六歲，也是難得的純良心性，能這么喜慕自然之人，斷然不會走上歧路，心生淫邪。

    “好，開始‘晨練五戲’！”待韓瑯睜眼，吐氣，顧之上便道。

    顧之上耐心教韓瑯如何模仿虎、鹿、熊、猿、鶴的動作，一步步分解教授。

    韓瑯學(xué)得很快，慢慢就掌握要領(lǐng)，學(xué)得有模有樣了。

    不知不覺，日移東南，懸于沉香樹冠，斑駁的日影，照著韓瑯稚氣又堅(jiān)定的小臉，晶瑩的汗珠折射出曈曈日光。

    “‘修心養(yǎng)性之法’每日晨昏兩練，‘晨練五戲’每日晨起一練。”最后，顧之上囑咐韓瑯，“好了，你去廚房幫師叔做飯吧。飯后跟著師叔一起去采藥，讓師叔教你認(rèn)識草藥。”

    韓瑯高興地辭了師父，便去廚房幫忙。

    飯畢。李韜聲帶著韓瑯去了后山，而白狼一直跟隨著韓瑯。

    到了后山，李韜聲耐心告訴她如何采草藥。韓瑯把醫(yī)書上學(xué)的跟師叔所說，結(jié)合起來，辨認(rèn)著雞血藤、車前子、柴胡、白芷等常見草藥。

    李韜聲見小姑娘學(xué)得很認(rèn)真，而且笑嘻嘻地問這問那，他捋著胡子微笑。這個(gè)后山，好久沒有這么年輕的笑聲了。

    中午的陽光很是熏暖，韓瑯的夾襖里面有了汗?jié)?，她回頭看著白狼，白狼無聊地東瞧西看，發(fā)現(xiàn)了一只兔子，撇下韓瑯和李韜聲就竄了出去，追自己的獵物去了。

    韓瑯呼出口熱氣，用小手扇著風(fēng)，“師叔，藥簍快滿了，我再去拾些干柴吧?！?br/>
    李韜聲把背上搭的麻繩交給韓瑯：“不要走遠(yuǎn)，雖然有白狼陪著你，但是這后山也有不少野獸，下午飯時(shí)前回去。”

    韓瑯答應(yīng)，她還以為師叔會陪她一起拾柴呢！原來是讓她自己去啊，這老人還真是懶惰。

    她看著朗朗日光照耀下的綿延山脈。遠(yuǎn)處數(shù)峰在一片煙霧之中，空濛寂靜的后山，除了幾塊偏大的怪石，路途偏于緩平，林立的松柏在更遠(yuǎn)的后面，此時(shí)她和師叔所在的是闊大較緩的山腰，很少樹木，有什么野獸也能一眼瞧見。

    “放心吧，師叔，我不走遠(yuǎn)，就在附近?！彼笾t撲撲的小臉，保證著。

    韓瑯看著漸行漸遠(yuǎn)的師叔，努了一下小嘴。“其實(shí)，我還是個(gè)孩子啊。如此放心讓一個(gè)孩子拾柴？怪不得，師父和師叔都是鰥夫，沒有妻子，母親說會疼人的男人才是良人?！?br/>
    韓瑯邊撿木枝子邊小聲嘟囔了幾句?！拔冶静恍枰獛熓迮阒伪卦谝?？”可是為什么內(nèi)心總是有種孤獨(dú)呢？

    她搖搖頭，然后閉上眼睛，張開雙臂，呼吸著山間青草的香氣……

    耳朵里聽到“嘩嘩”的細(xì)微聲音，怎么有水聲？

    韓瑯背著柴往微弱的聲響走去。

    真的有水！

    韓瑯高興地把柴放下，跑到小溪旁，卷起了袖子。

    這水真清澈，下面的石塊砂礫都清晰可見，韓瑯欣喜地捧起水，喝了幾口，真甜！清冽的山泉水順入胃臟，舒坦清涼。她又掬起水，洗了洗臉。

    順著小溪的上流望去，是綿綿的長山，溪水從山上流下？是化了的雪水？

    韓瑯不知道水的源頭在哪，也不知道水的盡頭在哪。只見小溪蜿蜒向下流去，曲曲繞繞，自然成趣，繞過一座山，隱沒不見……

    這水順著它原本的路線叮咚流淌著，奏著輕快的小調(diào)。

    韓瑯突然想起了《采蓮謠》，那是少女時(shí)經(jīng)常唱的歌。忍不住哼唱起來：

    女伴相攜呀來采蓮，舟搖水清哪解繩纜。

    芙蓉面色呀不拭汗，綠色羅裙哪隨風(fēng)展。

    浮萍荇草噯亂我心，船進(jìn)花間喲藏我身。

    手拿蓮蓬噯窺俊郎，白藕綠荷喲羞紅臉。

    韓瑯稚氣的童音清脆地響在靜謐的山間，傳得很遠(yuǎn)，帶著遙遠(yuǎn)又美好的回憶。

    “公子，這歌真好聽?！?br/>
    逍遙塵和小廝宋客在小溪旁的榕林，聽著下游傳來的悠揚(yáng)歌聲，逍遙塵微微仰首。

    這是南水國的古老民歌，四國女子都喜唱和，尤其是少女。

    歌聲停歇，逍遙塵垂下眼眸，笑著說道：“還是孩子呢，怎么就思春了呢？”

    便覺好笑，不過聲音卻是清脆悅耳，還有丁點(diǎn)熟悉。

    “孩子？公子，是說唱歌的姑娘？”小廝宋客撓了一下頭，“我怎沒聽出來是孩子？”

    “把茶具擺好了嗎？”逍遙塵看著呆呆的小廝，“把水燒上?！?br/>
    天朗云清，惠風(fēng)和暢，逍遙塵氣色不錯，覺得身體無礙，忽然很想去后山逛逛。宋客就自告奮勇地向顧神醫(yī)打聽，哪個(gè)地方山水秀麗，風(fēng)景極佳，適合公子游玩。

    顧之上倒是沒有嘲笑這些富家公子的“怪毛病”，風(fēng)雅什么的，其實(shí)對人身心有益，于是就推薦了這處依山傍水的地方——榕林。

    宋客背著公子的古琴和茶具，跟著公子步行了很久才到，剛剛灑掃好一塊青石，鋪上錦墊，公子還沒來得坐下，便聽到歡樂的歌聲傳來。

    他也忘記了燒水煮茶。

    歌聲停息，宋客架柴汲水，一陣忙碌。

    而逍遙塵已經(jīng)席地而坐，把冰弦琴擱在雙膝上，冰蠶絲做的琴弦，光瑩如貫珠瑟瑟。逍遙塵拇指與食指捻起一弦，音色天然，比溪水更清絕。

    逍遙塵信手彈奏，一曲《鳳求凰》從指尖與琴弦之間流瀉而出，琴音邈邈，如同天籟。

    他也不知為何就彈起了這首曲子?？赡苁鞘軇偛诺母杪曈绊?。

    那相思綿遠(yuǎn)的歌聲，自然要有愛慕的琴曲相合。

    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

    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鳳飛翱翔兮，四海求凰。

    無奈佳人兮，不在東墻。

    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

    何日見許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攜手相將。

    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

    韓瑯聽到琴聲，粉紅的臉色蒼白下來，剛剛的好心情蕩然不存。這首曲子太熟悉了！

    她曾和扶風(fēng)天啟在七夕時(shí)琴簫合奏此曲。兩年的七夕，皆是《鳳求凰》。

    他說，她是他的美人，愿意白首不離，比翼雙飛，攜手相將終老。

    “未老恩先絕”！本就無“恩愛”可言。

    扶風(fēng)天啟，你何必演出那樣辛苦的戲？這癡情的戲碼，你一演就是兩年，我都在戲中被你玩弄著，可是你是否真的不曾入戲？

    韓瑯黯淡的眼光望著西方。她很想知道，那人怎么可以這樣坦然欺騙她。既然不愛，何必裝愛？要不然，她的心不會這樣車裂揪疼。

    她很他，但是她更恨自己。是自己每每對著母親說，他很愛她，幫著他說服父親把自己的手下得力副將李德隆調(diào)到京城，成了禁旅都尉。

    可是……

    是的，她恨自己。恨自己的那小女兒心態(tài)，她沉浸在男女情愛里，害了父母，害了那么多無辜的性命。

    若當(dāng)初沒有愛，也許她不會那樣信任他，也許就能在事情萌芽之時(shí)，救下父親，至少不會這樣等人魚肉宰割。連反抗的機(jī)會也沒有。

    慶功家宴之時(shí)，卻是父母入牢之時(shí)。

    都怪太愛，太愛那個(gè)男人。

    韓瑯沉寂不語，坐在地上，腦袋抵在腿上，雙手抱著頭，像個(gè)千年的石頭，風(fēng)化地面目滄桑。

    清風(fēng)不解愁怨，山巒亦是靜默，只有那清揚(yáng)的琴聲悠悠傳來。

    韓瑯憤然起身，背著干柴就往遠(yuǎn)處走。

    無聊！真是無聊！誰這么無聊，彈什么鬼曲子？好好的心情都給攪合沒了。真煞風(fēng)景！

    韓瑯把內(nèi)心惆悵悲憤都遷怒到了彈琴人身上。還自覺瀟灑風(fēng)流的逍遙塵，卻不知正被人惱怒厭惡著。

    遠(yuǎn)離了琴聲，韓瑯背著干柴就往山下走。

    一道紅色的小影子，在地上簌簌疾行，片刻就到韓瑯身邊。

    “怎么不高興了？”小紅盯著韓瑯的神色，好奇地問道。

    韓瑯看了一眼地上的小紅，沒有說什么，黑著臉，繼續(xù)往前走。

    “別不高興了。我?guī)闳€(gè)地方！”小紅一下子跳到在韓瑯的肩膀上，獻(xiàn)寶一樣對韓瑯說。

    “去哪？”韓瑯停下了腳步。

    “好東西，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小紅得意地說。

    見韓瑯?biāo)坪鹾苁菓岩?，小紅緊接著說?！罢娴牡氖呛脰|西呢，我都吃了身體變得很輕，跳得更遠(yuǎn)了?！?br/>
    韓瑯看了看喋喋不休的小紅，沉思了一下，“帶路！”

    小紅帶她往山上走去。大約走了半個(gè)時(shí)辰，來到一個(gè)瀑布面前。哄哄響的水聲充盈著韓瑯的耳朵，她看了看瀑布。難道那個(gè)河流的水，是從這里流下的？應(yīng)該是。卻沒有小紅說的什么好東西。

    除了山石就是水幕，還有一些尋常的松柏，野草花之類的?？諝獾故乔逍骡耍壬窖庍€好。

    肩膀上的小紅對著韓瑯說道：“等著！”然后拱起身子，沖著水幕飛跳而去。

    韓瑯看了看四周的環(huán)境，真的很難想到，瀑布后面另有洞天，即使知道估計(jì)也是很少有人能飛進(jìn)去。

    片刻后，小紅飛跳出。身上纏著一朵像藤條一樣的白色花。

    沒有葉子的奇異白的幾近透明的花朵。韓瑯聞了聞花香，淡淡的像是蘭花的味道。

    “這是在石頭上長的，和鐘乳石顏色一樣，很難找的。”小紅得意地圈在韓瑯手上，急切地說，“吃了它，會很好的?！?br/>
    韓瑯又聞了聞花的味道，淡淡的香氣，不像是有毒。

    她在小紅那殷切的目光下把花吃完，花很香甜，沒有任何不適的感覺。

    抬頭看著太陽快近中天，韓瑯帶著小蛇和白狼急忙往山下走去，她答應(yīng)師叔要趕回去的。

    行到半山處，韓瑯渾身抽搐起來，骨骼像被人拉扯一樣，往四周散開。

    疼痛難忍，牙齒咯吱著，韓瑯皺著眉眼，陣陣眩暈襲來，眼前一黑，從山上滾了下去……

    標(biāo)題出自唐朝詩人王昌齡的《采蓮曲》

    荷葉羅裙一色裁，芙蓉向臉兩邊開。

    亂入池中看不見，聞歌始覺有人來。

    釋義：一群采蓮姑娘身穿和綠色荷葉一樣顏色的羅裙，粉紅的荷花映照著姑娘們鮮艷的臉龐。她們混雜在池塘中難以發(fā)現(xiàn)，聽到姑娘們的歌聲，才知道有人出來。

    文中歌謠化用隋代殷英童的《采蓮曲》

    蕩舟無數(shù)伴，解纜自相催。

    汗粉無庸拭，風(fēng)裙隨意開。

    棹移浮荇亂，船進(jìn)倚荷來。

    藕絲牽作縷，蓮葉捧成杯。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