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死后十八年沒有再成為一條好漢,心有不甘的人民群眾又等了數(shù)百年,他還沒有再次成為一條好漢。
“估計是喝孟婆湯喝高了。”我暈暈乎乎地說,“好漢基因變異了。”
“哥,我警告過你若干次了,”陳小峰語言含混嘟嘟囔囔地表示不滿,“我就有乾隆的基因,風流才子的基因?!?br/>
這是公元二零一二年二月末我和尿友陳小峰的一次對話。地點是大明湖畔雨荷廳。其時,我是坐在當年雨荷的倩臀依存的石凳上,陳小峰是坐在調戲雨荷的乾隆龍臀屈就的石凳上。
但在公元二零一三年二月末時,只有我呆呆地坐在雨荷的凳子上,雙手捧著一束鮮花,對面卻沒有陳小峰。
小峰并不小,33歲,已婚,是省屬高校的教師。他是我在廁所里認識的,所以,我介紹他時一般稱為“尿友”。
我的老家在殷墟之地,甲骨文故鄉(xiāng)。我們村離甲骨文發(fā)現(xiàn)地很近,劉翔跑個把小時就能穿越到商朝了。但我從小到大都沒有撿到過一片甲骨文,也沒有發(fā)現(xiàn)屁大點的金銀珠寶,雖然我為此理想經常四處挖坑。很不幸,由于我不務正業(yè),再加上其它不良嗜好,比如打架斗毆之類的,導致我學業(yè)一般?!耙话恪笔呛苤t虛的說法,是為了能順利轉學到鄰鎮(zhèn)最好的中學。
鄰鎮(zhèn)名為白鎮(zhèn),學校名為“白鎮(zhèn)重點初級中學”,是我們縣里最好的學校之一。轉學時間是初二下學期。轉學后,為了上學方便,我就住在該鎮(zhèn)上一個親戚家。
開學第一天,早晨6點鐘,我就屁顛屁顛地竄到學校。按照常理,這不是我的個性。但我立志要改頭換面、重新做“賊”了。所以,我顛覆了我的作息規(guī)律。
在我的初中年代,在我遙遠的懵懂里,在我狗屁不通的眼睛里,到校早晚是與學生好壞緊密捆綁在一起的,到校早的同學一定是好學生,晚的一定是壞學生。這形而上的思維導致我早飯都沒吃,夜尿都沒撒。
學校大門口掛著那個年代很能娛樂身心的的標語,比如:五講四美三熱愛、努力做一個四有新人,等等。但我沒時間對著這些標語陶冶情操,因為我還有憋了一夜的尿。所以,在那個朝陽絢爛的清晨,我到學校的第一件事不是沖向班級搶占第一的榮譽稱號,而是夾著雙腿死命奔向廁所。
在前幾天來學校報到時,我只是認識了班級,沒上廁所。但我能根據同學們死急奔跑的猴樣推斷出廁所大致方位,所以,我是沖著廁所的正確方向去的。
當?shù)綆皶r,我就傻眼了。廁所很破舊,上面的男女標識已杳無蹤影。我求救似地望望四周,校園內孤寂一片。于是,我空前絕后地強制關閉軀體排泄口閘門,竭盡全力地抵抗小腹里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潮來潮往,同時,開動我形而上的思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辨別這兩個廁所哪是“爺”哪是“娘”。但我“形而上的思維”似乎與“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是極其相悖的,所以,我站在那里棲棲遑遑,毫無頭緒。
這時,突聞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我轉身,只見一個孩子狂奔而來。他來到廁所前,看看廁所,又看看我,然后毫不猶豫地竄進我正對著的廁所。噓,我長舒一口氣,急忙跟進。然后,我倆就面對著墻壁酣暢淋漓抒發(fā)此時最美妙的情感。
此時,又一陣腳步聲急促而來,之后,就是刺耳的尖叫聲。我倆回頭一看,一個驚慌失措的女孩子。我們還沒看清她的面容,那女孩子就帶著哨聲一樣的呼嘯而去。我倆相互覷一眼,都咧著嘴大笑起來,笑的褲子都忘了提。
“媽拉個巴子!”突然,一聲獅吼震的廁所墻壁晃蕩晃蕩的。在那墻壁還沒消停時,我的耳朵就被揪住,之后,我被踉踉蹌蹌地拖到廁所外面,再之后,我被四兩撥千斤的加速度摔在地上,再再之后,便被一只臭腳猛踹。真是臭腳,因為那只腳與我的嘴不斷強吻,那臭味浸蝕到我腫脹嘴唇的內部了。
我迷迷瞪瞪爬起,好大一會兒,才清醒過來。那時,我本想沖冠一怒為嘴巴的,但立刻就忍住了,我不能再次轉學了。一旦落到再次轉學的處境,我爹賜予我的不僅是這嘴巴。所以,我就發(fā)揚韓信“胯下之辱”的極端無恥精神,長舒一口惡氣,沉下心來,定睛審視當下的處境。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與我一起尿尿的哥們兒。他正驚恐的瑟縮,褲子凌亂的束在腰里。其次映入我眼簾的是一個女孩,好像就是剛才那女孩。她臉上帶著淚痕,滿臉哀怨,像一只受到狼欺負的小綿羊,多么惹人愛憐??!最后映入眼簾是一個精瘦邋遢的小老頭。他正用深邃的目光盯著我。他顴骨高聳的黑臉滿是威嚴,這威嚴直逼我的靈魂,似乎要把我內心深處的那片荒草一股腦給清除掉,然后,給我一片燦爛的天空,給我一片肥沃的土地,給我一片豐收的果實。
“穿好褲子。”那小老頭一聲斷喝。他的頭頂雖在我視線之下,但這聲音足以震魂消魄。
那時,我雖是一個初二學生,但荷爾蒙分泌時的流量遠比現(xiàn)在的網絡寬帶流量充足,充足到每月都能剩余幾扎啤杯。這結果就是我被催化到將近180厘米,再加上我經常為尋找甲骨文挖坑而間接地鍛煉身體,所以,心理幼稚的我卻擁有成熟的身體和健康的體魄,所以,我也具有了地痞流氓的天賦。當然,在我轉學之前,我也經常發(fā)揮我的特長。但今天,我是栽倒這小老頭手里了,無論是實踐活動,還是精神意志。于是,我乖乖地把脫落到腳跟處的褲子提上,并做出一副俯首帖耳狀。
“這是哪兒?”那小老頭嚴厲地質問。
“廁所?!睔W耶,我搶答正確,我給自己加十分。
那小老頭又把攝人心魂的目光轉向我的尿友。那個孩子還在哆嗦,兩眼依然充滿著驚恐,嘴唇發(fā)抖。似乎我尿友的這悲催境況正合那小老頭的心意,極度滿足了心理需要,他臉上的冷色逐漸變暖。他又把目光轉向我,問:“你眼瞎?”
這我就迷茫了。我用炯炯有神的目光深情地看著他,這眼神里有迷茫,但更多的是溫情,說的勢利點,是討好。我囁喏道:“我不瞎?!?br/>
那小老頭下巴的羊須立刻就繃直了,“不瞎?不瞎為啥進女廁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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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尿友立即對看一下,又看看廁所。
“我是剛轉學來的,分不清男女廁所?!蔽矣謸尨?。歐耶,再加十分。
“我也是剛轉學來,也分不清男女廁所。”我的尿友也搶答。這會兒,他也漸漸恢復正常了。
“下不為例?!蹦切±项^很認真審視我倆一眼,做出了準確判斷,然后背手跺腳準備走。
“上面也沒寫男女,誰知道哪個是啊?”這時,我很不識時務地多了句嘴。
那小老頭猛回頭,那驚世駭俗的目光直逼我的膀胱一陣陣蠕動,那種俗稱“尿”的軀體廢棄物便嗷嗷叫著要沖出黑暗,要追求光明。
那小老頭從褲兜里掏出一根粉筆,走到廁所墻邊,分別在兩個廁所門口瀟灑地寫下足有一尺見方的“男”“女”大字。之后,他很愛惜地把剩下的粉筆放回兜里。那字體鏗鏘有力,威嚴逼人。這兩個字體的氣勢,即便像我此類的雙差生,尿在褲襠里也再不敢進錯了。
“誰說沒字的,有字沒有?”那小老頭突然盛氣凌人地對著我呵斥。
我啞然,慚愧地低著頭,手指擺弄著我破舊的衣角,唉,原來是有字的,我真是“有眼無珠”??!
這時,那小老頭毫無離去之意了。他開始對我們進行諄諄教誨。
在他的教誨里,我才明白了事情的起因。原來我倆在傾情宣泄自己的生理感受時,這位女孩子,如天使一樣飄在廁所門口,但卻史無前例地看見兩個雄性物體正端著兩桿機槍對著墻壁掃射,還放蕩的大笑。急遽震驚之下,她狂奔到校長辦公室,用最簡潔的語言敘述了這件荒謬的軼聞。之后,兩人如神一般降臨到我們身后。再之后,校長,就是那個小老頭,又如神般揪著我們耳朵同時拎出廁所。
多年來,我經常和陳小峰探討這個神般的問題:我倆也就一泡尿的功夫,褲子還沒兜上,在如此短的時間內,他們的一系列動作是如何做到的?每次,我倆都是百思不得其解。
校長畢竟是校長,雖然其貌不揚,但他侃侃而談,從上古的廁所講到我們學校的廁所,從屈原講到雨果,從偉大理想講到四化建設,只聽得我們暈頭轉向,熱血澎湃。
我一直疑惑,我后來努力學習是不是和這次受到教育有關,但肯定是有一定作用的。
終于,上課時間到了,校長也停止了訓誡。此時的校長,很溫情。
“你倆就在這兒面壁思過吧,嗯,一上午就行,也不用多了。”他對我和尿友說,又轉身對那女孩子說:“你上課去吧。”
“她還沒尿了尿呢?!边@時,我又多了句嘴。
那女孩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趕緊跑進廁所。
“話稠!”校長威嚴地訓斥我,然后,急匆匆地走了。不知為何,他那瘦小的身影卻逐漸在我眼里高大起來。唉,我真賤,人家訓了我,我還如此敬仰他,真賤!
很快,那個女孩子從廁所沖出,向教室奔去。
“你鞋上有屎?!蔽矣侄嗔司湓挕L斓亓夹?,我真是好意。我對剛才鳩占鵲巢特別愧疚,所以就好意提醒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隨之一陣尖叫,然后把腳在地上搓個不停。那樣子很狼狽。我的尿友忍不住笑起來,我也笑起來。她停住腳,霎時滿臉怒氣,突然用剛才踩屎的腳猛踹我肚子,然后,我沒動,她被反力頂了個屁股蹲兒。她哭了,起身沖到我面前,大叫:“是小便,不是尿尿。”伴隨著這歇斯底里的喊聲,她用尖尖的指甲拼勁全力地掐我手背一下。我的痛感神經立刻就一躍沖天了,真疼!她又沖到我的尿友跟前,抬手就要掐,我都能看出,她是豁出小命的力道。但她突然停手了,用那只手順勢擦擦眼里的淚花,仔細認真地看看我的尿友,說“看你帥的份上就算了?!敝?,她把指甲里的肉絲剔除拋給我物歸原主,就急促奔教室去了。
帥?那時,我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那時,我還不懂帥的好處。成年后,我才明白,“帥”不僅能免于被掐手,還有諸多好處的,那好處是趕著驢車往家拉幾天都拉不完。
但之前,我的標志是“臟亂差”。簡單而言,就是叛逆。有次大掃除,我不知是哪根筋犯病了,干活特賣力。事后,班主任夸獎我的口水足有一馬桶,還史無前例、空前絕后地給我發(fā)一張獎狀。
我的初中年代,班主任給予學生的最大榮譽就是一張獎狀。他會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寫上“xxx同學在xxxx活動中受到xxxx嘉獎”,然后把它貼到教室后墻的榮譽欄里。這里有誰的名字,誰就能裝老大了,就可以把自己當幾天皇阿瑪,指手畫腳地呵斥別人了。
當班主任把書寫工整的“路不順同學”的獎狀小心謹慎地粘貼在光榮欄時,全班同學的目光充滿著肆無忌憚的熱情。在我將要被融化時,我便用凌厲的目光掃了一圈,然后,教室才涼爽了很多。
第二天,那張獎狀便神秘消失了。為此,班主任還大發(fā)雷霆,表示要徹查此事,要給我一個交代。他老人家好不容易找到感化我的平臺,而我也似乎有奔向春天的苗頭,就被人扼殺在寒冬了。但查來查去,獎狀事件毫無進展。班主任對此事感到特別愧疚,特意把我叫到辦公室,好言好語安慰我,說了一大堆我琢磨不透的話,只記住一句,就是“繼續(xù)加油?!?br/>
實際上,那獎狀是我撕掉的,就這么簡單。
就我這么一個人,在此情此景下,突然聽到一個女孩子對另一個男孩子說“帥”,不知為何,我心里凄凄惶惶的。這真和掐手無關。
于是,我認真仔細地打量這個被燦爛春光籠罩的尿友。那家伙頭發(fā)黑乎乎的,臉龐白白的,眼睛大大,嘴唇紅紅的,衣服干干凈凈的,這就是“帥”?
我呢?皇天后土,長這么大,我還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形象。之前,每次看見鏡子我都躲,父母也沒辦法,后來就由著我胡來了。但這時,我真想找個鏡子照一下。當然,此時此地,最好的辦法就是撒泡尿照照自己,可惜我在廁所外面。
“你咋進了女廁所???”這會兒,我不想多責備尿友的帥,只想把壓力化作動力,質疑這個罪魁禍首,要不是他竄進去,我也不會跟著進去。
“我看你在那里站著,我以為是男廁所?!彼軣o辜的表情。
……
“你叫啥?我叫陳小峰?!蹦蛴押苡押玫纳駪B(tài)。
“我叫路不順。”我報之以李。
“吽——嗬嗬?!彼纸幸宦?,一點兒都不注意“帥”的美好形象,“還有叫這名字的???!”
然后,我知道了陳小峰與我一個年級,是我鄰班。然后,我們就開始談剛才那個女孩,談理想,談未來,談人生,而且,我從他口中第一次聽到了“談戀愛”這個詞語。談戀愛?那時,這個蠱惑豆蔻年華的禁語對我而言是多么遙遠啊,直到多年后,還是那樣遙遠。
“戀愛是啥?”我純真地問。
“就是采花?!标愋》搴唵谓忉?。
“蝴蝶?”我依然純真。
“蜜蜂?!彼浅2恍己@個稱呼,“還是公的。”
“你是公蜜蜂?”我有點兒不相信。
“必須是?!彼麛蒯斀罔F地回答。
……
那個上午,在明媚的春光里,在男生的口哨里,在女生的尖叫里,我們在那個女廁所門口暢聊。剛開始,我倆還按照校長的要求立正站好并且用“五講四美三熱愛”口氣交談,后來我倆毫無顧忌坐在地上完全以“國罵、省罵、市罵、縣罵、鎮(zhèn)罵及校罵”的口吻溝通。之后,我們成為摯友。
既然是摯友,理所當然,我來s省的省會j市首先就先投奔他了。
在公元二零一一年,我研究生畢業(yè),然后考到s省某機關單位(鑒于此機關行業(yè)極其冷門,工資、福利水平處于平均線之下,為了不打擊各位讀者公考的積極性,這里就暫不表明機關名稱了?!髡咦ⅲ?。當所有手續(xù)辦理結束,我就坐家觀天,既耐心又焦急地等待上班通知。就在我以為我被蘿卜們乾坤大挪移的時候,一個電話告知我于公元二零一二年三月一日正式報道。于是,我就提前背著小包奔小康了。
針對我這種“小康心理”,接待我的陳小峰在剛見面就給予我無情的打擊,并溫情囑托我要做好長期脫貧致富的準備,要做好“辛苦若干年、一買房就回到解放前”的無節(jié)操準備。為了證明他的話正確,他把我領到了他的住處,用他自己鮮活生動的事實劈頭蓋臉地給我熱情滂湃的心潑了一馬桶糞水。
陳小峰比我早考上研究生兩年,也早畢業(yè)兩年,然后就招聘到s省某高校(出于保護女大學生的原因,咱就別讓女大學生們知道這所大學的校名了,以防她們成群結隊去觀瞻陳小峰,現(xiàn)在男教師和女學生的狗血事情夠多了?!髡咦ⅲ氖绿柕紫伦罟廨x的事業(yè)。但學校不安排住房,他只好租房,租個二室一廳。
“你住次臥,永久,免費。”他大氣地說。
“等我發(fā)工資了,咱倆就合租?!蔽沂悄腥?,男人得要臉,絕對不能吃軟飯,“呀,你這屋里咋有女人的衣服啊?”我走進主臥,里面干凈溫馨。
“咱吃飯去,吃飯去,回頭再聊。”陳小峰急忙拉著我出門。
酒足飯飽后,我倆就暈暈乎乎地來到大明湖,來到雨荷廳。他一屁股坐在當年乾隆死皮賴臉求偶雨荷的凳子上,我踉踉蹌蹌地倒在當年被騷擾對象雨荷姑娘低頭撫琴而坐的凳子上。
“你啊,銹槍王子,一桿槍,兩顆蛋,三十五年沒抗戰(zhàn),啊哦——”他揶揄我。這話很沒有創(chuàng)造力。他從我二十歲就開始用這話調侃我,唯一的變化就是“年齡”。
“你啊,銀槍霸王,一桿槍,兩顆蛋,三十三年浪射歡,啊哦——”我回敬他。這話也沒有創(chuàng)造力,也是多年內容基本雷同,唯一變化也是“年齡”。
之后,他給我講了乾隆和雨荷的風騷傳說,并自詡乾隆轉世。
之后,我給他講了乾隆和雨荷的新野史故事,當然,是我隨口杜撰的。
“哥,有一天,我從這里跳入湖里,你會咋辦?”他聽完這新野史故事后,沉默良久,然后很鄭重地問我。
“我在這里給你獻上一束鮮花?!蔽矣冕j釀了許久的悲傷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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