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雁家的新房蓋得差不多時，學(xué)校的新生軍訓(xùn)也開始了。

    在此之前，陳博彝已為雁游辦好了轉(zhuǎn)系手續(xù)。本來不合規(guī)定，但因英老難得指名，并說這是他執(zhí)教幾十年來見過最有天賦的學(xué)生。英老都開了這個口，校方也只好破例一次。

    但更教人跌碎眼鏡的事還在后面：轉(zhuǎn)系手續(xù)辦好的當(dāng)天，英老當(dāng)眾宣布，雁游將由他親自來帶。

    此言一出，頓時全場嘩然。英老自從退休返聘后，除了每周的那一節(jié)課之外，都在埋頭搞自己的研究，已有近十年沒收過弟子。這次為雁游破了例，明顯是要收關(guān)門弟子的架勢。

    一時間，艷羨者有之，嫉妒者有之，甚至還有不明真相的人懷疑雁游是不是給英老行了賄。轉(zhuǎn)什么念頭的都有。不過，大伙兒都知道英老的脾氣，除了恭賀之外，也沒人敢多說什么。

    當(dāng)然，凡事總有例外，剛剛被晉升為系主任的屠志就是那個例外。得知英老的決定后他馬上炸毛，上門理論，說雁游明明是他先相中的，考核那天就說好了，英老怎么好意思橫刀奪愛？說到激動處險些拍桌子。

    看著生起氣來口不擇言，說話陡然降到和慕容灰一個檔次的屠志，眾人只有苦笑。

    但姜還是老的辣，最后還是英老搞定了他。遣走其他人，兩人在辦公室里嘀咕了半天，也不知說了什么，末了屠志樂呵呵地出來，看見等在外面的雁游，立即抓住他的肩膀狠狠搖了幾下：“小子，趁著軍訓(xùn)把體能鍛煉好。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哈哈哈！”

    雁游被他笑得渾身不自在，直覺這與英老有關(guān)。但無論問誰，得到的都是同一句回復(fù)：“等開學(xué)你就知道了?！?br/>
    雁游只得把好奇心放回肚子里，老老實實先去參加軍訓(xùn)。

    民國時政府曾于各地設(shè)立講武堂，選拔培訓(xùn)軍人。他聽說里面的學(xué)生要同時兼顧到軍事訓(xùn)練與課業(yè)，本以為軍訓(xùn)也是如此。報到之后才發(fā)現(xiàn)，這是純軍事化訓(xùn)練。

    立正、站軍姿、開步走、跑圈……只參加了一天，雁游就大感吃不消。他本身不是擅長體力活動的人，而且這具身體長期營養(yǎng)不良，太過單薄。雖然經(jīng)過最近的調(diào)養(yǎng)健壯了一些，比起同齡男生還是略顯遜色。

    下午最后一次拉練跑步，跑到末一段路時，他只覺心跳快得不堪重負，像是快要爆炸了，甚至連同學(xué)問話他也答不上來，只顧喘氣。最后多虧熱心人把他攙回了宿舍。

    “謝……謝謝你們?！本彶阶吡艘魂嚕止嘞乱槐}水，雁游像重新回到水里的魚兒一樣，慢慢覺得自己活了過來，遂向幫忙的同學(xué)道謝：“我這個樣子，讓你們見笑了?！?br/>
    “別這么說，誰都有擅長和不擅長的事情?！?br/>
    說話的是個娃娃臉男生，比雁游略矮一些，五官清秀，未語先笑，看上去十分乖巧，挺招人喜歡。

    他自我介紹道：“我叫施林，他叫孟曇，都是考古系的。上午點名時我聽見你也是考古系的，但忘了你的名字?！?br/>
    “我叫雁游，你們好?！比雽W(xué)之前，雁游本就決定交好同窗，學(xué)習(xí)之余好好享受從未經(jīng)歷過的校園生活。當(dāng)下見施林主動示好，自然也是笑臉相迎。

    相比施林的熱情，孟曇顯得冷淡許多，一語不發(fā)，只微微點了點頭，就算是對雁游打過了招呼。不過，他本人的面相就是那種有點小帥，卻冷冷的不茍言笑，一望即知是沉默寡言的性格。雖不說話，旁人也不至覺得他失禮。

    “別的系新生都不少，我們系卻只有十來個人，以后大家可得互相關(guān)照才好?！闭f著，施林張望了一陣，遺憾道：“這間屋子里只有我們?nèi)齻€是考古系，其他人都被分到別的房間去了。本來還想聊聊天，現(xiàn)在只能等明天了，走，先打飯去?！?br/>
    校舍翻修還沒結(jié)束，參加軍訓(xùn)的新生們被安排在一幢暫不啟用的老樓里，清理出幾個大房間來暫住。百來平的通間加上低矮的行軍床，頗有幾分大通鋪的感覺。這會兒的學(xué)生大多頗能吃苦，不像后來那么嬌氣。排著長隊接水沖汗、等衛(wèi)生間也不覺得苦，反而只覺有趣，都在嘻嘻哈哈地打鬧玩笑。

    坐在只鋪了薄褥的小床上，就著學(xué)校食堂份量尚可但味道欠佳的晚餐，自閑談之中，雁游對施林、孟曇兩人的來歷有了一定了解。

    施林是普通職工家庭的獨生子，對考古了解有限，只是因為從小喜歡歷史，又嫌成天坐在故紙堆里研究學(xué)問太悶，才想報考這個既能學(xué)歷史，又能到處跑的專業(yè)。

    雁游聽了哭笑不得：“歷史只是考古學(xué)的一部分，如果在開學(xué)后，發(fā)現(xiàn)不合你意怎么辦？”

    施林認真考慮了一下，聳聳肩，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到時再說吧，車到山前必有路，總有辦法的。我連考大學(xué)這么難的事兒都做到了，沒理由邁不過這道坎?！?br/>
    他表現(xiàn)得像個樂天派，卻樂天得過了頭。雁游不禁微微皺眉，直覺似乎有哪里不妥，卻又說不上來。

    但接下來孟曇的話，卻把他的注意力完全吸引住了：“我家里祖輩是交易古玩的商人，念考古學(xué)是因為想繼承祖業(yè)，但又不想照爸爸的意思經(jīng)商。”

    他說得言簡意賅，卻完全勾起了雁游的興趣：“孟曇，你祖輩是在琉璃廠開店嗎？還是幫人上工？”

    “我祖父是掮客，找到了什么東西就給富貴人家送去，相中成交的話，他抽傭金當(dāng)報酬。不過，他牽的只是小生意。”

    換了別人可能還得再問問，但雁游一聽就明白了：這是當(dāng)時所謂夾包做生意的，沒有門面，買賣全靠跑。

    干這行的大多是在行當(dāng)里人脈廣、且有一定信譽的人。有些出名的掮客，往來的都是當(dāng)時炙手可熱、放在后代也依舊名號響亮的風(fēng)云人物，每成交一單，交易額起碼在幾千大洋以上。不過，這些人畢竟是少數(shù)，更多的還是像孟曇祖父這樣不出名的小人物。

    他們經(jīng)手的貨品有自己收來的，但更多的還是從各家店拿的。到手了也不付錢，而是先拿給主顧看。人家相中了，這邊收了錢再回去結(jié)算；若相不中，原物退回。因早已商定好抽成比例，所以基本沒發(fā)生過為分錢扯皮的事兒。

    做這行的，除眼力鑒定等基本功之外，講究的就是個信字?，F(xiàn)在這個時代雖然民風(fēng)還算淳樸，但像這樣只憑一個名字就能賒取價值數(shù)千乃至上萬銀元古玩之事，基本是不會再有了。

    心中暗暗感慨著，抬眼見孟曇一副有問有答，但絕不多說一個字的干練作派，雁游不禁一樂：若不說破，這人像軍人后裔多過像商家后代，天性如此，難怪他不想從商。

    說話間，孟曇吃完最后一勺米飯，把干干凈凈的飯盒蓋好：“我去洗碗?！?br/>
    “別啊別啊，再聊一會兒嘛。”聽得半懂不懂的施林趕緊將他拉回行軍床上：“聽你剛才的話，一定是家學(xué)淵源，非常懂古玩吧？”

    “只是略知皮毛?！泵蠒翼槃葑?，但仍舊不肯多說。

    施林說道：“你一定是在謙虛。令尊既然期望你繼承祖業(yè)，說明你的眼力肯定錯不了?！?br/>
    孟曇抿了抿嘴，沒有回答。反而將視線轉(zhuǎn)向一邊，將一臉期待的施林晾在那里。

    見氣氛有點尷尬，雁游只好來做和事佬：“施林，你喜歡古玩？”

    “嗯，考古肯定是要和古物打交道的，我想多了解一些。有高手在身邊的話，就能時常請教了。”

    見孟曇似乎不愿搭理自己，施林也不再自找沒趣，馬上轉(zhuǎn)移了話題：“我報到的時候，聽說咱們系里破格錄取了一位要求轉(zhuǎn)系的新生。更讓人吃驚的是，系里最有名的英老教授指名要收他為弟子。能被教授這么看重，他一定非常厲害，如果我是英老，肯定單獨給他開小灶，重點培養(yǎng)他。也不知將來他會不會和我們一起上大課？如果能見到他就好了，我有很多問題想要請教?！?br/>
    施林這么一說，雁游頓時也默了。他沒想到消息會傳得這么快，自己不只在老師里一鳴驚人，在學(xué)生眼里也是名聲響亮。而且，該怎么回答？說本尊就在你面前，你有想問的盡管問吧；還是裝聾作啞，等事后真相揭開再迎接同學(xué)更為怪異的眼神？

    施林不知雁游心里糾結(jié)，見他神色隱隱透著古怪，還以為對方心眼兒小，聽不得有人比自己好，不得不再度另起話題：“雁游，你又為什么要報考考古系？”

    “我……”

    尚未回答，大通間里忽然走進一個人來，徑直走到雁游面前，把一包東西放在他腳下：“雁游師弟，英教授說這附近有個湖泊，歷來夏天蚊子最多，讓我?guī)c蚊香給你?！?br/>
    來人梳著小分頭，輕聲慢語的斯文里透著十二分的靦腆，正是雁游初至校園那天、一時興起提點過幾句的考生。后來才知道他叫衛(wèi)長華，還是屠志的弟子。若不是英老，兩人還差點成了同門師兄弟。

    “謝謝衛(wèi)師兄，也請你替我謝謝英老。”見老人家連這種小事都替自己考慮妥當(dāng)，雁游心頭涌過一陣暖意。

    衛(wèi)長華靦腆地笑了一笑：“客氣什么，舉手之勞而已。等你結(jié)束軍訓(xùn)，我還要向你多多請教?！?br/>
    “怎么敢當(dāng)?！毖阌瘟?xí)慣性地謙遜了一句，說完才反應(yīng)過來不妙。

    果然，衛(wèi)長華認真地說道：“你是英老教授大加贊賞的關(guān)門弟子，我在古玩方面的造詣遠不及你，自然該請你多指教?！?br/>
    對話一字不落地傳進旁邊兩人耳中。不只施林張大了嘴巴，孟曇也意外地抬頭看了過來。

    明明不是自己的錯，雁游卻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怎么搞得跟炫耀似的？

    送走了衛(wèi)長華，回到床邊，正遲疑著該怎么開口，施林突然撲了上來，壓住他的背脊死命往下壓：“原來高手就在身邊！原來你就是英老教授的關(guān)門弟子！天啊，剛才你一定在心里偷偷得意吧！”

    孟昊開口評價，不過依舊簡短：“深藏不露?！?br/>
    兩人的反應(yīng)讓雁游完全放下心來。剛才他實在擔(dān)心他們會因此與自己生出隔閡，若受到同學(xué)排斥，大學(xué)生活不免失去許多樂趣。

    按住像個小弟弟一樣不依不饒的施林，雁游笑道：“得意什么，最后還不是被你們識破了?！?br/>
    “哈哈，近水樓臺先得月，以后有什么問題，我都找你了?！?br/>
    雁游保證道：“只要我答得上來。”

    雁游當(dāng)年先是靠父親領(lǐng)進門，之后又對著藏書慢慢琢磨，才有了這一肚子的學(xué)問。對他而言，校園生活十分新鮮。加上潛意識里認為學(xué)生都單純熱血，便難得放松了心防。

    所以，正沉浸在新鮮感里的雁游并未發(fā)現(xiàn)，施林言笑晏晏的表象下，眼神隱隱帶著某種心愿得償?shù)漠悩涌裣病?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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