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里對此竟然毫無反應(yīng)，我心下一涼，方要開口，趙彰卻忽然伸了另一只小手攥住我的衣服，又同陶里道：“母親，阿彰去洗漱了?！彼业囊路疽馕彝庾撸覙O其小心地走了出去，到了門外，趙彰耷拉著腦袋同我道：“娘親有時候會什么也看不見，她讓阿彰不要說，可是……”

    我怔了一會兒，良久趙彰喊了我一聲，才將我的思緒拉了回來。

    “何時變得這樣的？”

    趙彰仍舊垂首低聲道：“很久了……”

    難怪一直執(zhí)意住在外面的她此時會突然搬回西京趙府。眼前這個孩子已承受了太多，若是陶里再出點什么事，他要如何撐過去？

    趙彰說完便默默走了回去，他回頭看我的眼神里充斥著濃烈的無助情緒。趙懷寧的過世讓他過早明白了失去至親的苦痛，陶里那段日子過得生不如死，根本無暇顧及到這個小小的孩子，他早已從母親那里體會到失去一個人的絕望與孤獨，陶里突然生病，于他而言，又是何其令人恐懼的事。

    這個冬天當(dāng)真是冷到骨子里，在外面站一會就凍麻了。

    我沿著走廊一路走到頭，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幾拳一般痛得直不起腰來。我彎下腰拼命喘氣，眼眶生疼，想哭卻一點都哭不出來。寒冷的空氣直往肺里鉆，我捂住心口，靠著圍墻慢慢坐了下來。

    寒風(fēng)吹得我手腳都麻了，我卻仍舊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心里漸漸平靜下來，卻空得很。我素來是旁人生命里可有可無的小角色，就算趙懷寧也不例外。他將我所做的一切都?xì)w結(jié)為玩笑，從未當(dāng)真對待。

    他總是笑話我，說：“不過是小小年紀(jì)不知如何安放自己的感情，等遇見真正合適你的人，便不會再覺得我好了。”

    我素來不信往生來世，也不相信人離開這個世界會在另一個地方活著。消失了，就是消失了，什么都不會剩下。而此刻我卻想，若是真有所謂在天之靈，趙懷寧怎忍心看著陶里母子受苦……

    我已不明白自己在為誰難過，可前路卻仍是要走下去。我閉眼冷靜了一會兒，聽得熟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不要凍著了，回去睡罷?！?br/>
    我睜開眼，只看到昏昧燈光映照下趙偱模糊的身影，便輕聲回道：“你先去吧，我覺得有些冷，想去喝些酒再睡?！?br/>
    他沉默了片刻：“我陪你喝。”

    我淺笑了笑，將手遞給他：“別跟著亂起哄，你的傷還沒好利索，不能喝?！?br/>
    他拉我站起來，我拍了拍身上的灰，輕捶了捶心口，仍是有些悶得慌。

    他回我道：“沒事的，如果你真想喝，我可以奉陪?！?br/>
    我張開雙臂抱了抱他，輕拍了拍他的后背道：“去睡吧。我明日不用早起，喝醉了剛好睡個懶覺。不要和我爭了，我是為你好。你若是嫌棄我滿身酒氣，那我就去客房睡好了?！?br/>
    他這回索性沒有說話，拉著我就往前走。趙府的酒都貯存在伙房旁邊的一個屋子里，我每回路過都能聞見酒香，算是垂涎已久。趙偱開門進(jìn)去抱了一小壇子酒出來，冷著聲音問我想在哪里喝。

    “不讓你喝酒也犯不著這么兇啊?！蔽医舆^酒壇子，指了指隔壁的伙房，“那兒暖和，說不定還有點心吃?！?br/>
    他沒好氣地瞥了我一眼，悶聲走進(jìn)伙房點燈。我跟進(jìn)去，到紗櫥里找了些吃的，坐在小桌子前一邊倒酒一邊吃著冷食。

    少年剛要伸手過來拿酒，便被我搶了回去：“不要打酒的主意，你要么去睡覺，要么就這么干看著吧?！?br/>
    我不餓，便也懶得繼續(xù)吃冷食，兀自倒酒慢慢喝著?；锓康拈T關(guān)著，外面呼呼的風(fēng)聲在這闃靜的屋子里聽起來分外明晰。我蜷坐在椅子里，對少年道：“你是哪一年回的西京？噢……我想起來了，是送趙懷寧靈柩回來那次，你就從西疆回來了。說起來你和他一起上過戰(zhàn)場么？”我又給自己灌了一杯酒。

    趙偱本是支著下巴坐在我對面看我喝酒，聽我方才這一陣絮叨，卻又慢慢坐正，低頭在小桌上慢慢寫著字，淡聲回了一句：“是?！?br/>
    “他去世的時候你也在他身邊？”我慢慢抿著杯子里的酒，看著燭火下模糊的趙偱，忽然覺得他很可憐。我瞇了瞇眼，“聽說很慘是么？”

    他回答得依舊儉?。骸笆?。”

    “你不要誤會，我只是確認(rèn)一下傳聞是不是真實?！蔽艺毫它c酒在桌子上亂涂，又道，“我不是因為明天是他的忌辰而難過，這樣的難過太無謂了，一點建樹都沒有。故去之人，肯定是希望生者過得好的。我不做徒勞的事。”我停了停，垂了眼睫慢慢道：“陶里病了?！?br/>
    良久，他卻回我道：“我知道?！?br/>
    我苦笑了一陣子：“所以就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連永?！彼Ａ送＃笆悄赣H的意思?！?br/>
    我沉默著不說話，聽得他道：“母親說，若是可以，要將阿彰過繼給我們?！?br/>
    “你們知道她得的是什么病嗎？”我垂了垂眼睫，又抬頭看著他。

    他沉默著不說話。

    “我以前有個姑母，也是時而看不見東西，后來就索性什么都看不見，每天吃了就吐，頭暈頭疼，手腳也漸漸動不了。后來……”我頓了頓，覺得喉嚨口一陣難受，“她服毒了?！?br/>
    他伸過手來摸了摸我的臉頰，說：“連永你又喝醉了，回房好不好？”

    這是認(rèn)識趙偱以來第幾次醉了呢？以前我真不怎么碰酒這個東西的。

    我閉了閉眼，伸手搭住他的手腕道：“那正好，我趁著醉了說話可以不負(fù)責(zé)任問你幾個問題好么？”

    他就任由我這么抓著他的手腕，淺聲回道：“你想問什么便問罷?！?br/>
    他的手掌貼著我的臉頰，有干燥的暖意。我伸手示意他將左手也給我，他乖乖照做，我便攤開他的掌心，細(xì)細(xì)看著紋路，小聲嘀咕道：“天紋深細(xì)有分岔，感情細(xì)膩卻又深厚，你看前面這段還有斷裂……一看就是受過情傷的手相呢。”我攤開我的右手，舉給他看：“你看我的天紋，就是鏈狀的，天生多愁善感……我不做酸文人實在太可惜了。”

    我將身子前傾了傾，傻笑了笑低聲道：“你受過誰的情傷呢？走出來了嗎……”

    我現(xiàn)下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根本辨不清他的神色。然他卻抽開手，站了起來。我微微愣怔，他已走過來將我抱了起來。

    “誒，你小心傷口裂開。”我蹙眉嘀咕了一句，又道，“你心虛不肯說了是不是？沒事的，我無所謂的?！?br/>
    “你醉得一塌糊涂?！鄙倌晗铝藬嘌裕е彝P房走。

    我不說話，一直到了臥房，他將我放回床榻上，脫我的外袍。我方說我自己來，然轉(zhuǎn)眼之間外袍便不見了。我被趕回了床里側(cè)，里面冷冰冰的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不久少年便躺了進(jìn)來，伸出手將我撈了過去。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傷處，低喃道：“你還沒說過這傷是怎么一回事呢……算了我不想知道?！?br/>
    我將頭靠在他頸窩里，忽然抬頭同他道：“你不怕我吐你身上么？”

    少年板著臉冷冷丟了一句：“你試試看?！?br/>
    我往下鉆了鉆，將頭埋進(jìn)被子。實在喘不過氣來了，就又探出頭來。我捧著他的臉道：“冷表姐這幾天都沒有住回來……為什么呢？”

    他側(cè)過身，方打算開口。我摟著他的脖子就親了上去。白天清醒時沒做完的事，晚上糊涂了，能接著做么？

    酒真是個好東西，可以不用負(fù)責(zé)任。

    少年的嘴唇有些微涼，觸感柔軟恰到好處。親親啃啃了一會兒，他卻毫無回應(yīng)，一如白天時候的我。我垂了垂眼睫，立時停了下來，我松開搭在他后頸的手，低喃道：“你不喜歡這樣嗎？對不起?！?br/>
    我一定是愚蠢地傷春悲秋了，否則怎么這樣難過。

    少年伸手扳過我的臉，用一種冷進(jìn)骨子的聲音問我：“你還清楚我是誰嗎？”

    “趙……”我緊閉了閉眼，將頭擱在枕頭上緩了一會兒，“趙偱?！?br/>
    幼年時弟妹眾多，每逢過節(jié)，府里便會準(zhǔn)備一堆禮物任我們挑選。父親以為這樣給了我們充足的自由和選擇空間，然結(jié)果卻往往并不如意。最后總會有人因為一件東西爭搶良久，不論給誰都不公平，反倒鬧得傷了和氣。后來父親便索性將禮物裝進(jìn)一模一樣的盒子里，每個人只能拿一只，至于里面是什么，那就只能看各人運氣。

    從此再沒有了爭吵，各人捧著自己的盒子回房，拆開什么便是什么。

    趙偱于我而言就是那一只分到手的盒子，已經(jīng)捧在手里，且不可以退回不可以同旁人交換的一只盒子。命運的分配公平而盲瞎，而我拆開這只盒子，發(fā)覺掌命司給我的這份禮物已太夠優(yōu)渥。

    趙偱捧住我的臉，從眼睛到唇角，一點點地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