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滅明,謝謝你!”
紀恕的話讓蘇豆蔻心里涌上來一種難以言說的甜蜜,甜蜜過后又涌上來一股不可回味的酸澀。一時間她的心情在蜜水里滾過了一遍,又在醋水里浸泡了一番。
她心中有悲有喜。
果然人生百味交替嘗。
突然她打破沉默,柔聲道:“紀滅明,陪我去偏房?!?br/>
“好!很榮幸為蘇大小姐效勞!”紀恕耍了一個調皮。
蘇豆蔻啞然失笑,紀滅明最近幼稚了不少,有些可愛。
偏房。打開緊閉的房門,室內只燃了一盞光線晦暗的燈。
臥榻之上蘇宥川還在昏睡。梅清河與梅髯亦如此。
或許明日蘇宥川醒來發(fā)現那個他不怎看好的侄女竟敢膽大包天對自己使用“嗜睡英”會暴跳如雷、六親不認,甚至會一口咬定蘇宥亭遇刺不過是父女二人合演的一場苦肉計……最壞的結果蘇豆蔻都設想了一遍,但她并不后悔這樣做。如果再來一次她依然會如此行事。
她是蘇豆蔻,對自己所做之事或許會有因想不通之處而略有迷茫,但并沒有懼怕之心。自從她阿娘去了之后,蘇豆蔻銘言里便不再有“懼怕”二字。
直覺告訴她,她必須這樣做。
一件事到底要不要做,倘若不能立刻條分縷析給出最佳的判斷,那么相信直覺總該不會錯。
蘇豆蔻看著蘇宥川并不算安睡的睡臉,心潮起伏:堂叔,“嗜睡英”也不能讓您好睡么?侄女心中有個疑問,眼下這疑問讓侄女心中頗為不安——與您有關嗎?倘若果然事不關您,明日等您醒來豆蔻必然負荊請罪!
想完她對紀恕道:“紀滅明,你幫我個忙——仔細在堂叔身上搜尋一遍,看一看可有一枚翠玉扳指?!?br/>
紀恕點頭“嗯”了一聲。他不覺蘇豆蔻的做法有何不妥,相反,這樣做他是欣賞的。有疑問就去追查,有想法、有行動力,這是個有主見、倔強的姑娘,和她的母親一樣!
果然,自己的眼光是好的。他以前不信天命,而今不由得感謝上天——人海渺茫無際,與蘇豆蔻相遇豈不是最好的安排?
他伸出雙手,神情就像一個嚴肅認真的仵作,一板一眼在蘇宥川身上認真搜檢。
明明心中那些傷感還不曾徹底消散,可看到紀恕那個樣子蘇豆蔻簡直有點忍俊不禁。
“紀滅明,你那是什么表情?”蘇豆蔻低低咳了一聲,“不用那么恭肅嚴整!”
“唉!”紀恕皺著眉頭,做賊一樣小聲回答,“還不是因為他是你叔叔么?我這樣算不算冒犯?”
“自然不算的!”
“嘻嘻,如此甚好!”此時他變臉之快堪稱翻書,刻板無趣的表情瞬時消失無蹤,一瞬間被笑吟吟取代。
他細長柔韌的手指快速探過蘇宥川左右袖袋,沒有。探過前胸衣襟,沒有。探過華貴的腰帶……等等,這是什么?
他中指腹再一次確定了腰帶里有一個不大的硬東西。
扳指?
他回頭看了蘇豆蔻一眼,蘇豆蔻深吸了一口氣面色平靜點了點頭。這個表情和動作讓紀恕一瞬間明白了前因后果——這個堂叔有不為人知的秘密,而這秘密因為蘇閣主遇刺被蘇豆蔻陰差陽錯推測了出來,此時此刻,她正在驗證自己的結論。
紀恕的手指小心地探進腰帶,從里面捉出一枚戒指——扳指。
“就是它?確定無疑是真的?”紀恕捏著這枚扳指。扳指手感細膩,居然在黯淡的燈光下透著溫潤斑斕的紫光。
蘇豆蔻一時呼吸有點亂,她盯著那枚扳指:“應該沒錯!——是的,就是它!”
堂叔,拿走我爹戒指的還真的是你!
這么說來,你的志向不是一般的遠大!
這就是你的真正面目?
蘇豆蔻接過扳指。翠玉質地的扳指握在她手心里有點溫涼,她催動一些內力,頓時淡淡紫光有生命一般自指縫鉆出來。等她再攤開手掌,紀恕驚奇地發(fā)現扳指里居然有一棵小小的墨色兩葉草,這兩片草葉一大一小,一上一下共生在一根小莖上,紫光就是兩葉草經過綠玉的折射而透出來的。
“哇!神奇!”紀恕發(fā)出由衷的贊嘆。
“這枚扳指是蘇家家主的信物,到爹爹為止已經傳了六代。扳指里的兩葉草喚作‘蘇二’,盡管蘇二只有兩片葉子,但她是芳香族里的佼佼者,對沉香閣的隆盛有著不可磨滅的功勞?!K二’這名字來源于創(chuàng)立沉香閣的第一代閣主,多虧她慧眼識英、靈鼻問香?!?br/>
“‘蘇二’這名字太也平淡無奇?!奔o恕看著這枚玉扳指,“看似平淡卻奇崛!”
“是?。〔贿^我還挺喜歡‘蘇二’這個名字,普通之中透著不凡?!K’,‘二’,每個字都在發(fā)光,有一種百年前的榮耀觸手可及的踏實。這枚扳指我見過許多次,爹爹曾經把它的故事講給我聽……你知道嗎紀滅明,爹爹的扳指不見了——就是這一顆。”
稍加思索便明白了因果。
紀恕沉吟一下:“你打算如何做?”
“未有頭緒。事實上,一團亂麻。”蘇豆蔻語氣頓了頓,道,“說實話,倉促之間我也不知該如何做。紀滅明,你相信直覺嗎?”
“我信!”紀恕想起在西北戰(zhàn)場,長達九個多月的追擊與被追擊之間他不止一次憑借直覺與死神擦肩而過,“你想要將扳指歸還原主還是要將計就計?”
“歸還給我爹么?”蘇豆蔻搖了搖頭,“不!至少暫時不。你說得對,我要將計就計!”
“好,我配合你!”
二人離開偏房,紀恕跑到書房把自己裝扮一番,運用越來越純熟的化妝術搗鼓了一陣,等他邁出書房門出現在內室,除了紀默,蘇豆蔻和云桑都被驚嚇了一跳——施施然出現在他們面前的赫然是蘇宥川!
化妝成蘇宥川的主意本來是他與蘇豆蔻一起所想,但紀恕把自己化的實在太像了,蘇豆蔻居然一時沒反應過來。
紀恕對二人的反應頗為滿意,信心十足地學著蘇宥川的樣子邁著方步出了院子——他身材比蘇宥川高上一些,然夜色加持倒也看不出破綻來,何況心細如他早已不動聲色矮了一點身子。
他方位感靈敏十足,兩刻之前剛扮作梅清河轉了一遍蘇宅,此時再循著蘇豆蔻所描述的路徑不費吹灰功夫便走到了蘇宥川的“別裁”院。
院里有人。
紀恕聽見自己心跳加速的聲音。
什么人?
以不變應萬變大概是最好的方法。
悄悄深呼吸一口,不言不語繼續(xù)朝里走。
“大掌事!”
身后有人跟上來呼喚道。
“嗯!”“蘇宥川”動作不過緩了一緩,腳步不停繼續(xù)朝里走,隨口應了一聲。
身后之人并不生疑。
今夜十分關鍵。今晚過后很多事情都會發(fā)生改變,大掌事需要穩(wěn)住心神——就算他有些微的不尋常舉動不也是正常嗎?
一聲“嗯!”鼓勵了身后的下屬,他飛速報告道,“依照大掌事吩咐,蘇閣主的其他三名護衛(wèi)已被支到荒灘,伏在那里的月隱宮殺手提前就位,想必此刻已經得手;散布‘蘇閣主遇刺生命垂?!⒌娜笋R也俱已出發(fā)。另,給部尉府大人的孝敬也已經送達。大掌事可還有其他吩咐?”
“蘇宥川”轉過身子,看了一眼匯報消息之人。
見大掌事轉身,他下意識后退一步站好,等著主子說話。
紀恕只面色沉靜眼神凝重地看了他一眼,隨即又移開了目光,眼睛平視前方,冷淡道:“靜觀其變……隨機應變!”
說完他轉過身子繼續(xù)走。剛走兩步便腳步一頓停了下來。他沒有回頭,而是背著一只手:“‘梅開院’已被我下令封閉,十二個時辰之內任何人不得靠近——我要顆粒歸倉。”
“梅開院”,正是蘇宥亭的院子。
那人低低稱了一聲“是!”便退了下去,隱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