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先生不見有人來打擾自己,就先坐在書房里讀了一回《史記》。讀完一段,想動動身子,合上書,離開書房,門被虛掩著,由于門是虛掩,風一吹,門會發(fā)出聲音,大先生沒走幾步,身后門的吱吱聲就直鉆進他耳朵,這聲音聽久了,有點煩人。
蜜蠟巷庫房一共有大倉庫三、四間,較小的倉庫更多,有六、七間,倉庫與倉庫之間留有寬闊的車行道,當年清朝政府在這兒建了船舶行業(yè)的一所庫房,庫房后面是一條大河,可能是當年的修船工人通過這條大河,把需要修理的各種船只拖到倉庫后面的水面上,對船進行修理,船被修好了,再沿著河流駛向遠方,無數(shù)用于修船的器械都被儲存在庫房內,可以想像,那時候這條地處碼頭附近、位居于大河邊的巷子有多熱鬧繁忙,河面船只來來往往,來了就修,修了就走,在巷子里、庫房中,修船工人進進出出,數(shù)不清的人如潮水涌動,他們相互擠壓,行走節(jié)奏極快?,F(xiàn)在這處倉庫全被日本人租用,是以川郎公司的名義租用的,而實際上,費用是從日本國下?lián)艿目脊刨Y金中拿出,跟川郎的貿易公司一點關系沒有。
算旦、算芭、霜芽兒和芳兒幾人來到庫里,有一個公司雇員,是個中國人,他讓算旦他們先在川次郎上班的房間外面等著,自己走到幾米遠的一扇門前敲門,門里沒反應,再敲,門被人從里面拉開,出來一個女的,看這女人裝束,不像中國人,聽她嘰里咕嚕幾句話,知道她是日本人。日本女人走出門,把門鎖上,轉過身來,站在門前稍稍看了看算旦他們,好像想點頭表示一下意思,但后來并沒有這樣做,可能是她感到自己遇見了幾個外國人,沒必要寒喧一番以后再去做事情。日本女人走了。中國雇員再次走到算旦一行人面前,他什么也不說,就靜靜站著。沒多長時間,有幾個穿軍裝的日本兵走進庫房,大概有七、八個,這一批日本兵更是如同瞎子一樣,連眼睛都不抬,就從算旦等人旁邊走過去,以前聽人說,當日本兵排著隊,步伐整齊朝前走時,會變成瞎子兵,這幾個庫房里的日本兵,隊也不像是個隊,步伐也不像是個步伐,但走路眼睛不做旁視,這點倒跟排隊走路的瞎眼日本兵一個模樣。日本兵走了,中國雇員這才說了一句話:“他們是這兒的衛(wèi)兵,負責保衛(wèi)庫房里眾多文物?!彼愕λf:“都是從麥積谷古墳區(qū)里掘出的東西,應該交由中國人看守,哪里輪得到讓這些日本人,讓這些外國兵來看守呢?中國的文物都給了日本人,這事兒……他們怎么不請我們中國人去他們國家掘幾件古董出來?他們干嗎要拿人家的東西當作自己的東西?”中國雇員搖手,叫算旦大小姐別在庫房里說這話,他一只手剛搖了數(shù)下,旁邊的算芭卻說:“姐說得不深刻,日本人這種行為就是文化掠奪?!敝袊蛦T心想這兩位吉府里的小姐大道理都懂,是文化掠奪,還有文化侵略,她們都懂,但他還是搖起手,叫她們別說了。
庫房里有扇門突然動了起來,但又立即平靜不動了,一會兒門又在搖動,門被人推開,門裂開一條縫,又不動了,在門后面用手撐著門的那人卻仍無法讓人看見。門突然被推開了,走出來的人剛一露面,霜芽兒便雙手一拍,說:“是他?!爆F(xiàn)在想想霜芽兒當時是有點失態(tài),她的兩手一拍,聲音這么響,好像身子還在原地跳了跳,是有點失態(tài)。
算芭最先明白,她一看從門口走過來一人,聽見霜芽兒興奮地叫起來,就猜到那人有可能是日本青年學生小川。小川越走越近。他在腳下保持著一定的踩踏力量,兩只腳拖拉身體,以勻速運動的形式,走向算旦一行人。小川只認識霜芽兒一個人。算旦、算芭這會兒徹底明白了,這人就是小川,她倆此時不約而同用身體正面朝對小川,把聳著高高肉包的后背藏起來,藏起來,姐妹倆內心感到一陣陣驚恐。這個活的日本物體以勻速運動方式向前面挪來。芳兒見了這一個有強烈生命表現(xiàn)力的日本物體走過來,不知怎么的,他好像已經(jīng)看到了街上館子里的金黃色烤鴨,聞到噴香的烤鴨味正纏了這個日本青年人一身。小川先與日本女人說了一通日本話。等她再次走開去辦事兒,才回頭與霜芽兒打招呼:“你來了,聽剛才秘書說,你來了,還帶了吉府小姐一起來,小姐一同來了……”說到這兒,小川不說了,他的中國話確實說得十分吃力。霜芽兒剛才很興奮,現(xiàn)在見了小川卻不說話,只是單純地在對人笑,對小川笑,對算旦、算芭笑,笑過后,又對算芭點頭。霜芽兒只對算芭一人點頭。小川想到了一個中國詞,他說:“戀人?!睉偃耍l是戀人?這是日本人對中國文字的理解,就如同日本人看了石碑上的古代文字,對中國歷史也有一個理解一樣。算旦寫詩寫得多,特別在新詩中,“戀人”一詞出現(xiàn)的頻律極高,她說:“是因為你的戀人就在我們這群人中間,所以我們要來看望你小川先生?!薄拔沂菍W生,川次郎是先生,戀人是算芭,我是算芭……不,我是戀人的人,不,也不是,”小川越想說,越說不清楚,“反正是中國戀人?!薄皩Γ侵袊鴳偃??!狈純赫f。小川把手向自己剛走出來的那扇門那兒伸去,說:“中國戀人,請你到我辦公室里去坐坐,請你去坐坐?!薄澳氵€不是先生?連自己的辦公室都有了,還不是先生?”霜芽兒這次會說話了,她跟著小川往門口走去,完全忘記了小川是想請“中國戀人”去辦公室里,而霜芽兒不是“中國戀人”?!罢?,請,大家都去坐坐,戀人是哪位?”小川問:戀人是哪位?荒唐的說法。算旦問:什么?什么“什么”?你們等我,等我。這是算芭在對大家說,因為別人的身體都動了起來,中國物體,日本物體,都進了辦公室,只有算芭一人還留在外面。剛才是荒唐說法,現(xiàn)在又有了荒唐的隊形。這個隊形把真正的中國戀人丟在了河邊沙灘上,大量河水已離開沙灘,流向遠方(流向小川的辦公室)。
算旦走進辦公室,迎面看見的是一個死人的可怕骷髏頭,但算旦沒喊叫,也沒問,也沒引著別人去看。霜芽兒和芳兒坐得近,算旦一人坐一只椅子,而且是只長條形椅子。小川見秘書不在屋里,所以剛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又站起來,站起后,去靠墻擺著的開放型木櫥那里取了一只柳條筐,把攤放在屋里兩只桌子上的雜亂物件放入筐內,他的動作有點僵硬,人更像是一堆在隆冬季節(jié)凍著,沒被化開的厚冰。小川收拾好東西,將柳條筐放回木櫥里,這時算芭正好也走進辦公室,她迎面看見那個骷髏頭,算芭差點喊出來,但還是非常勇敢相當有禮貌地制止住自己。那個死人骷髏頭就被安置在木櫥頂端,它真真切切是一件文物,是北齊時期某男性人士的頭骨,也是從麥積谷老墳頭里的古墓中掘出,現(xiàn)在被小川當作珍貴陳設品,擺放在這間不大的辦公室內。算旦、算芭見了古代死人骷髏頭,很害怕,但沒表現(xiàn)出來,想喊叫,也沒叫出來,她們克制住了。兩人此時坐在一條長椅子上,抬頭就能看見那個骷髏頭,所以兩人在較長時間內都不敢將頭抬起來。
小川又說了一句“中國戀人”。
算芭心里明白,日本學生是想知道誰是他的中國戀人,可沒人告訴小川,說她是“中國戀人”,沒人將日本學生的注意力引到自己這邊來。算芭想事想得多了,忘了不可抬頭,頭抬起來,那個帶著褐色黑色的古代人頭骨會在木櫥頂端等著自己。
霜芽兒責任心強,比別人負責,她先對算旦、算芭笑笑,然后再對小川說:“在她們兩人中,有你的中國戀人。”小川聽罷,朝兩位小姐看著,看著看著,時間一長,小川看出了問題,這兩位小姐的背部都有東西鼓起,后背特別厚實,后背上有什么東西在聳立出來,是駝背,是女駝背?不能夠吧,兩人的背都駝了,不可能的,壞事,什么?壞事情是有,但兩件壞事湊在一起,不會這么巧的,不會的。但還是要與她倆交談交談。交談交談。一片森林綠了。發(fā)現(xiàn)綠色森林中有點麻煩事。什么?亂,現(xiàn)場亂。鳥群鳴叫于森林,森林里進不去人。鳥獸互啄。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亂七八糟的森林?在森林里住著長相漂亮的女駝子。小川還是想把事情弄清楚。小川和霜芽兒,這兩人做事都很認真,都很負責,而且他倆還會不斷完善事務處理的各個過程。什么現(xiàn)場不現(xiàn)場的,說話的人開始退縮了,任務應由誰來完成,都是死人骷髏,一個接著一個,都在慢慢接近某個重要時刻。小川走到算旦、算芭坐著的地方,就幾步路,他覺得自己腿上肌肉已被一股外來力量拉痛,拉長,什么?肌肉被外力拉痛,痛得形象崩潰。日本物體?!皟晌恍〗悖l是?”小川說,“誰是?我日前曾去府上拜訪,但沒見到人?!彼愕┲钢杆惆?,她同時又乘機把小川看了一遍,小川是什么相貌,這次瞧得真切了,在結束觀望時,眼光順帶在骷髏上面停留了一下,倒霉,是下意識地想用骷髏和小川的頭臉作比較,還是目光在回撤途中失去了空間的尺寸感,不小心將骷髏碰擦了一次?倒霉頂透?!安挥谜酒饋?,不用,就坐在椅子上好了?!毙〈▽λ惆胚@樣說著。他臉上沒有笑的意思,身體又一次像在冬天里沒被化開的冰塊,僵在那兒不動彈。鳥獸齊鳴,遠在日本的鳥獸進入了小川此時的辦公室,在辦公室里的人,他們每人心中都有一座能容納日本鳥獸的山林。算旦沒有。芳兒沒有。霜芽兒沒有。木櫥上面的死人頭骨沒有。其實小川心里也沒有,不會有,因為他已看清了姐妹倆都是駝背這一殘酷的事實真相。算旦沒有。芳兒沒有。霜芽兒沒有。小川其實也沒有。骷髏以前被埋在墳墓中,現(xiàn)在靜靜地呆在木櫥頂上。小川沒有。算旦沒有。霜芽兒沒有。芳兒沒有。小川的辦公室沒有。骷髏呢?還有那個骷髏呢?還有那個算芭呢?那個坐在算旦身旁的妹妹算芭呢?骷髏沖破厚厚的土層圍裹,來到世上,它不算聰明,也不算笨,它從土層里出來,隨著川次郎這幾個考古專家來到李唐城里的蜜蠟巷中,來到小川的辦公室內,它不算聰明,但也不太笨,算芭呢?正坐在長條椅子上,坐在長條椅子上,坐在姐姐身邊,坐在姐姐身邊,但最終她也是坐在了死人頭骨面前,坐在擺放著古代死人頭骨的那處位置的正對面,兩個人,骷髏和算芭,都不是太聰明,但也不是太笨。
“我們初次見面,”小川說,“上次沒見到你,上街吃鴨子,你也沒去?!毙〈ㄐ睦锵耄@次可不會請這幫人出去吃什么鴨子了。駝背女人還想找一個各方面條件都比較好的男人嗎?她還能這樣想嗎?剛才就說到了,有人開始退縮了。說話的人開始退縮了。小川出門,叫來秘書,讓她去拿些日本產的水果來辦公室。水果被放在一只很大,但也是很精細的的盤子里,水果被女秘書端了上來。女秘書挨著順序把已經(jīng)除了皮的水果遞給每個人吃。眾人吃完水果,已經(jīng)在用女秘書給的手帕擦手了??尚〈ㄟ€沒進到辦公室里來。過了一會兒,女秘書走出辦公室,她又回來了,對算旦一行人說:“小川先生已被老師川次郎叫去了,他要我來送各位,以后可以再來玩,再來這兒坐坐,但今天沒時間陪各位了?!闭f完,女秘書便開始送客人,一直送到蜜蠟巷巷口,才折回庫房,回庫房后,女秘書仍呆在小川這間辦公室里做自己的事情。小川沒去老師川次郎那兒,他想應該與吉府人結束此次來往,他走出辦公室,找秘書商量,便使出了這一招。等吉府人離開庫房,小川重新來到自己的辦公室里。女秘書還在桌子上及屋內其它角落收拾散亂的東西,她見小川進來,說:“馬上就好,馬上就好?!毙〈ㄐ那橛悬c沉悶,他拖過椅子,離開書桌有一米遠,坐下,說:“這幫中國丫頭。”“什么?先生,你說什么?”“丫頭?!薄笆遣皇窃谡f剛才那幾個人?”“你在這兒工作時間不長,中國話要慢慢學,中國話很難學的?!薄把绢^是什么東西?”“女人,是年齡較小的女人?!薄澳菐讉€人……像我現(xiàn)在這點年齡,像我這樣大的女子,都被叫作丫頭,是嗎?”“有好幾種叫法,這只是一種?!薄耙粋€丫頭。”“不,是三個丫頭,剛才他們……他們當中有三個丫頭,其中一個很漂亮,可惜是個丫環(huán),不是小姐?!薄把经h(huán)與丫頭有什么區(qū)別呢?”“都是青年女子,丫環(huán)是傭人,是女傭人,小姐不能被叫作丫環(huán)?!薄把经h(huán)與丫頭有什么不同之處呢?”“我的秘書小姐,我又不是中國語言專家,懂得不多,這兩種說法……”“什么是‘說法’呢?”“就是‘叫法’?!薄啊f法’與‘叫法’是一個意思,是嗎?中國語言為什么要分得如此細呢?”“‘說法’就是‘叫法’,懂了吧?!薄安欢?,懂得不多,以后要好好學?!薄澳阋膊挥枚鄬W的,你平時的工作主要是與日本人交往,學了深奧的中國話也沒地方用?!迸貢稚系氖聞仗幚硗炅耍驹谵k公室中間,朝四周看看,覺得都干凈了,便與小川打過招呼,走出了辦公室。
小川取出日志,打開,提筆寫起來。寫著寫著,筆停了,看著那條長椅子,想著兩個駝背女人剛才就坐在這只長椅子上。吉府?從它里面走出來的駝背,駝背,駝背,駝背女人還想跟我來……中國話在這里應該怎么說?說說婚姻的事,說說婚姻大事,是這樣說的?中國話。小川繼續(xù)寫日志。明天川次郎會問小川日志方面的事。日志是日本人來中國進行考古活動的第一手文字資料,是極其重要的考古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