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死了,對黃泉是一個天大的打擊，他的精神意志也垮了。

    黃泉一向?qū)⒂腊伯?dāng)做另一個自己，所有他想做而無法去做的事情，都是永安在代勞。比如從軍,比如上陣殺敵，比如參加武舉。

    離炎陪著黃泉守在永安的靈前整整七天七夜。

    七日之后，永安入土為安。

    生死路一條，聚散酒一杯。

    黃泉將所有離炎曾帶著幾人去吃過的那些酒樓里的酒都買了來,一一灑到永安墓前。

    他淚流滿面的癱坐在墳前,絮絮叨叨：“我們?nèi)f俟家還沒有倒的時候,永安的父母是我們家的家奴，所以他一出生就是我的小家奴了。但是,他從沒有當(dāng)我是他的小主子，也沒有當(dāng)自己是個小奴才的自覺?！?br/>
    “他經(jīng)常跟我干架，他父母教訓(xùn)了他很多次,他依然故我。那兩位老人總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私底下來找我,他們求我別告訴我母親永安打我的事情。我那時候小，根本就不明白永安爹娘干嘛老是哭哭啼啼的來找我。我只覺得我和永安打架關(guān)大人什么事？所以嫌他們煩得很?！?br/>
    “他們一把鼻涕一把淚，說什么香火，獨苗,老來得子……我都聽不太懂。我只覺得他們哭得我心煩,最后鬧得我沒法的時候，我就煩躁的說，行行行,你們將永安打一頓屁股，我就不告訴我娘。結(jié)果那兩位老人立馬高興壞了，將永安拖到我面前，脫了他的褲子，就重重的打他的光屁股?！?br/>
    “永安在我面前一邊被打，一邊嚎啕大哭，他其實就是干嚎。但是他很會做樣子啊，反正那時候的我看見的就是他哭得聲嘶力竭，傷心得不得了的模樣。我就不忍心了，我就說我來打，他爹娘頓時高興得又哭了。于是我又不理解了，我要打他們的兒子，他們?yōu)槭裁磿敲锤吲d呢？”

    “永安也是，換做我打他后，他就漸漸停止了哭泣。打了幾下后，他竟然對我說，你到底吃飯了沒有？力氣重點啊，你撓得我屁股好癢?！?br/>
    離炎流著淚，聽到這，吸吸鼻子，呵呵笑了兩下。

    黃泉抹了把臉上的淚，也呵呵笑了兩下，然后又說：“永安是家中的獨子，他爹娘并不因為生的是個兒子就不看重他，反而對他很是寵愛。又因為他是他父母小心翼翼的將養(yǎng)才保下來的孩子，所以他在家中就是一個小少爺，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br/>
    “他父母什么都由著他，慣著他，這讓其他普通人家的男孩子都羨慕死他了。所以，他才會在我面前沒一點恭順尊卑意識。”

    “他不想早早嫁人，想從軍，他爹娘統(tǒng)統(tǒng)都支持他。到了年紀不但沒有逼著他到處相親，伯父伯母甚至怕他考不上林將軍，竟然還親自跑到林大將軍府外蹲守了幾天幾夜，只為了能見到大將軍一面，然后告訴大將軍，他們的兒子是多么的優(yōu)秀……”

    “永安被他父母寵壞了，他其實以前并不懂得關(guān)心家人的。但自從他跟了林大將軍之后，他長大了，變得像個男人。他學(xué)會了尊敬父母，學(xué)會了要孝敬兩位老人，學(xué)會了謙卑，學(xué)會了弟友兄謙……學(xué)會了很多很多?！?br/>
    “他后來還跟我說，啊，小時候?qū)δ闾蛔鹬亓恕５钦l在乎？小時候我都沒有在意他對我不尊，長大了都習(xí)慣了他了，更加不在乎。何況，我已經(jīng)沒有可以支使他的權(quán)力……”

    “如今，永安離開了，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這下好了，他死了，什么都沒了?！?br/>
    黃泉哽咽，啜泣出聲：“早跟他說過，不要在乎那些虛名假利，活著才最重要，他偏不聽。無敵勇士又怎樣？死后的風(fēng)光哪里有人活著強？至少還有念想啊，一切都沒了……”

    離炎盯著永安的墓碑，道：“他死在戰(zhàn)場上，那是死得其所。他一定很驕傲，那是他的夢想。林家軍所有的人，都是好男兒。你聽過一句話嗎？何以成敗論英雄，浩浩乾坤立豐碑。永安他雖然沒有奪得武狀元，但他依然是個英雄，永垂不朽的英雄。我們永遠都不會忘了他，比有些活著的人可強多了。”

    “嗯，他當(dāng)然是！”

    ******

    黑蓮得了武狀元，且晉升為三衛(wèi)指揮使一事令離清高興壞了。她再次為黑蓮大擺筵席，黑蓮欣然接受。

    宴會散了之后，離清將黑蓮單獨留了下來，屋中只剩了他們兩個。

    離清小心翼翼的捧出一個錦盒，緩緩打開。頓時，一陣耀眼的華光四散開來，令黑蓮炫目。

    黑蓮瞇眼看著盒子里的那樣?xùn)|西，不動聲色的問道：“王爺，這是？”

    “呵，這個乃是前朝皇后戴過的后冠?！?br/>
    后冠？不過只是前朝的啊，我還以為……

    黑蓮看著那頂沉甸甸的、宛若新造的皇后桂冠，一言不發(fā)。

    離清面有得色，“這頂后冠幾經(jīng)輾轉(zhuǎn)，終于落到了本王手里。它跟那張?zhí)煜侣劽镍P鳴琴一樣命運多舛，也跟那琴一樣價值連城，意義非凡?！?br/>
    離清緊緊盯著黑蓮清俊的臉，眼神兒閃爍，說：“黑蓮，本王為你戴上它，可好？”

    黑蓮一笑，“王爺，這可不是一樣玩物。”

    “哈哈哈哈……”離清驀然大笑，“這自然不是一樣玩物。如果說那張鳳鳴琴已經(jīng)淪為了大皇姐討好男人的一樣玩物，但是這頂后冠卻是永遠不會！”

    “黑蓮，這是本王送給你的賀禮?！?br/>
    黑蓮緩緩的搖了搖頭，說：“可在我心中，這個東西卻遠遠比不上那張琴?！?br/>
    “為何？”離清笑得意味深長，“難道你也相信‘得鳳鳴者，得天下'的鬼話？”

    黑蓮又笑了笑，回道：“不，我從不相信鬼話?！?br/>
    “那你為何那樣說？”

    “王爺你已經(jīng)說過了，這頂后冠乃是前朝皇后戴過的。那就意味著，這樣?xùn)|西乃是一個死人用過的，多不吉利啊?？赡菑埱?，天下聞名，卻是秦王費盡心機得來，只為了討一個男人展顏一笑。王爺，我很羨慕那男人，甚至是嫉妒?！?br/>
    離清慢慢收了笑，臉色變得有些陰沉。

    “黑蓮是覺得，本王說的話太委婉了，還是你有其他的意思？你只喜歡一樣玩物，卻不喜歡這頂后冠？皇后的桂冠竟然比不上一樣玩物？亦或者只是本王理解有誤？”

    黑蓮但笑不語。

    “那好，黑蓮，本王就明說了吧。倘若你助我奪得皇位，那么我的皇后之位就是你的了！本王愿意在這里指天發(fā)下毒誓，如若違背誓言，讓本王……”

    黑蓮?fù)蝗簧焓治孀×穗x清的嘴。

    他笑得曖昧，“王爺該當(dāng)這樣直說就好，黑蓮不太喜歡猜一個人的心思，那樣太累。好了，我已然明白了王爺?shù)男囊?，不需要王爺再發(fā)下什么毒誓?！?br/>
    頓了頓，他又說：“嗯，前朝的后冠，王爺可以收起來了，我不稀罕，也望王爺清清楚楚的明白我的意思?！?br/>
    離清頓時大喜過望，只當(dāng)黑蓮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兩人的約定。心中還想，早知道他這么爽快，就該直接為他打造一頂新的，以示我的誠意。

    不過沒關(guān)系，她今晚一番委婉暗示，最后也算是殊途同歸。

    離清哈哈大笑著一把拉開了黑蓮捂住自己嘴巴的手，再反手一抱就將黑蓮抱在自己懷里，跟著她的臉湊過去就要親上他的嘴。

    黑蓮躲開，笑道：“王爺，事成之后，你我的日子還長著呢?！?br/>
    離清對黑蓮的閃躲雖有些失望，但得了他應(yīng)承的話，她今晚的目的已經(jīng)達成，便開心道：“對，你我來日方長，本王不急在這一時。待到你成了我的皇后，你我大婚之日，我定然會狠狠疼愛于你！”

    ******

    施夷光抓住碧落的手，殷切的問道：“我在朝中所做的那些，你還滿意嗎？”

    “嗯?！?br/>
    “那，我何時去跟秦王說，我想要娶你之事？我早日向她表明我是站她那邊的人，是不是會更好些？”

    “不急?！北搪洳恢圹E的抽回了自己的手，說：“待到皇太女之位塵埃落定了再去說吧?！?br/>
    “為何？萬一屆時讓秦王誤以為我是墻頭草，見她做了太女我就倒向她那邊，是不是不太好？”

    碧落笑道：“我早已為你在她面前埋下了伏筆，你盡可放心，她不會那樣想你的。再說，她對我言聽計從，到時候有我為你作保，她就不會懷疑你的忠心耿耿。”

    施夷光遲疑了下，還是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了碧落的話。

    碧落又道：“夷光，在這之前，我們還是盡量少見面的好。倘若給人看見你我走得近，那么你其實是偏向秦王這方的事情就會暴露。那我們之前的努力，就會前功盡棄?！?br/>
    施夷光又遲疑了下，說：“這個地方是你安排的，該當(dāng)很保險吧。何況，……你如今不怎么出府了，我?guī)讉€月才能見你一面，碧落?！?br/>
    碧落目光微閃，安撫道：“為了將來的天長地久，現(xiàn)今忍一忍又何妨？”

    施夷光心有不甘，碧落始終未能給她真正的甜頭，連摸個小手他都有些抵觸，完全不似很多年前那般。

    但一想到都已經(jīng)走到這一步了，再忍幾個月又怎樣？何況他已經(jīng)長大了，再不似以前那般青澀少年的單純模樣，對男女相處之道有些忌諱也是當(dāng)然。

    便只好點了點頭，回道：“……好吧?！?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