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順迎進劉昭一行時，已是掌燈時分。
安頓好車胄，劉昭便與高順、閆柔二人言明利害，要二人好生照料，不要走漏消息。得知車胄、郭鴻的身份，二人著實嚇了一跳，這短短幾日，大漢兩郡便已陷落賊手。
閆柔連忙攔住劉昭道：“若是蹇碩得知，必然坐罪二位太守，難逃一死。不若隱而不發(fā)，方可保住二位太守性命。”
劉昭上馬說道：“王智此時尚未到來，估計也是不遠。若等王智到來，恐生變數(shù)。昭先去坐實王智罪名，二位太守便有一線生機。”
說罷，打馬出去，叫開平城縣城門，便去拜見蹇碩。
平城乃是邊郡小縣，無有百戲，亦無歌姬，甚是無趣。蹇碩一呆便是七日，心中也是煩悶的很。
聞聽劉昭回城拜見，不耐煩的擺擺手，退下縣寺里幾個敗柳殘花，召劉昭進來。
劉昭見蹇碩一臉疲態(tài)，見禮后直接說道：“西北軍情，十萬火急。”
蹇碩臉色略微一正，仍舊斯條慢理道：“講。”
劉昭道：“朔方太守王智擁兵自重、串通外族，致使五原、云中二郡陷落，二郡太守生死不明?！?br/>
“嗯？”蹇碩終于變色，卻又道：“劉昭，汝欲報仇咱家不予理會。二郡陷落，此乃國變，汝可知曉？”
“蹇公，昭等一行親眼所見，最遲明日當(dāng)有軍情傳至雁門，不出十日，天子必然知曉，昭不敢妄言。蹇公代天子巡視并州，天子知曉此事，必然震怒。此乃蹇公大好良機，切莫錯失！”
“怎講？”
“昭斗膽請蹇公留得二郡太守性命?！?br/>
蹇碩這才明白過來，劉昭是有備而來，慢慢坐下問道：“如此說來，二郡太守汝知曉在何處？”
劉昭并未正面答復(fù)，而是繼續(xù)攻心道：“蹇公，大漢有國以來，少有城池被破。蹇公若此刻憑天子節(jié)杖收回失地，天子焉能不悅？朝堂何人不服？領(lǐng)八校尉，當(dāng)有兵略武勇，如此一來則無憂矣。此舉為國為民，亦可助漲蹇公威名，在天子心中增重，蹇公三思?！?br/>
劉昭鞭辟入里，蹇碩自然是一點就通，可此事事關(guān)重大，也不敢貿(mào)然應(yīng)允劉昭，于是道：“先引咱家見見二位太守再做計較?！?br/>
聽到蹇碩如此答復(fù)，劉昭信心更甚，引了蹇碩前來平城障見車胄、郭鴻二人。
蹇碩此來亮著繡衣使者的身份，打著天子節(jié)杖，郭鴻見狀便行了面君大禮。待見到渾身負(fù)傷的車胄，蹇碩擺擺手道：“車太守免禮。天子節(jié)杖在此，二位太守如實說來，若有半句虛言，爾等當(dāng)知是何下場?！?br/>
車胄直腸子嘴拙，郭鴻便把來龍去脈詳細(xì)說與蹇碩聽，其中細(xì)節(jié)更是令聽者切齒。
蹇碩問罷，便有了計較，對郭鴻道：“郭太守家學(xué)淵源，深明律令，這王智按律，該當(dāng)何罪？”
郭鴻沒想到蹇碩如此發(fā)問，雙手作揖道：“依我大漢律法，朔方太守王智無詔命虎符擅自調(diào)兵，當(dāng)論擅發(fā)兵之罪，其罪當(dāng)斬；依軍法，自守不救，致使二郡陷落，當(dāng)論逃兵不救之罪，其罪當(dāng)斬。”
劉昭聽郭鴻說完，立刻補充道：“王智有私通外族、養(yǎng)賊自重之嫌，當(dāng)斬！”
郭鴻略作思索道：“漢律雖無此律令，然依《春秋》，崇宣所言甚是。三罪擇重而行皆是死罪，朔方太守王智，依律當(dāng)梟首棄市。”
蹇碩略微點頭，又見郭鴻跪下向天子節(jié)杖一拜后道：“五原太守郭鴻守城不力，城池陷落，依軍法，死罪！”
劉昭無奈地看著郭鴻，真是個書呆子！
車胄也是附言：“車胄亦是死罪！”
蹇碩起身道：“知罪便好?！闭f罷給了劉昭一個眼色，轉(zhuǎn)身往外走去。
二人來至僻靜處，蹇碩道：“二人死罪可免，活罪難逃?！?br/>
劉昭甚是感激，連忙道：“多謝蹇公成全。蹇公可令昭領(lǐng)兵前去收復(fù)失地，并上書天子。天子才見二郡陷落，便見蹇公出兵克復(fù)失地，必然龍顏大悅?！?br/>
蹇碩卻略有怒色道：“收復(fù)二郡，說的如此輕巧。兵馬糧餉皆從何來？若戰(zhàn)事不利，朝臣必然落井下石。再者說，汝以何身份領(lǐng)兵前去？”
劉昭笑道：“蹇公莫急。若是有二郡太守虎符、印信，再加上王智……”
蹇碩一聽，頓時眉開眼笑，對劉昭道：“果真少年英雄，膽氣過人?？扇魬?zhàn)事不利……”
“昭愿用項上人頭擔(dān)保，旬月之內(nèi)，必定克復(fù)失地?！?br/>
“軍中無戲言！”
“愿立軍令狀！”
二人言罷，蹇碩回到屋里，對身旁一隨從道：“左豐，去縣寺請并州刺史宋果、雁門太守郭蘊前來?！?br/>
這貨原來就是左豐！劉昭心中恨恨地想到。
不時，并州刺史宋果、雁門太守郭蘊便進來，向天子節(jié)杖見禮后，蹇碩命左豐向二人講說來龍去脈。
二人起初不信，以為蹇碩弄權(quán)，便看向郭鴻。
郭鴻乃潁川陽翟人氏，祖上郭躬、郭禧深明律法，為官耿直公正，官至廷尉、太尉，郭鴻亦是當(dāng)代名士。郭鴻自籌自己乃戴罪之身，一直跪在節(jié)杖之前，見二人看來，臉色通紅，垂下頭去。
事已至此，二人明白是果真如此，并非蹇碩弄權(quán)。
為防蹇碩借機發(fā)難，刺史宋果道：“如此說來，王智當(dāng)斬，二位太守雖有失地之實，卻是受王智陷害，當(dāng)罪減一等，上奏天子。”
蹇碩笑道：“宋刺史果然深明大義。刺史有監(jiān)察二千石之責(zé)，既如此，刺史便依言上奏天子?！?br/>
宋果沒想到蹇碩如此好對付，作揖應(yīng)允了下來。
蹇碩又道：“如今賊人攻破二郡，我等為天子牧守邊疆，收復(fù)失地當(dāng)仁不讓。不知雁門有兵幾許，軍備如何？”
雁門太守郭蘊道：“夏秋以來，雁門各地賊匪突起，如今可抽調(diào)士卒……最多一千，皆可一戰(zhàn)?！?br/>
蹇碩聞言皺了皺眉頭道：“即如此，咱家亦是有心無力。只好上言天子，調(diào)撥黎陽營和烏丸營前來。郭蘊，可否于雁門張貼招募告示，以充兵員？”
郭蘊道：“私自募兵，乃是大罪。若是繡衣使者以天子名義募兵，則不無不可。”
宋果卻道：“天子募兵，須有天子詔方可?！?br/>
蹇碩眉頭深鎖，亦是點頭不止，眼角卻余光掃向劉昭。
劉昭見狀，便上前言道：“諸位大人，草民劉昭愿前去克復(fù)失地?！?br/>
宋果道：“汝是何人？”
劉昭琢磨宋果、郭蘊既然今夜在這平城中，定是知曉師傅靈堂的，于是道：“平城中靈堂乃是為家?guī)煻O(shè)，日前曾與高軍侯和張賊曹破白狼寨?！?br/>
“原來如此，蔡議郎對汝多有贊嘆?？少\勢浩大，汝如何克敵？”宋果和郭蘊得知劉昭身份，心中亦是生出幾分親切，于是問道。
劉昭答道：“車太守為了殺賊，身負(fù)七處重傷。天下興亡匹夫有責(zé)！明日家?guī)熛略岷?，昭愿立軍令狀領(lǐng)兵而出，若旬月之間不能克復(fù)失地，愿以項上人頭，祭奠二郡百姓?！?br/>
劉昭說的豪氣干云，眾人亦是振奮非常。
劉昭乘機討要了高順、張遼二將和雁門一千兵馬。
蹇碩見諸事完畢，便道：“車胄、郭鴻，汝二人雖可免死，亦是戴罪之身。如今便看押在此地，待天子詔命，再行發(fā)落。交出虎符、印綬吧?！?br/>
二人知道這已是從輕發(fā)落，心中感激，謝恩后便將虎符、印綬交給左豐，由蹇碩帶走。
諸人離去，劉昭對高順道：“二位太守昭定保之，切勿以罪犯對之。明日我等出兵，軍侯當(dāng)做好準(zhǔn)備。”
又與高順商量好明日王智隨行郡兵的處置，便請車胄將云中殘兵交與自己，方才折返平城，回身縣寺。
剛進別院，就見月下一人翹首等候在門旁。見劉昭進來，人影便跑了過來，原來是蔡琰。蔡琰上下前后將劉昭打量了個遍，才說道：“沒事便好?！?br/>
有人牽掛，總是讓人心中感動。
劉昭伸手刮了下蔡琰的鼻子道：“妹子如此小看，哥哥我可是神兵天將，怎么會有事？”
蔡琰臉色一紅，退開一步嗔怪道：“沒個正形?！庇中⌒牡叵蛏现噶酥傅溃骸笆ト嗽疲喝瞬徽Z怪力亂神。莫要胡說?！?br/>
劉昭伸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道：“嗯，再不說了。”
二人相視一笑，蔡琰道：“家父和并州刺史、雁門太守在正屋，你去吧?！?br/>
劉昭將行囊、兵器放回屋內(nèi)，便隨蔡琰去了正屋。與三人見過禮，坐在末席，蔡琰著仆從上了酒菜，看了劉昭一眼，退了下去。
宋果對劉昭道：“老夫有一事不明，還請崇宣解惑?！?br/>
劉昭說了聲“不敢當(dāng)”便看了看蔡邕。蔡邕道：“并州刺史宋果師從郭林宗，耿直為國，汝盡可直言便是。”
郭蘊乃雁門太守，秩二千石，論級別，遠遠高于宋果和蔡邕，卻是坐在宋果下首；宋果是并州刺史，雖行監(jiān)察大權(quán)，然秩六百石，卻是坐在左下首位；蔡邕只是光祿勛議郎，秩六百石，卻坐主位。
如此座次，二人亦無怨氣，也讓劉昭心中安心不少：今日是以士林名望排資論輩，看來二人皆是有氣節(jié)的人。
宋果接著說道：“諸事種種，以聽伯喈說過。不知崇宣以為，如今朝局如何？”
這是要站隊的節(jié)奏啊，劉昭心中道。
思索片刻，劉昭言道：“既如此，還請二位切莫見怪。昭以為，西羌連年兵事，國力疲弱不堪；又則天災(zāi)時疫，民不聊生，諸多依附豪族、大賈；外戚、閹宦交替弄權(quán)，正直臣子多是禁錮、隱匿；吏治昏暗，豪族大賈借機吞并田地、藏匿人口，民力凋敝；天子雖有心治國，卻無錢糧，受閹宦蠱惑，賣官鬻爵，亦是一害?！?br/>
語不驚人死不休，三人沒曾想劉昭出言如此犀利，都目瞪口呆，聆聽下文。
劉昭見諸人并不反對，于是又言道：“民不聊生，州郡昏暗，加之豪族大賈霸凌百姓，昭以為民不得生，必生變亂！遲則來年，必生大亂?！?br/>
宋果道：“汝如何斷言來年必生大亂？”
劉昭道：“刺史大人，汝監(jiān)察州郡，想必知曉柘楊二木，價格飛漲。此二木皆是弓弩槍矛之主材，來年若不生亂，怎會如此？”
宋果頓時啞口無言，郭蘊卻牽強辯解道：“柘木亦可染黃布，楊木亦可為屋舍家俱，緣何如此斷言？”
柘木可以染黃布嗎？
好吧，郭蘊你說得對！
“太守此言莫非是說我大漢各地，家家染黃布，戶戶添家俱？”劉昭輕描淡寫地將問題原原本本拋回給郭蘊，卻比劉昭何如作答都讓人信服三分。
三人當(dāng)然不信“家家染黃布，戶戶添家俱”！
宋果與郭蘊好大一會方才緩過勁來，宋果失笑道：“果然英雄少年，看得竟比我等通透。”說罷，端起酒樽一飲而盡，又對劉昭道：“崇宣以為，漢室將亡乎？”
劉昭正色道：“有漢以來四百年，高祖滅暴秦，武帝亡匈奴，光武安天下。外夷莫不朝拜，各國莫不稱臣。雖說如今病入膏肓，大亂將起，昭不自量力，愿匡扶天下，重振我漢家聲威。若來日踐行今日誓言，愿能得二位大人襄助，為我大漢百姓，重開一片安居盛世。”
“重開一片……汝……”宋果和郭蘊此時才明白過來劉昭所言，皆是怒視劉昭。
劉昭道：“并非劉昭不尊天子，大人息怒！昭之志，乃是清君側(cè)，討不臣，還我大漢一片朗朗乾坤！到時君要臣死，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昭，不惜此身！”
包括蔡邕在內(nèi)，三人皆是眉頭緊鎖，許久未曾一語。
漢室將亂，是個人都能看明白。可這么明明白白訴諸堂上，卻也是不臣之行。三人皆是士林表率，此時更是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劉昭起身，敬了三人一樽酒，便先行告退，留下三人，慢慢思索。自己不在，可能他們更輕松一些。
來到苑康靈前，點紙上香，劉昭便與張角四目相對，就在靈堂內(nèi)這么坐下看著。
靈堂四面有數(shù)十縣兵看守，二人都想說點什么，卻都知道不合時宜，終究就這么對視著。
后半夜劉昭考慮到要帶兵出征，休息了二個時辰，天邊便掛起了旭日，又是新的一天到來了。
卯時剛至，蔡邕領(lǐng)并州刺史宋果、雁門太守郭蘊；蹇碩持天子節(jié)杖領(lǐng)黃門諸隨從；高順引張遼、閆柔、郭鴻，甚至車胄都被抬著來至靈堂前；平城縣中屬吏；還有諸多百姓，劉昭都不認(rèn)識。
蹇碩代天子賜八寸上大夫棺；蔡邕主持葬禮，并親自在靈前誦讀了悼文；前來諸人皆依禮吊唁；劉昭、張角依禮向諸人答謝。
巧不巧，士卒來報王智此時進了平城。
劉昭給高順使了個眼色，高順便轉(zhuǎn)身出去。
不時，王智一人進了縣寺。
見到天子節(jié)杖，便知節(jié)杖旁定是中常侍蹇碩。再看蹇碩旁邊還有一靈堂，心中莫名一陣心悸。
小心地來到蹇碩身前，剛剛站定，便聽耳旁一聲炸雷般的暴喝：“跪下！”
也說這王智該死，天子節(jié)杖在前，讓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非要扭頭看個究竟。
王智這略一遲疑，劉昭手起刀落，便將王智梟首，轉(zhuǎn)而半跪蹇碩道：“朔方太守王智罪該萬死，見天子節(jié)杖更是不拜。如今已梟首示眾，請?zhí)焓故鞠?。?br/>
劉昭雷厲風(fēng)行，蹇碩都一陣后背發(fā)涼，劉昭說罷，蹇碩斜瞇著眼一掃諸人，諸人盡都默不作聲，視若不見。蹇碩心中道了聲“好手段”便道：“王智雖罪該萬死，理應(yīng)天子降詔……”
蹇碩話未說完，就聞宋果說道：“天子節(jié)杖即為天子當(dāng)面，王智見而不拜，當(dāng)斬立決！”
郭蘊道：“附議！”
在場諸人，不論官職大小、高低，皆是拜向節(jié)杖道：“我等附議！”
蹇碩見諸人意見統(tǒng)一，松了口氣，方才對劉昭道：“既如此，拿首級祭奠汝師。咱家先告辭了。”
左豐上前留下一貫禮錢，便隨蹇碩而去。
劉昭將王智和洪達首級放在苑康靈前，眼淚止不住的流了下來，哭喊道：“師傅，徒兒為汝報仇矣！”
喊罷，便是“砰砰砰”三個響頭。
“師傅，一路走好！”
說罷，又是三個響頭。
高順和張遼過來扶起劉昭，給劉昭穿上孝衣，蔡邕便主持下葬。
苑康葬在平城外白登山上，這是劉昭堅持要蔡邕葬在那里。幾百年后，官吏、百姓、學(xué)者、政客在白登山烈士公園看著密密麻麻的墳塋，都能深深感受到如今萬國來朝的得來不易，和那股催人奮進的、靈魂深處的力量。
安葬了苑康，張角臉色死灰一般，又被蹇碩關(guān)押進縣獄。
劉昭來蹇碩處拿了三郡印綬、虎符，便回房整理，準(zhǔn)備領(lǐng)兵北上。
是新的一天了，等這一天，已經(jīng)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