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楊心躍晚上缺覺, 上課頻頻打瞌睡，直到午飯時間依舊哈欠連天。

    因為食堂被封鎖清理的緣故, 未來一個月學(xué)生們都只能吃學(xué)校統(tǒng)一訂購的盒飯。京英復(fù)讀認(rèn)真負(fù)責(zé)，提供的盒飯來自一家很有名的外賣套餐店, 兩葷兩素、主食管夠，外加牛奶水果，就連嘴巴挑剔的藝考生們都挑不出錯來。

    現(xiàn)在沒有食堂，午飯只能在班里解決。

    大家把桌上的課本收拾好，關(guān)系親近的朋友把課桌并在一起, 圍在一起吃午飯。

    鐘可鼓起勇氣, 端起自己那份盒飯湊到了楊心躍身旁。

    “就知道你會來。”袁筱笑嘻嘻地說, “心躍特地讓我給你留了一個位置。”

    鐘可心里的小開心自是不必說, 他抿唇看了眼身旁的女孩, 只看到了她毛茸茸的后腦勺。

    四人圍著桌子坐好，地方小，難免會有些肢體碰撞。

    白芊嫌棄地說：“袁筱你往那邊一點，你擠著我了！”

    袁筱為難地挪了挪自己的胖屁股, 給白芊勻出來五厘米空間：“你怎么這么事兒媽？你看鐘可，比你腿長, 比你個子高, 他和心躍都快坐到一張椅子上去了，他也沒嫌擠啊?！?br/>
    說者無心, 聽者有意, 楊心躍趕忙拖著椅子往旁邊坐, 埋頭吃飯，仿佛面前堆著的不是二十塊錢一份的盒飯，而是什么五星級海鮮大餐。

    不過實話實說，這盒飯味道還真不錯。楊心躍體育生出身，飯量大，吃飯速度也快，at一口氣領(lǐng)了三盒，吃得風(fēng)卷殘云，每一片菜葉都被搜刮的干干凈凈。

    她吃飯?zhí)貏e“香”，光是在旁邊圍觀，都會讓人跟著流口水。袁筱沒少抱怨，說每次和楊心躍一起吃飯，她都會不知不覺多吃一碗飯；就算挑食如白芊，和她組團之后也不怎么挑食了。

    鐘可最喜歡看楊心躍吃飯了，今天的午飯里有一道紅燜大蝦，湯汁赤紅鮮甜，均勻的裹在足有半個手掌大的基圍蝦上，楊心躍一口氣吃了八只！吃到后來，她干脆放下筷子，雙手紛飛，蝦殼一點點褪去，露出白里透紅的蝦肉。女孩淡粉色的櫻唇糊了一層亮亮的油脂，她一口吞掉蝦身，又貪婪地抿了抿蝦頭，雙眼都滿足的瞇了起來。

    她兩只腳不由自主地跺著地，用一種足以去拍美食節(jié)目的語氣稱贊道：“太好吃啦！”

    旁邊桌子上，孤零零一個人吃著午飯的戴麒麟哼了聲，陰陽怪氣地說：“一個女生居然這么能吃，以后誰養(yǎng)得起啊。”

    結(jié)果呢，楊心躍沒理他，白芊沒理他，袁筱也沒理他。

    只有鐘可理他了。

    鐘可細嚼慢咽的吞下嘴里的東西，然后轉(zhuǎn)過頭去，看向嘴賤的小眼鏡兒。

    他問：“戴麒麟，你聽說過‘恩格爾系數(shù)’嗎？”

    這個概念并未出現(xiàn)他們所學(xué)的高中知識里，但是作為“學(xué)神”，鐘可在刷外省文綜試卷時，見過好幾次這個概念。

    恩格爾系數(shù)由食物支出金額在總支出金額中所占的比重來最后決定，恩格爾系數(shù)達59%以上為貧困，50-59%為溫飽，40-50%為小康，30-40%為相對富裕，低于30%為最富裕。打個比方，如果一名白領(lǐng)稅后收入8000元，每個月花在吃喝上的消費是3000元，那么她的恩格爾系數(shù)就是3000÷8000，即為37.5%，打到了相對富裕階段。

    在座的其他人沒有聽過恩格爾系數(shù)，但戴麒麟身為學(xué)霸，也是聽說過這個概念的。

    戴麒麟：“……聽，聽說過啊。怎么了？”

    鐘可指了指他們手中的盒飯：“這個盒飯市面上20塊錢一盒，楊心躍消耗大，就算她一天能吃6盒，這就是120塊錢?！?br/>
    “然，然后呢？”

    “只要我保持現(xiàn)在的成績，以700分以上的成績考入燕京大學(xué)的法律系，你說會有多少家長想請我給孩子當(dāng)家教？”

    “……”

    “現(xiàn)在一對一家教，至少三百塊錢一小時，一個周末算六節(jié)課，那一個月就是七千兩百塊錢?！?br/>
    “……”

    “我高中的時候每年就能拿五千元獎學(xué)金，我想大學(xué)各種獎學(xué)金加起來，至少要再多個零吧？”

    “……”

    鐘可平時話少、人又悶，還動不動就臉紅，乍然看上去，他就像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里的秀才。

    可實際上呢，文化人才是最不好惹的呢。

    他慢悠悠吐出了這一串話，每個字都擲地有聲。他即沒有生氣、沒有激動，就這樣平平靜靜的做了一道數(shù)學(xué)題，把正確答案甩到了戴麒麟臉上。

    鐘可說：“綜上所述，我有信心，把恩格爾系數(shù)壓到30%以下。”

    這句看似高深的定義，其實隱藏著一個更通俗、更易懂、跟直白的意思。

    ——“我養(yǎng)得起她。”

    袁筱腦子轉(zhuǎn)不過來，沒聽懂，一臉懵逼的問白芊：“學(xué)神說什么呢？”

    白芊倒是聽懂了，她抬手點了點袁筱的圓臉頰：“行了，吃你的飯吧?！?br/>
    至于楊心躍嘛……

    她已經(jīng)窘到把整張臉都埋進飯盒里了，她往嘴里刨著飯，思維早就不知道奔向了哪里：大學(xué)生做家教那么辛苦，又不能旱澇保收，若是恩格爾系數(shù)降不下來的話，她其實可以少吃一盒飯的！

    ※

    午休時間很快結(jié)束，鐘可看到桌上堆砌的飯盒，自告奮勇去扔垃圾。只是他一個人拿不了六個盒飯，他眼巴巴的瞅著楊心躍，明顯不想放棄這零星和楊心躍獨處的機會。

    楊心躍現(xiàn)在腦袋里還回想著恩格爾系數(shù)公式，哪里好意思同他走在一起。生怕她安在腳底的磁鐵不受控制，又把她吸到鐘可身邊。

    她正愁沒借口拒絕，袁筱突然挽住了她的胳臂。

    袁筱揚起蘋果臉：“咱們四個人，我和心躍負(fù)責(zé)擦桌子，就麻煩班草你和芊芊去扔垃圾啦?！?br/>
    鐘可：“……”

    他總不好拒絕，只能順了袁筱的意思，和白芊一人拿了三個剩飯盒，走出了教室。

    在課桌上吃飯，面不了在桌上留下些菜湯，楊心躍掏出紙巾細細擦著，袁筱在旁猶豫了幾秒，忽然湊了過來。

    “心躍老鐵，我有事要和你說……”袁筱聲音壓得很低。

    楊心躍剛開始沒把她的異常放進心里：“什么事？”

    袁筱：“我聽七仙女們說，洗衣房鬧鬼，你這幾天每個晚上都要起夜好幾次，去洗衣房抓鬼？”

    楊心躍點點頭：“這事你也知道啦？你要保密，我不想造成班里的恐慌?！爆F(xiàn)在洗衣房鬧鬼的事情還沒傳出去，若是傳出去了，肯定人心浮動、大家都會無意學(xué)習(xí)了。

    袁筱一張包子臉皺起來，她猶豫好半天，終于一咬牙一跺腳，拽住了楊心躍的衣袖。

    “女廁所沒有‘鬧鬼’?！彼裆衩孛氐卣f，“鬧的……是‘人’?！?br/>
    楊心躍手里動作一停，立即抬頭看向她：“筱筱，你也這么覺得？我就說嘛，這世上哪有鬼啊，肯定是有人在女廁所故弄玄虛！”她卡蹦卡蹦按響拳頭，咬著牙說，“若是讓我知道是誰在搗鬼，絕對不輕饒！”

    袁筱兩只手無意識的攥成了拳頭，她一雙手又白又胖，手背上一排小肉坑：“心躍，如果搗鬼的人……是白芊呢？”

    “……?。?！”楊心躍大驚，“你說什么？”

    袁筱臉上擠出一個為難地表情，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倒了出來。

    “白芊其實成績不錯，就是每次大考都會失誤，應(yīng)該是心理原因造成的……你別看她白天有說有笑的，但是晚上一回宿舍就沒個笑臉，特別陰沉?！?br/>
    袁筱和白芊是同一個宿舍的舍友，不論白天還是晚上都形影不離。袁筱是個無憂無慮的傻大姐，剛開始并沒有注意到白芊的異常，單純以為她是白天太累了，所以回宿舍后就沒心思再玩鬧了。

    可最近，白芊的狀態(tài)越來越不好。只要一回到宿舍，她仿佛就卸下了面具，渾身裹緊了一層灰暗的氣場，陰沉著臉，像是游魂一樣；只要一離開宿舍，她轉(zhuǎn)眼又變成了普通女孩，除了略顯內(nèi)向外，認(rèn)誰都看不出她有什么問題。

    “最可怕的是……她現(xiàn)在整夜整夜的失眠?！闭f到這里，袁筱求助似的拉住了楊心躍的胳臂，“有一天半夜我醒了，發(fā)現(xiàn)她不在床上，我當(dāng)時等了她半個小時她才回來，問她去哪兒了，她說去洗衣房了！——誰會大半夜去洗衣房?。《揖褪菑哪翘扉_始，女生宿舍開始流傳鬧鬼的傳說的！”

    ※

    教室外，鐘可和白芊拿著盒飯垃圾，默默走向指定的垃圾回收處。

    雖然白芊和袁筱是楊心躍的朋友，但鐘可和她倆都不太熟。若是袁筱在這兒，那個小廣播會自己找話題，偏偏白芊是個安靜的姑娘，和鐘可肩并肩走在一起，氣氛尷尬的要命。

    算、算了……

    鐘可安慰自己，他是想給楊心躍當(dāng)男朋友，又不是想給楊心躍的閨蜜當(dāng)男朋友，沒話題就沒話題吧。

    這么想著，鐘可便放松下來。

    誰想，白芊忽然主動開口了。

    “鐘可艾，你覺不覺得咱們兩個人很像？”白芊聲音悠悠的。

    鐘可：“……??？哪兒像？”

    別怪鐘可木訥，可他實在不知道自己和白芊哪里相似了。成績不像、性別不像、身材也不像……

    白芊：“性格像，而且咱們都是單親家庭?！?br/>
    “哦，那倒是?！辩娍稍缇湍軌蛱谷坏拿鎸δ赣H離世這件事，他問，“你父母離婚了？”

    “不是，我爸去世了?！卑总仿裰^，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他是車禍走的?！?br/>
    鐘可失語：“那個……請節(jié)哀?！?br/>
    “我爸走之前，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我能考一個好大學(xué)，可我注定要讓他失望了?！彼嘈?，“明明書上的所有知識點我全都背下來了，平常的小測驗也沒有問題，可是一坐上考場，我就心慌手抖，大腦一片空白?！?br/>
    白芊的感受，鐘可也曾經(jīng)歷過，對于尚在青春期的他們來說，還不能夠接受親人離世帶來的打擊，這種痛苦絕非是流一次眼淚就能彌補的，這種創(chuàng)傷會持續(xù)很久，久到多年之后，仍然會在想起親人時疼到心尖麻痹。

    白芊又道：“鐘可艾，你能教教我嗎？”

    “學(xué)習(xí)嗎？”他想著兩個人相似的家庭經(jīng)歷，很熱心的決定伸出援手。

    “不是，我想讓你教教我，怎么能像你這樣熱愛生活？”白芊輕聲道，“你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你。你有喜歡的科目，你有喜歡的植物，你還有喜歡的女孩子……可我現(xiàn)在，連我自己都不喜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