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歸妹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張?zhí)炝_地網般的大嘴,正將自己吞噬其中。她在這張大嘴中奔跑,橫沖直撞,可是,永遠也尋不到逃出來的去路。不,不只是路,在這無盡的黑暗中,連一絲代表希望與慰藉的光亮也沒有。
陰暗,孤寂,不可逃脫??赡?,這就是她的宿命。
然后,隨著身體逐漸有了意識,她醒了過來。她一醒來,就立刻掌控了自己的身體,極其突兀的睜開了那雙亮若秋星的眸子。
然后,她發(fā)覺嘴里有淡淡的紅豆的清香,冰涼的身子,正平躺在一張溫熱的土炕上。而自己身上,正蓋著帶著微藍色碎花的老式棉被。同樣老式的方形棱子木窗外,清風微微作響間,朝陽正慢慢升起。
炕下,一張老舊的方木凳上,正坐著個因為她的突然睜眼,而略顯震驚,不敢觸碰她目光的年輕人。
“茅易呢?!”她直直的坐起身來,冷冷的問道。語氣冰冷、漠然,不帶一絲情緒和分毫溫度。
……
……
“我……我就是……就是茅易。”炕下的這個年輕人,正端著一碗粥,因為驚訝,結結巴巴的說道。因為驚訝,碗中的紅豆粥傾斜,順著調羹的湯匙灑出了一些。
他的眼中,滿含著驚詫,猶豫,失望,甚至有一絲哀怨的意味。
是的,他就是茅易。然而她,好像只是記得“茅易”這個名字,而記不住他到底是誰了。
是的,就連藏歸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一醒來,為什么要找茅易,為什么要說出這個名字。
她好像,失憶了……
……
……
茅易徹底懵住,然而看著藏歸妹雖然冰冷慘白,卻顯得異常認真的神色;他知道,藏歸妹絕對不是在開玩笑。
“我說,你倆這……搞什么凝視???”就在兩人對坐無語的空當,雷連山和陳瞎子聽見聲音,已經從外間緩緩走了進來。
“你們,又是誰?”藏歸妹緩緩側臉,皺眉看著雷連山和李瞎子。
此刻,她那清麗的面容上,竟帶著一股教人難以察覺的苦痛。
“小師姑,這次,你還記得什么?!”
在茅易和雷連山的錯愕中,李瞎子瞪著那因為長著蘿卜花而略顯渾濁的眼珠,竟然顯得出奇的平靜。
“我先去茅雷官莊找了個人,給了他一封信。然后,就下了大荒墓。我不知在墓中待了幾天,看到了很多陰暗邪性的動物,后來就出來了?!?br/>
“我說,藏姑娘,你不會,就只記得自己在大荒墓中的經歷吧?!那……我們呢?!”雷連山現(xiàn)在就是丈二的和尚,他指了指茅易、李瞎子說道,“我們,在大荒墓里轉悠了六七天,吃的喝的都用沒了。要不是李瞎……李老先生,好不容易破了那云艮的鎖,咱們,可能就出不來了……”
這話,雷連山是在陳述,卻又似是在埋怨。
“對不起,我真的不記得了?!辈貧w妹淡淡的說道。
她在表示歉意,可是,那冰冷、漠然的眼神里,并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
她不再說話,而是掀開被子,站起身來,利落的穿好靴子,徑直向外走去。
她要離開了,也沒有告別。
“那你,還記不記得墓猴、大叫喚地獄、無間地獄、殍地?記不記得,你在找一本書?”
茅易隨著她站起,眼看著她就要走到門口,開口急道。
那么,他是想弄清楚什么,還是說,其實他不想讓她就這么走了?是單純的不想,還是說,有些不放心?不舍得?
“記得?!辈貧w妹怔住。她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痛苦,身體,也在輕輕顫抖。然后,她徑直走了,沒有再回過頭。
其實,她還想說:“現(xiàn)在,我知道你就是茅易。可是,我記不住你的臉,記不住你的一切,再過七天,我會徹底忘了的。”
只是,這句話,她沒有說出口。
既然注定要忘記,那說與不說,又有什么區(qū)別呢?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
……
“她,怎么了?!翻臉不認人嗎?!”雷連山咬牙跺腳,扯著嗓子罵道。
他重義氣,大荒墓中的出生入死,并肩而戰(zhàn),他已經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兄弟、親密的戰(zhàn)友?,F(xiàn)在,藏歸妹的反應,讓他的這種情義沒有了依托,他體會到了遭人背叛的感受。所以,他失望,他憤怒。
“你別嚎嚎!她就是不記得了!”對于雷連山的態(tài)度,李瞎子顯然有些生氣。
“你快說,到底,這他媽怎么回事?!”雷連山對李瞎子有些不友好。
“你們是誰?。?!憑什么跟你們說?!你爺爺是騙子,騙了她媽媽五十四塊錢!她媽媽沒錢買藥,死了!”李瞎子也來了脾氣,看著茅易,指著他鼻子罵道。
原來,先前在雷家,他之所以不顧行規(guī),大肆譏諷茅氏祖孫,還有這一層原因在里面。
雖然李瞎子又開始破口大罵,雖然雷連山和他吵了起來。然而,茅易卻仍舊沒有說話,他要想通一些事情。
因為,他實在想不通。難道,這一切,都僅僅是巧合嗎?!
“你說不說?!”雷連山上前,一把揪住李瞎子的衣領,將他抵在屋門的老舊門框上,作勢要打。
“你打死我,我也不說!你這是土匪,土匪!”雷連山滿臉殺氣,驚得李瞎子渾身不由自主的瑟瑟發(fā)抖。然而,他卻大聲的強烈回應,十分硬氣。
“山子,你放開他!”茅易見狀,慌忙上前勸架,撐在了李瞎子和雷連山中間。
此刻,雷連山青筋暴起;他不甘的一撒手,氣鼓鼓的甩門而出。
李瞎子一個站立不穩(wěn),閃倒在了地上。畢竟,他已然是個年逾花甲的老人了。
然后,也不知是因為驚惶、恐懼、屈辱,還是想到了什么傷心的事情。他癱坐在地上,雙手掩面,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
茅易看著那佝僂的身影,不住在蕭瑟的風中顫抖,心中頓時生出無盡的嘆息來。
看來,這李瞎子,也是一個苦命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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