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安道連接三線戰(zhàn)場,這里同樣是南國民風(fēng)最為彪悍粗糲的地方,走在大街上時不時都能看到坦胸露背的壯漢,就連女子同其他兩道比起來也少了一分嬌柔多了一分說不上來的豪情。
五人下船一路往北,在這座叫白馬郡的地方稍作停留,顧名思義此地盛產(chǎn)軍馬,在這座郡城四周大大小小三十二座馬場環(huán)顧左右,不同于江南道花多柳嬌的嬌艷景色,從踏上慶安道土地的那一刻起,季玖便感覺到了一股戛然不同的氣息。
“這大大小小三十二座馬場弄的城中都是馬尿味十足,挺好吃的一碗面,怎么都吃不下去?!眲⒆玉茻o力的放下筷子,被這股味道整得死去活來。
“五位公子是江南道那邊來的吧?”小攤的大爺眉目慈祥,只是臉上橫著有一刀疤,突兀一看還挺兇神惡煞的。
“是啊,要去北國做生意的?!?br/>
老伯由衷羨慕的說道“真好啊,不過五位公子你們一定要從東線走,哪里是南北兩國約定俗稱的通商大道。”
季玖笑著應(yīng)下,他看著老人有些跛腳的步伐,好奇的攀談道“老伯以前參軍?”
提到參軍二字,老人似乎來了豪情壯志,佝僂的腰背都挺直了不少,他豪爽笑道“公子真是好眼力啊,老頭子我以前的確參過軍,那會兒大將軍還是剛剛上任,來白馬郡招兵的時候腦門一熱就跟著走了。這么多年了,一開始大將軍帶著我們可真是打出了氣勢打出了威風(fēng),后來朝廷奪權(quán)許多人失望的走了,其中也包括我,現(xiàn)在想想也挺對不起大將軍的?!?br/>
十幾年前的一場鬧劇奪權(quán),徹底斷送了南國邊軍剛剛打出來的軍威。
老人依然在說話“我剛才聽那位公子嫌棄白馬郡的氣味,我知道這位公子也不是有心的,只是讓我想起了半年前有個來此地巡查的大官,當(dāng)時他說了一句話,我這輩子都難忘。他說,慶安道都是一群粗人待的地方,皇上就應(yīng)該建上一堵大墻,干脆將慶安道獨出去的好。當(dāng)時只覺得心里挺不舒服的,想當(dāng)年白馬郡的年輕兒郎跟著大將軍走了一大半,回來的只有寥寥幾百人,我就在想,大將軍是不是也忘記我們了。老頭子我不是不曉大義,只是有些替現(xiàn)在這些依然悍不畏死奔赴邊關(guān)的白馬兒郎惋惜,都是該娶妻生子的年紀(jì),怎的就要去一個個送死了?”
老人說著拍了拍桌子,聲音也提高了幾分“得讓江云那些官老爺知道,慶安道不是一群不解風(fēng)情的粗人,慶安道十二郡這么多年,多少兒郎皆甘愿為國而死,此等大義我這個沒讀過書的粗人都明白,他們怎么就不懂呢!?”
五人沉默,劉子衿更是低著頭,攥著筷子的手一個使勁便將筷子攥折。
“總有一天,他們會懂得?!奔揪疗鹕?,眼睛微紅。
五人在臨行時,在桌子上多放了四五兩銀子,不是不想多給,是他們實在給不出太多錢。盤纏有限,他們還得趕四五天的路,總不見得餓死在街頭吧?
出到城外,李常念不由嘆道“突然覺得這股馬尿味也沒那么難聞,比起沙場上的血,聞起來舒服的多?!?br/>
坐在云凡身后的季玖回望白馬郡,心頭五味雜陳,有說不出的滋味。
劉子衿噗嗤一笑說道“我突然想起來一個很有意思的事情,據(jù)說前些年有個北國朝堂官員的兒子來過白馬郡,他看上了一位女子便想霸王硬上弓,誰知被女子給打的滿街亂跑?!?br/>
李常念面色難看起來,沉聲說道“那你知道這個真人真事的結(jié)局嗎?”
幾人面面相覷,齊刷刷的望向李常念。
李常念將頭撇向一邊,說道“那可是北國朝廷命官的兒子,白馬郡當(dāng)時的太守不分青紅皂白就將那女子關(guān)押了起來,事后發(fā)生了什么你們應(yīng)該都能猜到,那個女子瘋了,據(jù)說如今還在白馬郡四周亂竄,像個孤魂野鬼一般?!?br/>
眾人循著李常念的視線望去,遠(yuǎn)處田野間,一個蓬頭垢面穿的破爛的女子蹲在田埂,望天傻笑。
李常念遙遙指著哪里說道“就在那兒,她爹娘被砍頭處死的地方,原本應(yīng)該嫁給心上人,相夫教子一生的女子,落得了這么一個聞?wù)呓园У南聢觥!?br/>
女子似乎注意到了李常念在指著自己,一路狂奔的跑到五人馬下,這一路還被絆倒了好幾次,不知摔了多少跤,本就臟兮兮的臉染了不少血跡。
她抱住季玖的大腿,癡癡報之以笑。
季玖翻身下馬,伸手替她細(xì)細(xì)擦拭臉上的血跡,聲音哽咽的說道“好看著呢,真的。”
田埂上,三四個混混模樣的青年眼神不耐的站在上面,她驚恐的指著他們,驚恐無聲的比劃著。
季玖不知道是何等悲傷能讓一個人活活哭死嗓子,但他知道現(xiàn)在應(yīng)該干嘛。
“季玖,那也是南國百姓!”林鴻行瞥見他握劍的手,聲音沉重的說道。
季玖看著女子手腕上青紅的掐痕,以及脖子上清晰可見的唇印,冰冷的說道“現(xiàn)在不是了?!?br/>
林鴻行還要勸阻被李常念握住手臂,后者輕輕搖頭,顯然也默許了這樣的行為。
云凡和劉子衿也默然無聲,劉子衿甚至說道“季玖,要不一起?”
少年拂去女子頭發(fā)上的泥土,起身拔劍,笑容燦爛的說道“好啊,那就一起吧!”
拳若猛虎,劍如驚雷。
林鴻行不忍心去看那幾個混混慘烈的死相,在他看來這絕非最好的解決辦法,可他也執(zhí)拗不過季玖,只能任他作罷。
出劍而歸的季玖似乎想到了什么,讓幾人在原地等著,他一人翻身上馬又回了白馬郡。
過了約摸半個時辰,他神色多了些輕松,季玖望向四周問道“那女子呢?”
“你走之后她就跑了,你去干嘛了?”
少年捎了捎頭說道“我去了一趟不良人在白馬郡的暗線鋪子,讓他們暗中保護女子?!?br/>
一向嘴毒的李常念破天荒夸人說道“不錯,這樣對她而言或許是最好的結(jié)局?!?br/>
季玖望向前路,悠悠的說道“這絕對不會是南國的結(jié)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