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陽王平日貪玩怯懦,大義卻還是曉得的,他怕極了岑修儒誤入歧途,因此修儒自小就被淮陽王教導(dǎo)為人要忠孝仁義。這邊的太子修衡卻不同,皇后只有這么一個(gè)寶貝兒子,自然是捏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愣是將他寵的無法無天。太子本就有一個(gè)侍讀名叫劉吟,是劉帆老將軍之子,兩人自小一齊長大,關(guān)系如親兄弟一般。如今得知又半路殺進(jìn)來一個(gè)岑修儒,害的那劉吟差點(diǎn)就被打發(fā)回家,岑修衡哪里肯由一個(gè)莫名其妙的堂弟代替這個(gè)從小玩到大的朋友,因此對岑修儒自然是處處針對。
更何況,岑修衡還聽說,民間都傳那岑修儒是個(gè)神仙轉(zhuǎn)世,天佑的如意王爺,連宮女們都議論說這如意王爺一句話就能搶他的皇位。
于是十四歲,剛見面岑修儒便被太子拎著耳朵,一腳踢下了御花園的池塘。劉吟站在一旁大笑,往大石上一坐說秦王欲長生不老,遣人入山尋煉丹仙人,誰料從深山進(jìn)京連路奔波,煉藥之人水土不服而死。
岑修衡撫掌大笑,睨著在水中一身狼狽的岑修儒:“如意王爺,你若真是萬事如意,可算著此劫了?”
站在滿池的魚兒環(huán)繞之中,當(dāng)時(shí)岑修儒便知道,他以后不會(huì)有好日子過了。
于是乎,從初見起岑修儒快樂的童年停止在了十四歲,十四歲到十八歲悲催的四年中,太子的惡行罄竹難書。
“建豐侯覲見?!?br/>
隨著宦官扯著尖細(xì)的嗓門一聲傳報(bào),在外縮著手等著的青年立刻回過頭來。青年長發(fā)束起,雙手入袖,一身靛藍(lán),京城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他已里里外外穿了四五層衣裳,卻還是凍得臉頰發(fā)紅,耳朵和鼻子都失去知覺,不像是自己的了。青年上下理了理儀容,又拍了拍落在肩頭和頭發(fā)上的積雪,便哆嗦著邁入了皇帝的寢宮。
青年正是岑修儒,昔日淮陽王府的寶貝,陳州的傳奇。四年前那個(gè)原本就沒有什么戾氣的少年,如今更是太子打磨的逆來順受,渾身無棱無角。一年前太子登上皇位,劉吟封了個(gè)御前大將軍,岑修儒本以為苦難到頭,卻不料他也沒能逃掉,封了個(gè)禮部侍郎,官職雖小卻是個(gè)京官,愣是讓他回不了陳州。
那個(gè)與自己同姓同字輩的皇帝,是要把他綁在身邊盯著才放心。
嘆了口氣,嘴邊便彌漫起一股白霧,岑修儒快步走在回廊間。
雖然外頭是冰天雪地,皇帝的寢宮中卻三步便是一個(gè)火盆,依舊溫暖如春。
在外頭凍了大半天的岑修儒一推開門,屋里更暖的氣流便撲面而來,給他的黑發(fā)和衣物都蒙上了一層水汽,還顧不得拍一拍,岑修儒就走到殿前跪下:“臣,岑修儒叩見皇上。”
半天皇帝也沒個(gè)回答,站在一旁的秦公公見他的耳朵凍得通紅,又久跪在地,心里也覺得怪可憐,照例別過了臉去,對皇帝一揖:“萬歲,建豐侯到了?!?br/>
“建豐侯”這名是劉吟起的,皇后開始雖怕岑修儒這如意王爺對太子不利,但見了幾面這乖巧的孩子心里便喜歡的緊,定要給他封個(gè)侯。岑修衡哪里見得自己母后疼別人,本在氣頭上,劉吟卻笑吟吟道,不若叫“建豐侯”。
岑修衡愣了一愣,與劉吟對視一眼,默契的撫掌大笑。
建豐侯,一劍封喉也——
大殿之上一張玉案前,一身明黃,翹著腿看著一幅畫的年輕皇帝只將畫偏了一偏,撇了一眼站在殿中的青年,有些不耐煩的翻了個(gè)白眼,將畫收了起來,往玉案上隨手一丟。
站在皇帝身旁一身華服的劉吟卻笑得好不興奮,立刻招手道:“岑修儒,快過來?!?br/>
岑修儒聞言,抬眼看一眼年輕皇帝臉色不佳卻是默許,這才站起身來,彎腰一揖,邁上了臺(tái)階。他本想挨著皇上的左邊站著,誰料劉吟竟繞過玉案,也站到了皇帝的左手邊,“來的正巧,我與皇上正在琢磨這畫是否鄭板橋的真跡……”說著,劉吟顯得極其親密一般一把拉過了岑修儒的手,故作吃驚道,“啊,手怎么這樣冰。”
四年下來,岑修儒雖然沒少讓太子岑修衡欺負(fù),但最怕的人卻是這個(gè)總是笑臉盈盈的劉吟,正是因?yàn)檫@人雖然總是一副笑臉,卻是稠蜜里裹著利刃。
岑修儒無奈的笑了笑,正要抽開手,卻不料劉吟開始施力,死死的握著他的手往身邊的火盆帶:“來,建豐侯烤烤火?!?br/>
四年來岑修儒真是被劉吟多次戲弄。別說把他的手塞進(jìn)火盆,就是烤焦烤成灰,劉吟他有什么做不出來。岑修儒哪里肯信他有如此好心!當(dāng)即便死死扎下馬步不肯過去:“劉將軍,不必了……不必了……”無奈劉吟是劉老將軍的玄子,一身武藝,岑修儒卻根本沒學(xué)過武,根本敵不過他的氣力。
眼見岑修儒從身前被拉扯過去,秦公公也只能垂下眼瞼,眼觀鼻鼻觀心。
不消一會(huì)就被劉吟拉到了熱氣彌漫的火盆前,看著不停閃著火光的炭火,岑修儒嚇得一身冷汗,聲音都發(fā)顫的厲害:“劉將軍……不必了,不冷……真不冷?!眲⒁鲄s眼中盡是興奮,捉起岑修儒的一只手腕便往火盆里逼。
感到指尖開始溫暖隨著靠近轉(zhuǎn)為不能承受的燙,岑修儒一面拼命抵抗,一面只能驚恐的閉上了眼。
“行了。”
突如其來的一聲低沉的制止響起在背后,岑修儒感到手腕一松,他本就拼死往后的力道來不及收回,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劉吟在他跟前笑得直不起腰來,眼角都是淚花:“皇上,你看他啊,你看他那個(gè)樣子。”
出聲制止的岑修衡看一眼跌坐在地的堂兄弟,只是擰起眉頭,并不說什么。見狀岑修儒急忙爬了起來,垂著頭站在一旁。
劉吟似乎不再有興趣,拍拍手回到了皇帝的身側(cè),岑修儒這才有些放下心來,悄悄抬眼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年已十八,長相卻依舊如初見那般柔美,一對鳳目細(xì)而長,薄薄的唇緊抿起來,他視線落在畫上細(xì)細(xì)看著的樣子更顯得恬靜。盡管已經(jīng)多次領(lǐng)教這恬靜背后的本性,岑修儒還是禁不住覺得比女子還要好看。
皇帝身子往后微微一靠,眼波在畫卷上微微流轉(zhuǎn),那眼角眉梢便叫岑修儒看癡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