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正在洽談出版，如果順利，會在下半年面“市”。還會繼續(xù)更新，不過不會快，還各位請見諒。李淑住我這里，李漠則由李浩和容惠招待。他們兄妹并不常碰面，李淑偶爾跟她哥一起出門公干，其余時間不是陪我說話，就是窩房里睡覺。她這樣“安分”倒讓我生疑，幾日留意觀察下來，發(fā)現(xiàn)她在沒話的時候有些心事重重，且精神也不太好。

    這天我難得早起，準(zhǔn)備約李淑一塊兒去嘗嘗某間小鋪?zhàn)拥恼信菩』\。她剛起，還有些恍惚的睡意，正由著惜桂梳理她的長發(fā)。有小丫鬟端上一碗冰糖燉雪梨，我說：“先把這吃了，潤潤喉嚨，待會咱們外頭尋早點(diǎn)去。”

    她依言喝了兩口，卻突然“嘔”地反胃，撂下碗捂著嘴就沖到屏風(fēng)后面，惜桂端起痰盂追了過去。我驚疑地走上前，看她捧著痰盂干嘔不止，聯(lián)想起這些日子她反常地嗜睡挑食，不得不問：“你……是不是有孕了？”

    李淑拿帕子抹干凈嘴，輕輕喘息平氣，卻是不答。我看向惜桂，她便低下頭，收拾好臟了的帕子和痰盂退出屋去。我只能望著李淑，追問道：“多少時日了？孩子爹是誰？”

    “涵姐姐，你別問?！彼捌鹛夷臼嶙?，側(cè)頭緩緩理著發(fā)尾。

    我嘆氣，卻還是道：“那我就問你打不打算留下？往后又該怎么辦？”

    她幽幽地道：“生下來我能養(yǎng)?！?br/>
    “你！”我氣結(jié)，“又不是養(yǎng)個貓狗，給點(diǎn)吃的就算數(shù)！”她不可能沒想過以后她和孩子該如何面對父母兄長，難道還真躲一輩子？

    她沉默半晌，道：“涵姐姐，我自己知道自己的事。其實(shí)我這次來京里，是為了另一件事，有人說曾看到李溶?！?br/>
    明知道她是岔開話題，也只得道：“你見著他了么？”

    “沒有。”她放下梳子，“眼下還沒有準(zhǔn)信。但那人很肯定在京里看到過他?！?br/>
    “我也托人找找看?！蔽叶⒅男「箶Q眉道，“不過，你的事，你真要自己知道才行！”這樣一直拖著怎么好？！

    晚上，十四得空請他們兄妹吃飯。剛談笑著喝了幾盅酒，十四的一名親隨進(jìn)來附耳跟他說了兩句，他便口稱‘抱歉’托辭離席了。

    李漠忽道：“小妹，明天約了范家的人在山西會館碰面，你跟我一塊去?！?br/>
    李淑皺眉，回道：“我又不熟他們家那片的生意，哥你自己應(yīng)付就行。我不去了?！?br/>
    李漠并不勉強(qiáng)，說了句：“也好。”

    我睨了眼抿唇猛往自己碟里夾菜的李淑，對李漠道：“堂哥，明天我隨你一起去?！?br/>
    李淑似乎有些懊惱，盯著我道：“涵姐姐去做什么？”

    我挑眉笑道：“我去不得么？是我見不得人，還是那邊兒有什么牛鬼蛇神？”

    她無言以對，一頓足，轉(zhuǎn)開臉生悶氣。李漠奇怪地看著我，卻應(yīng)允道：“涵妹妹愿意陪我走一趟，一起喝杯茶，是最好了?！?br/>
    李淑肚子里的孩子，十九跟姓范的有關(guān)。他們也耗了好些年了，始終沒在一起，是李淑不喜歡他嗎？可如果討厭，怎么還能弄出這等麻煩來？或者是姓范的有什么問題？真讓人想不透啊……這幾年，她應(yīng)該沒見過十三，已經(jīng)忘了吧……

    “李爺！”

    “范東家！勞您二位久等了！”

    馬車停下時，便聽外面一男子與李漠招呼，猜想此刻李漠一定翻身下馬，二人打恭作揖地行禮。只聽那男子又道：“車內(nèi)，是令妹么？”

    我示意東云打起簾子，扶著她的手踩著木凳下車。李漠笑著介紹道：“這是我家長房堂妹?！?br/>
    對面兩個陌生的男人，年長的約四十許，顯得有些驚訝，不過很快笑著拱手道：“見過福晉?！蔽椅⑶妨饲飞恚h首道：“范東家好?！?br/>
    另一個三十出頭，身材高大，五官尚算周正，留著八字短須，在看到我的時候，眼里閃過難掩的失望。就是他了吧？忽然覺得有點(diǎn)好笑，也向他欠身道：“范四爺，久仰?！?br/>
    李漠和范三都輕咳起來，范四這才一揖，側(cè)身將我往二樓讓：“福晉，請?！?br/>
    在雅間坐定，李漠和范三寒暄了幾句，就你來我往地回顧去年合作的收益。我卻總覺得沒說到重點(diǎn)上，不過，我才不管他們在繞什么彎子，只管喝自己的茶，間或瞄幾眼范四。他倒是大方坦然，坐直了，臉上堆著客氣的笑，任我打量。不一會兒，李漠跟范三要研究賬本，范三請他去他們住的跨院。

    我起身也要跟上，范四卻笑道：“不知福晉是否賞臉嘗嘗我們山西的小吃？”

    “福晉試試這定襄蒸肉?！彼麩崆榈貙⒈P子推到我面前。

    盡管我心思不在食物上頭，還是抵不住香味動了筷子。這道蒸肉倒是綿軟鮮香，肉糜入口即化，十分美味。

    “福晉，您一定知道朝廷即將對西北用兵吧？”他忽然道。

    原以為他招待我是為了打聽李淑的事，可這一問卻讓我疑惑起來。我擱下筷子，望著他，示意他接著往下說。

    他笑道：“您看，朝廷用兵得用糧草，可西北路途遙遠(yuǎn)，戶部核算，運(yùn)糧至軍前，一石需銀一百二十兩。我家想攬下這差事，我算過，一石糧只費(fèi)朝廷所核一半。”

    “這餅這么大，你家能吞得下去嗎？”我吹茶問道。

    “我家要吞不下，那還有誰家能吞得下？”他將一只石子餅三兩口咽下，目光炯炯地道，“只是，還得借福晉一把力?！?br/>
    “我有什么可幫你的？”我好奇起來。

    他用大箸夾了一只包餡石子餅到我碟子里，道：“這個真不錯，福晉嘗嘗，紅糖芝麻餡的。呃，要是您家肯按去年市價(jià)給我家供糧，則運(yùn)糧價(jià)還能壓低二十兩?！?br/>
    我這倒明白李漠帶我來，還有眼前這家伙把我單獨(dú)留在這兒的原因了。我失笑道：“生意上的事，我看你還是跟我堂兄好好商議。我們長房這些年只吃著紅利，鋪號的處置權(quán)，都?xì)w著堂兄他們那一支。”

    “我曾聽淑兒說，您家老爺子可是把米行糧鋪大多留了給福晉您哪?！?br/>
    我睨著他：“淑兒？”

    他摸了摸鼻子：“讓福晉見笑了。淑兒她，最近可好？”

    “李淑她好得很。”我爽快地回答，繼而又反問，“我也聽說范四爺素來瀟灑不羈，喜歡游山玩水結(jié)交朋友，連介休老家也難得回。現(xiàn)在看來，不是傳言純屬子虛烏有，就是近年來轉(zhuǎn)了性了。您說呢？”

    他緊張起來：“淑兒告訴您的？呃，少年時不定性，也是有的……淑兒還說什么了？”

    “咣當(dāng)”門被猛地推開，李淑輕提裙擺跨進(jìn)門檻：“想知道還不如直接問我！”

    范四見到她，雙眼發(fā)光，卻不急著湊上去，站起為她挪了張椅子，笑道：“你來得正好，我正和福晉說供糧的事呢?！?br/>
    李淑也不看他，挨著我坐下，捧了杯茶斜著身子看窗外的街市，道：“你說你的，我今兒就是來喝茶看風(fēng)景的?！?br/>
    “那你看你的，我們說我們的。”范四見李淑來很是興奮，連說話都帶著跳躍音，可就是憋著不看她。等他又把剛才的話頭拾起來，還沒講幾句，李淑就□□來道：“去年的市價(jià)？去年湖廣大熟，蘇州米市每擔(dān)只得九錢，你們家還真打的好算盤！”

    “去年米賤，各家都拼命買進(jìn)囤積。你家的幾處糧倉米棧，是不是要滿出來了？”范四低頭撥茶葉，又笑道，“你不是說你看風(fēng)景嘛?！?br/>
    李淑抿了抿唇，轉(zhuǎn)過臉去。只好我硬著頭皮說：“范四爺……”

    范四打斷我：“福晉，喚我毓覃即可。”

    看他臉上堆滿笑，恨不得立刻撲上來叫“姐姐”的樣子，再掃一眼李淑皺眉噘嘴的側(cè)臉，我強(qiáng)忍拿面前滾燙的茶水潑這倆活寶的沖動，道：“范……毓覃，江浙兩省地窄人稠，米糧全靠從湖廣、四川販運(yùn)，一旦朝廷大舉征糧，這米價(jià)就能翻幾番。以去年的市價(jià)，你們是不是想得太好了點(diǎn)？”看他張口欲言，我揮手阻止道，“你先別說，聽我說完。那加個一成兩成之類的條件也不用拿出來談了。這生意不是不能做，但怎么個做法你們得跟堂兄商議去。如談得好，我家成都、長沙、衡陽、漢口的糧鋪今后可以只運(yùn)一半的米去蘇州，剩下的一半任由你家調(diào)配?！蔽夷軕?yīng)付的就到此為止了，實(shí)在不懂得討價(jià)還價(jià)，還是讓李漠來跟他們磨吧。

    范毓覃看著我有些愣。李淑抿嘴偷笑，接道：“還是讓你哥跟我大哥說去吧。嫂嫂娘家掌著漢口米市兩成、蘇州米市一半的生意。這事能不能成，還要看大哥怎么跟他岳丈磨嘴皮子！”

    范某也不在意，笑道：“既然如此，就先不說了。來，吃東西?！彼聪蚶钍绲溃澳阕罱剖萘恕！?br/>
    李淑瞪了他一眼，別開臉看窗外，這一看眼睛就直了，“唰”地站起，“砰”一聲撞開門就奔下樓去。我順著她看的方向望去，便見一個有些熟悉的身影轉(zhuǎn)過街角，往東邊胡同里去了。我連忙追上去，范四先我一步奪門而出，可待我們追到那胡同口，哪還有李淑的影子。我在原地轉(zhuǎn)了一圈，不知道該往哪里尋，范毓覃將岔路口的兩條街都跑過了，回來卻對我搖頭。

    正在我們焦急地在路口打轉(zhuǎn)，一籌莫展的時候，卻見李淑神情恍惚地回來了。她看到我們，眼淚就掉下來，撲到我懷里道：“不是他！”

    不是？我和李溶只相處過兩個月，我有可能搞錯，可李淑是跟他一起長大的，真的也會看走眼嗎？

    李淑抱住我的脖子抽泣不止。范四跨前一步伸出雙臂，卻又立刻頓住步子，將手生生縮回去。

    回到會館二樓，李淑沒精打采地靠坐在椅子里，惜桂則蹲著給她處理鞋面和裙擺的泥水污漬。我讓跑堂的給她斟上一杯熱開水，輕聲教訓(xùn)道：“你還敢這么跑，不要命了？”

    她有氣無力地回道：“我真以為是他?！?br/>
    范四道：“要不要泡杯姜茶暖暖身子定定神?！?br/>
    我道：“別給她喝茶，煎碗姜湯行了。”

    他有些疑惑，還是依言吩咐人下去做了。

    剛才活動過度，范四好意叫了一桌的菜，想讓李淑多吃點(diǎn)補(bǔ)充體力?？伤饪床慌?，一盤蒸魚端上來時，她嫌腥拿帕子輕掩口鼻。范四居然把那盤魚換到她面前，笑道：“嘗嘗這個，你喜歡的清蒸鱖魚?！?br/>
    我來不及阻止，就見李淑由于他的這種殷勤止不住惡心，轉(zhuǎn)過身去干嘔。

    范毓覃望著她僵住了，聲音干澀地道：“你是不是有了？”

    李淑不理他，他竟然道：“那好，我們成親?！崩钍绨琢怂谎郏骸罢l跟你發(fā)瘋！”

    范四額頭直冒青筋：“你才發(fā)瘋！打算去哪個旮旯躲著生孩子？”

    “我躲什么？”李淑干脆轉(zhuǎn)開臉用后腦勺對著他，“沒你我好得很！”

    他們隔著我對吼，我蹬著地，把椅子移后抵著窗臺。范四就索性奔過去扯住李淑的上臂，道：“你還以為自己十三歲嗎？老跟我胡鬧有什么意思？”

    李淑瞪他：“你也有點(diǎn)擔(dān)當(dāng)好不好?。俊?br/>
    “好！”范四咬牙道，“我現(xiàn)在就把你擔(dān)回家！”說完就要拎她往外走。

    “哇?。　崩钍鐠暝械?，“有擔(dān)當(dāng)就要拿得起放得下！”

    范四氣極了，指著窗外道：“信不信我把你從這兒放下去！”

    李淑眼睛像斗雞似的，擼著袖子說：“你想打架嗎？好?。」媚棠毯镁脹]動粗了！”

    “你！”范四的手直發(fā)抖，卻還指著她的臉。李淑一副恨不得撲上去咬他的模樣。

    我被他們吵得頭疼，終于忍不住吼道：“停！”

    他們這才想起這房間還有我在，于是中場休息，都轉(zhuǎn)過來看著我。我推開他們，道：“我出去你們再繼續(xù)?！惫烙?jì)這層樓都聽到這倆家伙的嗓門，我不想跟他們一塊出去丟人，先走為妙?！案轮ā贝蜷_門，卻看見外面站著李漠和范三兩個人，一個臉色煞白，另一個額頭發(fā)青。

    這下好了。

    “三哥！”“大哥?！?br/>
    范三直直地跌進(jìn)雅間里，差點(diǎn)沒被門檻絆著，范四叫了聲“小心”，迎上去接著他，范三拿過桌上的筷子就抽他的手。范四“哇”了一聲，叫道：“三哥別打我！”

    “別打你？！”范三左顧右盼地尋找下個兇器，抄起一個杯子就砸過去，“你還敢叫我別打你！你三十好幾了，家里的生意不管，爹娘給你說媳婦你就躲到外頭兩三年不回來，成天在外面浪蕩，正事一件沒有！你看看你，像什么樣子，??？五弟都有兒有女了！你說你，什么時候讓我們省心過？！”范三端起高幾上的花盆，追著范四，繼續(xù)道，“你擺明是要?dú)馑牢覀?！那好，我今天就先打死你，免得爹娘再為你這個不肖子操心！”

    范四前襟都是茶水，狼狽逃躥：“三哥，三哥，您消消氣，爹媽還等著抱孫子呢！”

    “你還敢說！”范三一口氣沒喘上來，花盆砸翻了桌子，自己也差點(diǎn)暈過去。

    范四連忙上去扶住他：“三哥你沒事吧？”

    再看李漠盯著李淑，背著手在原地轉(zhuǎn)圈，恨恨地道：“你說你……”

    李淑噘著嘴，怯怯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別打我，要不我告訴爹媽去！”

    這不說還好，一說李漠就揚(yáng)起了手，那一耳刮子就要扇下去。李淑縮頭蒙眼，不過最終李漠還是忍住沒真摑她。“我怎么有你這么個妹妹！”李漠戳她腦袋，然后轉(zhuǎn)向門口道，“涵妹妹，你幫我教訓(xùn)教訓(xùn)她……”

    我沒等他說完，轉(zhuǎn)身就走，也不管誰在后面喊。真是雞飛狗跳，純屬沒事找事，他們真要拆了這會館也不關(guān)我事！

    回到家，喝了杯水，只喘息了幾分鐘，十四就回來了。他看上去很疲倦，蹭到我身邊來，把腦袋枕在我肩膀上。我頸窩有些癢，微動了下胳膊，摸了摸他刺刺的頭頂，問道：“又多了什么對手？”

    “對?！彼]上眼，捏了捏眉心，道，“這次是隆科多。呵，他們把他也頂上來了?！?br/>
    “你看來并不怎么擔(dān)心么?！?br/>
    他親我的臉頰：“嗯，這次不同，他始終是外戚。我想這回，皇阿瑪會派遣一個兒子。如果大哥還……這差事一準(zhǔn)是他的?！?br/>
    看著他撒嬌的笑臉，即使是三十歲的模樣，也總覺得憨憨的可愛，比起對著李淑的范四，要可愛一些。他嗅著我的脖子，我壓住他兩邊耳朵，笑問：“你確定你不是屬狗的？”

    “什么？”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沒聽到，一個勁兒挪動屁股貼過來。

    我彈著他的額頭道：“沒什么。我是想問你，到底想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還是已經(jīng)十拿九穩(wěn)?！?br/>
    “不管他！”他撲住我躺倒，兩手兩腳地纏上來，“成了，就要離開你……”

    我知道他不過是偶然的感嘆，于是拍拍他的臉鼓勵道：“到外面看看吧。高原上風(fēng)光如畫，去見識見識神山圣湖也好啊……”

    枕著他的胳膊靜靜地仰面躺著，許久，他才又說話：“今兒跟淑妹妹去玩兒了？”

    “嗯，看戲呢。”原來他沒睡過去，我倒是快盹著了。

    “哦？哪幾折？”他好奇地問。

    我閉著眼道：“唔，先是西廂記，接著游園驚夢，再來是三娘教子。熱鬧著呢！”

    “那可聽一天了！”他笑著輕捏我的肩膀，“累不累？”

    說到這，我想起件事，坐起來推他道：“你能不能幫我找那個釧兒姑娘？”

    他收攏“一”字形平鋪在炕上的雙臂，一打挺坐直了，疑惑地看著我問：“有時候沒見過他們那些人了……應(yīng)該也有辦法。你找她做什么？”

    我答道：“李淑聽說李溶在京城，今兒在街上我們還遠(yuǎn)遠(yuǎn)瞥見個人極像是他?？勺芬矝]追著。我想也許能讓那姑娘幫忙打聽打聽。”聶靖不在北京，三合也不知道解散了沒有，一時半會兒還真找不到別的門路。

    十四笑允道：“好，我差人找他們來，到時候你把事兒跟他們的人說一說。打探這類消息，他們的本事可比順天府大得多?！彼p手墊著腦袋“嘭”地躺回去，又挪近來，拿手肘撞我道，“哎，你們家那個堂弟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

    李溶的事雖提起，卻不得不被拋到腦后。因?yàn)榈诙?，居然就收到李漠派人送來的喜帖。十四很晚回來，摸著那帖子，抓了抓腦袋驚奇地問：“咦，淑妹妹要嫁人了？后天辦喜事？寶貝，沒聽你提過啊?！?br/>
    我收起那帖子，道：“我沒說過么？可能是你太忙忘事?！?br/>
    范家辦事卓有效率，很快置好了一座不錯的宅子，準(zhǔn)備迎李淑過門。成禮那天我去李浩家送李淑，她像很多新嫁娘一樣抹眼淚呢，拖著我的手道：“涵姐姐，能不能不嫁？”

    我抬了抬下巴道：“今兒你要是一定鬧別扭不肯行禮，堂哥大概會把你直接綁喜床上，然后弄只母雞跟新郎拜堂。想當(dāng)新娘子還是肉票，選一個吧。”

    她噘了噘嘴，不哭了，專心地讓人給她打扮。

    新婚第三天，他們夫婦上門來。范四滿面春風(fēng)，看來挺得意的。問起準(zhǔn)備他們什么時候去兩地見兩家家長，李淑拉拉丈夫的袖子，可憐兮兮地說去杭州待產(chǎn)。她小貓咕嚕似的提著要求，范四哪有拒絕的可能，心疼地恨不得馬上送嬌妻回娘家養(yǎng)著。

    范四陪李淑回杭州要暫時離開北京，范三大發(fā)雷霆，不過范四堅(jiān)持，并且答應(yīng)兩個月就回來。我只是想，那他一路得走快點(diǎn)。李淑臨行前，交給我一封信，說：“要是找到李溶，把這個給他?！?br/>
    十四幫忙聯(lián)系上“藍(lán)桿子”一伙，釧兒對我的請求并不熱心，我在家也沒太多事可做，所以三天兩頭摸上他們的地方喝茶。直到有一天，碰上那姑娘的父親?！澳悴徽J(rèn)得我，但我認(rèn)得你。”那個中年教書先生模樣的人說，“我姓楊，字季紹。夫人記得嗎？”

    我壓著腦袋想了很久，靈光終于閃過：“噢！我知道了，那個蹲大獄的倒霉……”看著對方真誠的笑臉，最后一個字咽了回去，問道，“你怎么認(rèn)識我？”我不記得跟曾這姓楊的碰過面。

    “當(dāng)年大恩，沒齒難忘。夫人那時不愿受謝禮，我還是求著聶靖兄弟帶我遠(yuǎn)遠(yuǎn)地叩了一個頭。這么多年，一直為不能當(dāng)面致謝而愧憾?！彼f著抓住剛從外面進(jìn)來的釧兒道，“這是我閨女，若當(dāng)年沒有夫人相救，這孩子就成孤女了?！?br/>
    釧兒震驚地望著我，而我則詫異于楊季紹驚人的記憶力——一眼認(rèn)出跟前已是九歲孩子母親的婦人是十幾年前遠(yuǎn)遠(yuǎn)瞥見過一眼的十六歲少女。我們對望著，氣氛僵硬，我于是道：“這么說，你叫楊釧兒？”這名字真夠……怪的。

    顯然釧兒姑娘也這么認(rèn)為，她馬上回道：“叫我楊麗程，釧兒是乳名?！?br/>
    麗程好多了！我點(diǎn)點(diǎn)頭。攀上關(guān)系之后的最大好處是，楊季紹押著女兒保證會盡心辦我委托的事。不過釧兒姑娘也坦率地說，靠我提供的那點(diǎn)資料要在京城找人無異于大海撈針，不過還是表示會盡力而為。

    回家路上，快進(jìn)府門的時候，馬車陡然停下，我抓住車篷的柱子才沒栽出去。一個二十出頭的少婦在馬匹的嘶鳴聲和隨從們的呼喝聲中撩起車簾，半身撲到車上，氣喘吁吁地道：“福晉！”

    “我不認(rèn)識你。”被她嚇了一大跳，心想，這又是哪位？

    東云伸手擋開她：“你做什么！這是你撒野的地方嗎？下去！”

    隨從們一邊一個地將她架住，剛要拖走，就聽她道：“你認(rèn)得李溶嗎？”

    我瞬間的怔愣之后，就揮手讓他們放開那少婦。帶她回到我的跨院，看她那汗水淋漓蓬頭亂發(fā)的狼狽模樣，便道：“你先梳洗一下再說話吧?！?br/>
    她欠了欠身，便自行坐到梳妝臺前攏了攏頭發(fā)，用東云端來的熱水擦了臉和手，最后整了整衣裙，走到我跟前。剛才沒注意，這女子膚色嫩白，瓜子臉剝殼雞蛋似的光滑亮澤，不過最引人的是一雙眼睛，瞳仁似乎不是純黑，而是類似琥珀的深褐色，長睫毛忽閃忽閃的，漂亮得叫人喜歡！她盈盈一福，乞憐地望著我道：“福晉，我實(shí)在是沒別的辦法，求你救他！”

    “救誰？”我拽她上炕道，“坐著說。”

    她激動起來抓住我的手：“福晉，我只能找你了！李溶曾說起過你是他堂姐?！?br/>
    我反握住她的手問：“李溶他怎么了？”

    “他前些日子去了四川，昨兒個朱先生來找他，我說了他的去向，他就臉色大變，喃喃說什么‘完了壞了’。我心下不安，追問朱先生，他卻只是搖頭嘆氣，什么也不肯說就走了。我越想越不對，一宿沒睡，想去找朱先生，又不知道他住哪里，思忖來思忖去只能來找福晉！”她情緒有些慌亂，說起話來顯得語無倫次。

    我要搞清楚來龍去脈，打斷她，問道：“朱先生是誰？李溶去四川做什么？”

    她大概也覺得自己剛才說話很沒條理，喝了口茶，從頭講起。原來李溶來京之后便在揆敘府上做門客，聽她的說法，著實(shí)辦好了幾件差事，也許是性格使然，雖然揆敘欣賞他，人緣卻不怎么好。這兩年，揆敘提過幾次想給他捐個官，卻都被他婉言拒絕了。前幾個月，揆敘病重時，倒也記著李溶，知道京里的其他人未必容得下他，就將他薦給了自己的學(xué)生兼侄女婿，時任四川巡撫的年羹堯。

    “他在京里這許多年，就算不想跟我這堂親有瓜葛，也該跟爹娘和妹妹們通個氣，不知道家里人多替他擔(dān)心么？！”原來這么多年都在這眼皮子底下轉(zhuǎn)悠，這小子真是叫人頭痛！

    “他每年都給家里去信報(bào)平安?！彼秊槔钊芊洲q道，“揆敘大人過世之后，我也跟他說，既然如此，還不如來尋福晉。他卻說，‘那有什么意思？大伯父干練勤勉，論實(shí)績論年資論官聲，得擢拔晉升都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可你聽外面議論起來，卻只得一句，生得好兒女。要是這就去投靠十四爺，還不如跟你回老家開個教塾種幾畝水田來得自在’……”

    唉，爹有我們幾個兒女，也未必是福。

    她見我臉色不好，緩緩收了口。我整了整袖子道：“他就去四川找那個年羹堯了？”

    “他說不能辜負(fù)了揆敘大人好意，所以決定先去成都拜見一下巡撫年大人。而且他還曾與年大人的長子年熙有交，就當(dāng)拜會舊友也好。”她答。

    我啜了口茶，又問：“這不是很好嗎？那個‘朱先生’，他是干什么的？你為什么信他說的？”

    “我聽鈞憑……鈞憑是他的化名，李溶叫他‘靜齋先生’，只是偶爾來往。哦，對了，那位朱先生也曾為他主子延攬鈞憑，鈞憑雖然很敬重他，不過一直沒答應(yīng)。后來朱先生也不提了，來家里就是喝酒談天。昨夜里朱先生來，聽鈞憑去了四川年大人處，臉色頓時煞白。雖然他不說，可我知道一定有什么事！”她說完咬著唇看我。

    朱靜齋朱靜齋，這名字好熟……對了，就是朱從善！

    “福晉，怎么了？”她大約瞧出我不對勁，疑惑地問。

    我擱下茶盞，道：“沒什么。李溶的事我知道了，這就差人去打聽。你先回家等信，要問什么再找你?！?br/>
    她先是不愿，不過很快認(rèn)識到目前自己也做不了什么，只得同意。她走到門口，我叫住她問：“李溶是化名叫李鈞憑？”她點(diǎn)頭。我又問，“還沒問你叫什么，你是他媳婦吧？”

    她臉?biāo)⒌匕琢?，咬牙道：“我們……并未拜堂?！?br/>
    這的確出乎我的意料，但我佩服她的勇氣，微笑道：“情分在了，成不成禮倒是次要?！?br/>
    她流下淚來，福了福轉(zhuǎn)身便走，跨出門檻前，回頭對我道：“我叫殷嵐?！?br/>
    她前腳走，我就吩咐備車。這事的關(guān)節(jié)我看不透，十四是不能問的，只能找十三了。

    跟十三也沒法一五一十地說，于是閑聊了會，繞了半天圈子，我才問：“你知不知道現(xiàn)任四川巡撫？”

    “年羹堯？”他疑道，“怎么問起他？”

    “哦，他前兩天送來幾壇綿竹大曲，請十四寫幾個字給當(dāng)?shù)剜l(xiāng)紳修的水神祠。幾個月前還送過兩筐川荔?！蔽胰魺o其事地回道。

    “呵呵，這小子！”他笑道，“不過他要安分就怪了！”

    “他是哪路的啊？”

    十三斂了笑，道：“說起一個人你肯定知道，四哥的側(cè)妃年氏，年羹堯便是她的兄長?！?br/>
    我有些呆，這我居然不知。十三又道：“他在本朝可也算是奇人了，三十九年中三甲進(jìn)士，此后平步青云，不到十年就爬上了從二品巡撫的位置。不過少年得志，有些狂氣也就再所難免了?！?br/>
    “他是四……雍王的門下人？”我問。

    十三撥著茶葉道：“按理說是……不過，他的元妻是明珠的孫女容若的長女，揆敘又曾是他的老師，自然跟八哥他們的交情也不錯。再說他這人心眼活……跟你說個笑話，有個叫孟光祖的人打著三哥的旗號在各地招搖撞騙，無往不利，到了四川，年羹堯也待若上賓，給銀給馬，前個月這人被抓住砍了。四哥知道了，寫信將那奴才一頓臭罵。估計(jì)那小子這會兒還心中惴惴呢！哎，不過這事可不敢跟旁人說?！?br/>
    “嗯，我不會跟十四講?！蔽倚慕胁缓茫钊芙o揆敘辦事，恐怕早就招雍王厭恨，而年羹堯受了責(zé)，自然想法子將功補(bǔ)過表忠心，就怕他想出那種于己無害的法子……那個朱靜齋，看來跟李溶有舊，他是雍親王身邊的人，所以很清楚李溶目前處境不妙。

    我匆匆離了十三府，回到家，十四卻興高采烈地迎上來道：“去哪兒了？快換衣裳，皇阿瑪今晚在園子里設(shè)家宴?！?br/>
    宴會上心不在焉，還好跟瓜爾佳氏一席坐角落里，沒人注意，自然也不會太鬧。只是冬冬吃飽了以后比較吵，一會兒要我講故事，一會兒要去找弘晝玩，要么嘟嘟囔囔地說：“媽媽，二哥的葫蘆好看，里面裝的蛐蛐叫得可大聲啦?！?br/>
    我沒心思應(yīng)付她，隨口應(yīng)道：“嗯，趕明讓你二哥也給你弄一個?！?br/>
    “媽媽，你叫二哥給我捉一只蟲兒，比他那只還厲害的，好不好？”她抱住我的脖子賴在我懷里撒嬌。

    她說什么我都答好，她開心得“啾啾”直親我的臉。

    宴散了以后，隨著瓜爾佳去德妃那兒，正碰上十四跟兩個哥哥來請安。三個男人，一屋子女人，還有數(shù)名小輩挨個行禮。德妃看著這子孫滿堂的情形高興得不得了，不過她很快乏了，又要在晚間給佛祖獻(xiàn)一次齋供，便叫兒子媳婦們自去園子里看燈。

    男人們走在前面，輕聲交談著，大隊(duì)女人孩子則落在后頭，切切卒卒地嘻笑閑聊。進(jìn)了園子里就亂起來，從其他娘娘那里請安出來阿哥福晉們跟這伙混作一堆，招呼的招呼，聊天的聊天。我拽住像只兔子似的亂蹦的冬冬，站在廊下強(qiáng)迫她背一盞宮燈上的詩，遠(yuǎn)遠(yuǎn)地看十四他們。心里不是不焦急，但這時候，又能跟誰說上話呢！

    十四跟誠親王說完了話，離了人堆，轉(zhuǎn)頭四顧，看到我們便笑著往這邊走過來。可以告訴他嗎？也許能讓十四幫忙去找年羹堯討這個人情……

    忽然，數(shù)名太監(jiān)急跑而至，輕聲傳訊，皇帝到了。

    在跪地迎駕低頭的瞬間，我意識到這事不能跟十四說。李溶十有八九已經(jīng)落到年羹堯手里，十四要是去找他要人，他不敢明著拒絕十四，又絕不能得罪他主子，左右為難之下，極有可能一不做二不休，再來個抵死不認(rèn)。

    我只聽到“霍霍”靴聲由遠(yuǎn)及近，停下的時候，便是皇帝低沉的嗓音：“哦，都在這呢！”靜了幾秒后，他又道：“你們都別跪著了，自散了吧。十四阿哥，陪朕走走?！?br/>
    我抬頭，看前面不遠(yuǎn)，十四應(yīng)一聲“是”，起身越眾而出，隨皇帝慢慢走遠(yuǎn)。直到冬冬又叫又拉的，我才撐著酸麻的膝蓋爬起來。然后便發(fā)現(xiàn)周圍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雍王府的人也逐個離開。我于是俯身對冬冬道：“你不是要找弘晝嗎？他在哪兒呢？”

    “那兒?！彼戳丝次业?，接著對著雍王府的人就喊，“小五，小五！”

    李氏牽著的弘晝停下來看她。雍親王也停步轉(zhuǎn)身，笑著招手道：“冬冬，來?！?br/>
    冬冬跑過去，便被他一把抱起：“小丫頭，又沉了?！?br/>
    冬冬格格地笑，扳著手指道：“我要比小五重！剛才吃了兩碗飯?！?br/>
    李氏面無表情地掃了我一眼，低頭跟弘晝說了兩句話，便帶著弘時隨那拉氏離開了。

    雍親王放下冬冬，她便奔去拉弘晝，我囑咐道：“別玩太瘋了?！彼^也不回，“哦”了一聲就跑了，嬤嬤們趕緊追上去。

    雍親王看著他們跑遠(yuǎn)，便轉(zhuǎn)身要走，我趕緊叫住他道：“王爺！”

    他驚異地睨著我，挑眉整著衣袖，卻是一言不發(fā)。

    我左右看了看，見下人都離得遠(yuǎn)，便走近些道：“可否借一步說話?！?br/>
    他忽然笑出來，接著拔腿便走，我情急之下追上幾步，他卻回身丟給我一句：“每日寅時，我都去圓明園后頭的林子里遛彎。有事，就到時再說吧?！?br/>
    我只能眼看著他揚(yáng)長而去。

    晚上出宮回雪堂園的路上，十四的情緒一直處于亢奮狀態(tài)，還沒著家就對我說：“我去八哥那兒。你們先回去，晚上管自己睡，不用等我?！闭f著帶了幾個侍從，騎馬走了。

    他一夜沒回，我也整晚沒睡好。寅時不到就起來，跟東云說要出門，不想驚動人，她也沒多問，全幫我料理好。我不讓她跟，她就堅(jiān)持在便門外等著我。

    天還沒亮，四周一片漆黑，我提著燈籠，在看似鬼影幢幢的樹林里穿行。裘皮大氅還是不能完全抵擋初冬黎明前的寒氣，全身顫抖著瑟嗦著。走了好久，終于望見前面一星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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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guān)于側(cè)妃這個稱呼，因?yàn)榭吹接耠簭?fù)印件（參考書彩頁照片）上，所有皇子‘嫡福晉’都作‘嫡妃’，另外側(cè)室和妾（格格之流）有作‘侍妾’有作‘庶妃’，所以我認(rèn)為側(cè)福晉做側(cè)妃也沒錯，不過是一種漢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