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更

    ……

    一聽說老太太夢到沈懷瑜的墳被刨了，二老爺親自帶人拿著鍬鎬去了不老山。

    而一早來榮壽堂請安的趙青，恍然感覺老太太一夜間就像老了許多歲。

    用飯時見到她拿銅箸的手顫巍巍的，恍然七老八十，趙青心里一陣難過。

    老太太，這是一點(diǎn)盼頭都沒了啊。

    所以才會如此頹廢。

    回到臥室，老太太就閉著眼睛盤在炕上撥弄念珠。

    見她如此，趙青也沒回麗景閣，她索性帶了青梅畫梅將老太太屋里已有些凋零的花都搬了出去，又從柳嫂親自打理的麗景閣后的珍珠塔中端了幾盆剛打骨朵的花草。

    在貼了九九消寒圖那面墻下的拱橋形階梯旁擺了盆三尺高的長青藤，墻角的三足雕花高架、窗前的矮幾上分別換了木蘭，金桔……

    屋子里立即春意盎然。

    連田媽媽都感覺到散發(fā)著淡淡幽香的空氣煥然一新，充滿著勃勃生機(jī)，籠罩在心頭的陰霾頓時消散了不少。

    見畫梅又端進(jìn)巴掌大小的一盆水仙花兒，趙青目光掃了一圈，最后放在了老太太身前的炕桌上。

    把田媽媽嚇了一跳。

    那兒怎么能隨便擺東西？

    一面朝趙青打眼色，田媽媽一面偷偷打量老太太神色。

    趙青恍然沒看見，兀自接過小丫鬟遞過的帕子。

    “這水仙花兒啊，是最嬌貴的了……”小心翼翼地擦著瘦長的劍葉上滑落的水痕，趙青曼聲細(xì)語地介紹，“冷了也不行，熱了也不行，又要光，又要水，還要適常給施肥……這就是人說的要冬無嚴(yán)寒夏無酷暑，孫媳壓活這顆幼苗不容易，奶奶您可千萬別給養(yǎng)死了?！?br/>
    日子總要過下去。

    人生苦短。高興也是一天，悲傷也是一天，何苦一定要為難自己。

    即便知道明天就會死去，那么。她們也要好好地過完今天！

    無論如何，趙青都不希望老太太現(xiàn)在就倒下去。

    老太太驀然睜開眼睛。

    入目盡是一片春意，一股清爽的淡香撲鼻而來，老太太神色就一陣恍惚。

    “奶奶聞聞，香不香？”趙青抱了水仙花遞過去。

    老太太茫然地轉(zhuǎn)過眼。

    只見她穿了件沉香色素面妝花大襟襖。腕上帶了只通體碧綠的翠玉鐲，映襯著半截皓腕欺雪賽霜，正笨拙地半跪在炕桌前，小心翼翼地捧著巴掌大的水仙花盆送到自己跟前，軟糯的聲音親昵柔和，有種春風(fēng)拂面的溫暖。

    仿佛茫茫暗夜中忽然出現(xiàn)一道光亮，老太太滿是陰霾的心頭莫名地一亮，“香，香……”慌忙松開念珠接了過去，“好孩子?？旆畔拢旆畔隆屑?xì)摔著。”

    也不知是怕摔著花兒，還是怕摔著人。

    逗的小丫鬟咯咯地笑。

    田媽媽緊繃的心弦也頓時一輕。

    她慌忙上前一步接過去作勢要繼續(xù)放在炕桌上，“三奶奶說放在這里您每天看著澆水，看著他長大，就像看著自己孩子一樣？”語氣輕松，余光卻緊盯著老太太臉色。

    見她微微頷首，田媽媽手才輕輕地落下去。

    壓抑沉悶的空氣頓時活躍起來，青梅畫梅幾個大丫鬟眼睛都微微發(fā)紅，看向趙青的目光滿是感激。

    見趙青笑嘻嘻湊到自己身邊。親自接過畫梅端上的茶遞過來，老太太哪有不知道她的心思，溫和的目光竟又失了神。

    多好的孩子！

    怎么竟生在了這樣離亂的時機(jī)。

    她這一生，有兒有女。原本兒孫繞膝，其樂融融的一家人，轉(zhuǎn)眼間愛孫早逝，而她們這些人也不知什么時候就會被人滅了口……她老了，什么都見過，死就死了。

    可自己這個孫媳。還是個孩子啊。

    正是花骨朵一樣的年齡。

    還有自己這個未曾謀面的重孫子，也不知他還有沒有機(jī)會來到這人世間！

    悲從中來，老太太心里一陣陣酸楚。

    不忍心破壞趙青剛挑動起來的氣氛，她又強(qiáng)忍住了，正要說話，院子一陣騷亂。

    “娘……”

    就聽見二老爺帶著哭調(diào)的聲音傳來。

    自十三歲分去外院，二老爺已經(jīng)多少年不這么叫她了。

    這是出了什么事兒？

    竟激動成這樣。

    難道三爺?shù)膲炚姹慌倭耍?br/>
    這念頭一閃，老太太心立時就一陣砰砰亂跳。不是被趙青扶著，差點(diǎn)就一頭栽到炕上。

    她抓著趙青的手，強(qiáng)自穩(wěn)住心神，提著心看向門口。

    “……張長生死了，人頭就擺在瑜兒墳前！”一進(jìn)門，二老爺就跪了下去，“瑜兒的大仇終于得報了！”

    話沒說完，已老淚縱橫。

    “張長生死了……”

    老太太無意識地重復(fù)了遍，身子忽然一震，“你說什么？”

    “還有兩顆人頭，兒子不認(rèn)識！”

    二老爺想笑，老淚卻不控制的往外涌，喉嚨里發(fā)出一陣咕咕咯的怪叫聲，身子如風(fēng)浪中的破船，劇烈地顫抖著。

    他真的死了？！

    一動不動地坐著。

    好一會兒，老太太才哎呀一聲叫出來。

    “瑜兒，你終于可以瞑目了！”

    壓抑到極點(diǎn)的情緒瞬間爆發(fā)。

    頃刻間，榮壽堂里哭聲陣天。

    聽到哭聲的大太太匆匆趕過來，得知竟有人把帶人阻殺沈懷瑜的張長生的人頭給擺在了沈懷瑜墳前，大太太大驚失色。

    那可是名鎮(zhèn)譚西省的青幫的副幫主！

    當(dāng)初接到噩耗，一聽說竟是青幫做的，大老爺連想都沒敢想去報仇。

    那傅萬年倒是有些血?dú)?，張羅著要替沈懷瑜報仇，可最后也不了了之……

    現(xiàn)在，張長生的人頭竟被生生地?cái)[在沈懷瑜墳前！

    這……到底是什么狀況？

    沈家，又會不會因此攤上官司？

    消息一散開，闔府沸騰。

    尤其沈家客房，就像一滴水掉進(jìn)滾油里，立時炸了鍋。

    不知道怎地，和百日祭奠場面宏偉而來沈家下榻者卻寥寥無幾的情形截然不同，這次冬至祭奠場面雖不壯大，可沈家客房卻人滿為患，趙青對此心驚膽顫，大太太卻喜出望外……不僅收了筆不菲的禮金，更壯了人氣。

    大老爺說，要聯(lián)合抵制官府強(qiáng)行壓價，還得靠這幫人！

    也有不相信的，紛紛去不老山核實(shí)。

    一時間，沈府門口熱鬧非凡，有單獨(dú)的，有結(jié)伙的，不時有人離開沈府隱沒在風(fēng)雪中……

    不老山下，一個不久前才從沈家出來的瘦高身影從山上飛奔而下，到了路口，卻沒選去沈家的方向，瞧瞧左右沒人，一閃身鉆入另一條胡同……(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