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由西向東行來一隊人犯。來往的百姓紛紛垂首避與路邊，讓這隊人馬通過，行人中有幾位老者望著這對人犯不免嘖嘖稱奇。

    要說在大清朝押解犯人本是常有的事也無甚可奇，但這隊人奇就奇在押解犯人的不是手持棍棒的解差，而是一營身著勇字軍服的士兵，為首的還是位騎著高頭大馬頂盔冠甲的大胡子將軍。犯人也未穿罪衣罪裙，穿的全是便裝。更令人稱奇的是他們的去向也不是北方邊陲的寧古塔，而是被稱為“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的杭州城。

    杭州六月的天氣雖未入伏，但晌午的太陽依然刺的人們睜不開眼。這一行人犯約有三十余人，被一根麻繩綁成一串。李舉人被綁在隊伍的最前面，雙目中充滿了血絲，腦后的發(fā)辮已經(jīng)蓬松。李母跟著兒子身后，蒼白的發(fā)髻也已散亂，無力的跟著走著。

    老夫人的腳下忽然一瓣，向前倒在兒子的背上，就此暈了過去。

    “娘！娘！你醒醒??！娘！”李舉人急忙將老人抱在懷中。

    “停了！停了！”邢胡子揮了揮手。抬起頭又看了看天嘆了一口氣說道：“就這，歇了歇了，你給她弄點水。”說完跳下馬，找了個路邊的樹蔭一屁股坐下。

    一名身體微胖的小校湊上前去說道：“大人，這里杭州城也就二十多里，要不咱抓緊趕趕路，興趣能趕上關(guān)城門，您也結(jié)了差事小的們也輕松不是。您看咱現(xiàn)在是不是……哎呦！”

    話音未落這小校腦后就挨了一下。

    “格老子的你他娘的曉得個屁?。≮s趕趕，趕你個姥姥！”

    “小的不是想這差事大將軍催的緊，小的想……哎呦！”話還未說完便又挨了一腳。

    “想啥子想！你個龜兒子是想城里翠花樓的娘們了吧，真不是老子說你，要不是你姐姐嫁給了老成當(dāng)妾，你個龜兒子連這把總都不配當(dāng)?！?br/>
    說著解下腰中掛著的酒壺喝了一口接著說道：“老子今天心情還不錯，算你個龜兒子運氣給你講講怎么當(dāng)差，好好聽著！上邊交代的差事越急，越他娘的得緩辦。反過來越不急，你越得急辦。”

    “這是為什么呀？”李把總疑惑的問道。

    “為啥子？我告訴你，不是啥子急事的事一準(zhǔn)好辦，你辦的快上邊會說你辦事勤快、得力?！?br/>
    邢胡子見李把總聽得頻頻點頭心下頗為得意，抬頭看了看這一行人犯又道：“咱再說這急事，急事往往是大事、要事，就說眼下這事吧，讓我個三品參將押人，你這把總不也當(dāng)上解差了么，你還記不記得啟程的時候大將軍身邊那個牛鼻子老道再三叮囑咱們，要把這一家子全須全尾的帶到杭州。這說明啥子？事關(guān)重大！辦砸了你個龜兒子擔(dān)待得起嗎？咱緩兩天慢慢地走，全須全尾的給他送到，到了怎么論也是有功的撒。這又不是打仗，晚個一、兩天沒啥子大事，上邊還會說咱們行事謹(jǐn)慎，堪當(dāng)大用。甭管是在軍中還是當(dāng)差皆同這個理。曉得了么！”

    “受教了。受教了。不過大人事情要事在急與不急之間那該咋辦?。俊?br/>
    “那他娘就不辦，你個悶墩兒……”

    言罷灌了口酒而后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伸了個懶腰向一干人犯走去。

    “李舉人，老夫人醒了么？”

    “邢大人勞您掛心了，我娘已醒了。只是頭暈尚不能站起。耽誤行程還請大人多多體諒則個?！?br/>
    邢胡子皺著眉說道：“這是啥子話么，臨行前趙師爺都交代過讓路上好好關(guān)照著你們。格老子的要不是上令下差事情還催的急，本該讓老夫人多歇歇，但你看這天……要是不走就趕不上關(guān)城門了?！?br/>
    “邢大人一這路多虧您關(guān)照，不然老身已早死多時了。兒呀！還不快把娘的簪子摘了，謝謝邢大人?！崩钅赣袣鉄o力的說道。

    “你看你看，你這是干啥子么......不行不行，這使不得撒……”推搡間簪子卻行云流水般被邢胡子揣進了自己的懷中。

    “都起來干啥子，休息休息，李把總告訴小的們等天涼了再走，晚上十里堡打尖，明天再進城！”

    邢胡子回頭看著李舉人說道：“李先生那李先生，你說你也是個讀書人咋和我們這些粗人似的灌了幾口黃湯就胡說八道！你罵咱年大軍將是豬啊，這不是自找倒霉么……”

    說完又嘆了一口氣向那片樹蔭走去。

    次日晌午一行人馬便已入城，李舉人一家卻未被送往杭州大牢而是被徑直押往杭州城西的將軍府。

    邢胡子與李把總前去交令、論功行賞之事自不必細(xì)表。單說李家老小三十七人進了將軍府就被關(guān)進了一間地牢，這地牢建于將軍府西花園的地窖中，深可過丈，兩道鐵門都是雙杠雙鎖，而下便是一間石室，石室甚大被一扇鐵柵欄牢門東西、三七分開，門上掛著象鼻子大鎖，四墻和地面皆用花崗石砌成，天棚是一整塊鋼板只留有幾個氣孔，氣孔中還安有鉸刀就是蒼蠅也飛不出去。牢中終日不見陽光，只是在鐵籠外的兩個墻角各插一根火把。東墻上釘著三個銅環(huán)、三副鐵鐐，旁邊掛著皮鞭、棍棒、烙鐵以及帶尖的、帶刃的、帶鉤的、帶刺的等諸多刑具。這地牢真好比十帝閻羅殿，亞賽酆都鬼門關(guān)，任你大羅金仙到，也休想逃出再升天。

    牢里很靜沒人說話，只是偶爾傳出一二孩童的驚叫和女人的抽泣之聲。李舉人伴著老母垂頭坐在墻角。

    不知過了多久，只聽“哐啷”一聲鐵門被人推開。一名獨臂老兵手提燈籠躬身引入一人。此人已是不惑之年，細(xì)目扁鼻，留著八字小胡，五短身材略微有些發(fā)福，身穿一件藍綢大褂，頭戴黑布小帽。一眼看見坐在墻角的李舉人便不顧一切的沖了上去一把拉住李舉人的雙手已是涕不成聲。

    “盡忠兄啊！盡忠兄是我害了你?。《际勤w某無能?。∽屇愫屠戏蛉耸芸嗔?！趙某對不住你啊……”

    “之垣賢弟莫要如此，若非賢弟打點差官，愚兄一家老小怎能一路無恙到此?！?br/>
    趙之垣以袖拭淚，轉(zhuǎn)身向李母見禮。

    “老夫人一路受苦，說來都是小侄的罪孽。是我將李兄舉薦給年大將軍，不想竟為這一家老小招此橫禍。唉……怎奈何小侄現(xiàn)下只是個隨筆師爺位小職卑，實無力救李兄于水火。不過老婦人還請放寬心，小侄來前已去汪景琪汪大人處打點，他也有意救李兄一家。”

    李母聽罷只是點了點頭并未說話。

    “現(xiàn)下小可雖無救兄之策，但兄長如有吩咐小可一定盡力去辦?！毖援呑プ±钆e人的手輕聲道：“盡忠兄我們借一步說話，免得耽誤老夫人休息?！?br/>
    兩人到牢房的另一側(cè)坐下，家人也識趣的閃開來去。趙之垣還未開口，李舉人請輕咳了一聲搶先說道：“之垣賢弟現(xiàn)下愚兄還真有一是相求……”

    “盡忠兄快講！”

    “賢弟可否上承汪先生，我大清有明律男有男監(jiān)、女有女囚，你看看這一家三十多口都關(guān)在一起，這，這，成何體統(tǒng)么……”

    “哎呀我的哥哥呦，這都什么時候了還管什么體統(tǒng)不體統(tǒng)啊！剛才我說那些話不過是在寬老夫人的心，來此之前小弟是去見過汪大人，事情不妙??！汪大人言道：那靜一老道整天攛掇著大將軍，年羹堯業(yè)已動了殺心。現(xiàn)下若是把東西交出來，他還可再在大將軍身邊求求情保住你一家老小的性命，若是晚了……盡忠兄啊兄弟勸您一句都這時候了你還守著那勞什子有什么用……”

    “別說了！”李舉人面有慍色道：“看來趙兄是來當(dāng)說客的啊。趙兄請去回復(fù)年羹堯，李某沒有之物讓我如何給他？可笑年羹堯竟只信靜一妖道的讒言，罔我一心跟隨他……”

    “盡忠兄跟我這您就別藏著了！大將軍若無真憑實據(jù)怎能讓邢胡子抄了嗣陽山莊！而我趙某若是那種見風(fēng)使舵的小人，早就將那日兄臺酒后跟我說的話告訴年羹堯了！”

    李舉人面色稍緩傲然道：“愚兄也知你非是此類小人，不過你也莫急。我再不濟還是個舉人，雖未外放實缺但是也在國子監(jiān)標(biāo)過名的。年羹堯想要殺我他也得請旨。更何況愚兄在巴蜀清流中尚有些威望，現(xiàn)在聯(lián)名為我伸冤的折子應(yīng)該也已進了上去。圣上英明，到時自有公斷……”

    趙之垣不等李舉人說完就慌忙說道：“李兄事到如今你怎生還于此迂腐！年羹堯殺人什么時候請過旨?。∧阋矐?yīng)有所耳聞，孫翰林，吳道臺不是說殺就給殺了。真要是請旨鈕鈷祿氏的阿靈阿大人那可是一等公，也不是就大將軍一句話的事。若非當(dāng)時年大將軍被調(diào)職走得急，兄長一家性命在西北可能就……”

    “這個……這個……圣上怎會聽他一面之詞……”

    “盡忠兄你是飽學(xué)高士，怎會不明其中的緣故。年羹堯的妹子乃是當(dāng)朝的華妃正得龍寵，圣上絕不會因你個未出任的舉子而開罪這位國舅爺。再者他雖被貶為杭州將軍，然其在西北、川陜等地業(yè)已經(jīng)營多年黨羽遍布朝野。說句大不敬的話，圣上真想動他，這一時半會兒也動不了?！壁w師爺擦了擦臉上的汗又說道：“要是趙某沒猜錯的話就算真有清流聯(lián)名的折子，現(xiàn)在八成也已到了年羹堯的手里了?！?br/>
    牢內(nèi)靜的嚇人。李舉人垂頭無語，手指不停的叩打著地面的石板，背脊?jié)u漸被汗水浸濕。約有半柱香的光景。李舉人沉聲道：“如此說來我一家老小恐是兇多吉少……趙賢弟現(xiàn)下……現(xiàn)下……”

    “我知兄臺脾氣必不肯就范，為今之計唯有請托貴人相助，不過年羹堯權(quán)重勢大，朝野上下也只有怡親王他尚忌憚三分他要肯為你說話年羹堯就不敢動你，可我等一介布衣如何見得到此等貴人……”

    “有了！”李舉人眼中一亮道：“今年年初聽聞朝廷委李衛(wèi)李大人為浙江巡撫現(xiàn)在他應(yīng)該就在京中述職，前些年李大人再做鹽道時曾與我有些交情況且此人很是仗義肯定會幫我這個忙，勞煩賢弟把愚兄被難之事稟報李大人請他上承十三爺?！?br/>
    “兄長次計大妙。小弟這就去辦，不過這一來一回再快也得個把月的工夫。兄長這一家的性命……”

    “賢侄盡可放心去辦?！币粋€蒼老的聲音從牢房的另一端傳來。“老身以為沒得到寶物，年大人恐怕還不會急著殺我等吧。”

    “老夫人言之成理，小侄這就去辦。李兄保重。”說完起身欲走，旋即又停了下了向李舉人說道：“小弟去后，年羹堯必會向兄長下手，皮肉之苦那是再所難免，李兄您鐵骨錚錚自是不懼，可這一家老小難免……還望李兄有所交代?！?br/>
    “賢弟此事盡可放心，愚兄家有祖訓(xùn)純陽太虛爐鼎之秘只傳長子……”

    李母的一陣咳嗽打斷了李舉人的話。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壁w之垣向李母一躬道了聲保重，轉(zhuǎn)身匆匆去了。

    自從趙師爺去后，一連數(shù)日年羹堯即未提審李舉人，也未叫人前來用刑。每日只遣守門的那個獨臂老兵送一桶饅頭、一桶清水，倒一次馬桶。

    李舉人倒也不燥，心中盤算，這樣也好。年羹堯你每多關(guān)我一日我之垣賢弟便多一日的時間救我。再者說真要動起刑來，自己也免不了皮肉受苦。只是李母年事已高又經(jīng)這一路奔波，身體日漸虛弱，使他頗為憂心。

    地牢的鐵門突然大開，四名兵勇魚貫而入。

    “誰是李盡忠！”

    “在下便是?！?br/>
    “少他媽廢話！跟我們走大將軍提你?！?br/>
    獨臂老兵打開牢門，為首的兵勇解下系在腰中的鏈子往李舉人脖子上一套，跟著順勢用力一扥鏈子，伴著四個兵勇的冷笑李舉人一個趔趄摔在地上。

    “老爺！”

    “爹！”

    李夫人和李蕭逸已撲到了牢門。

    “叫什么叫！我還沒死呢！”李舉人回頭低喝道。旋即站起身來撣撣塵土說道：“年羹堯不是傳我么！還不前面帶……”話音未落人就被這四個兵勇連拖帶拽的帶了出去。

    這四人徑直將李盡忠押到后宅東跨院最南邊的一間小屋前。

    “進去！”

    “不是年羹堯傳我嗎？你們不帶我去大堂怎么把我?guī)У竭@來了？”

    “叫你進去就進去，廢他媽什么話！”一名兵勇飛起一腳便將李舉人蹬進屋去。

    “咳……無量天尊。爾等怎可對貴客如此無禮。”端坐在屋中的靜一站起身來扶起李舉人說道：“李先生一路受苦了，貧道這廂稽首了?！闭f著雙手于腹前合抱躬身向李舉人施了一禮。

    李舉人只是冷哼一聲并未還禮。

    “還不快去掉舉人身上的鐐銬。”

    “道長，這鐐銬一去萬一這窮酸起了歹意……”

    “嗯……？”靜一輕輕哼了一聲。

    另一個兵勇慌忙賠笑道：“你這廝怎么這么不曉事！就道長這一身通天徹底的本事別說一個窮酸，就算再來個幾百個、幾千個道長也不會放到眼里不是。還不快去鎖，去鎖。呵呵呵呵……”

    “好了，都下去吧?！?br/>
    那四個兵勇向道士單腿打千行禮后躬身退出小屋，去了。

    這間小屋異常簡陋，四白落地的墻面，一扇門、一扇窗、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李舉人這一路上被折騰的七葷八素，剛剛才穩(wěn)下心神就聽得靜一說道：“李先生不必與此等小人一般見識，前日聽得先生到了就想請先生來此一敘，奈何府中規(guī)矩甚多，方才出此下下策不想讓先生受驚了，貧道這廂賠禮了?！闭f著又是一躬。

    李舉人別過頭去還是只哼了一聲。

    靜一也不生氣依舊笑著說道：“先生，來來來，請就坐，貧道為先生洗塵。”說著一手拉著李舉人，另一手向李舉人后腰輕輕一托。

    李舉人本不想坐，誰知靜一的手剛觸到他腰間就覺的身體仿佛飄在云里霧中，還未弄清楚發(fā)生了什么自己便已坐在椅子上了。

    桌上擺了四道菜和一壺酒，道士先為李舉人斟了一杯，又把自己的酒杯斟滿后才緩緩言道：“李先生放心菜是好菜，酒是好酒，貧道先干為敬。請先生自便?！闭f完干了自己杯中之酒。

    李舉人沒有喝，雙目狠狠地盯著那道士憤然說道：“靜一！李某與你共事多年，雖有不和但也是出于公心，沒想到你這妖道竟挾私報復(fù)害我一家老小深陷囹圄，現(xiàn)在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態(tài)！”

    靜一嘆了一口氣依舊是慢悠悠的說道：“無量天尊。世間俗人真真是好不通世事，貧道本為一番好意，卻反被說成歹人。那丹爐于你本是件無用之物，而當(dāng)今圣上篤信煉丹修仙之術(shù)，年大將軍又剛剛被貶，急于得獻上此物向圣上表忠。先生何不做個順?biāo)饲?，你本就有舉人功名，只要大將軍美言幾句必可保你外放個肥缺。到時圣上龍顏大悅，大將軍官復(fù)原職，先生也能高官得坐。此等三全其美之事先生何樂而不為呢，有怎可說貧道是在害先生?！?br/>
    “呸！”李舉人霍然站起指著靜一喝道：“李某早已有言，本人從未見過什么勞什子丹爐?？赡旮蛩恍?，定是你這妖道進讒污良為罪。此時還在此侃侃而談?wù)媸恰媸恰氨蔁o恥！”

    靜一臉色忽然一沉，旋又即恢復(fù)平靜持杯在手口中輕誦道：“無量天尊，李先生不必動怒?！?br/>
    靜一怒字剛一出口手中酒杯已向窗口飛去，這酒杯的去勢出奇的平穩(wěn)緩慢，竟好像有人用手托著送到窗口一般。老道緊跟著一擺手中拂塵卷起桌上一根筷子，順手一抖那根筷子直飛出去追上前面的酒杯。當(dāng)?shù)囊宦暰驮诖翱谔帉⒕票瓝羲椋票乃槠蛩姆郊ど洹?br/>
    只聽得窗外有人“哎呦”一聲慘叫，靜一起身來到窗口喝道：“滾吧！回去稟報大將軍，貧道一心為大將軍辦事，大將軍不必如此?！毖粤T站在窗口目送著一個小校連滾帶爬的逃出小院。

    靜一望著滿天的夕陽悠悠說道：“李先生方才之言倒也是不虛，你從未去過京城。那丹爐就好好的放在西山證果寺中，你確實沒見過。”

    李舉人聽得此言不由身上一陣巨震，顫聲說道：“你……你說什么……”

    靜一呵呵一笑又說道：“俗句說：當(dāng)著真人不說假話。這爐鼎之事先生不愿講，貧道可說一二請先生雅正?！?br/>
    “那純陽太虛爐鼎鑄于唐朝末年，本是呂洞賓煉丹的鼎爐，純陽子羽化登仙后被你家先人置與西山證果寺中作束靈鎮(zhèn)邪之用。先生貧道說的可對？”

    李舉人強作鎮(zhèn)定道：“你既早知丹爐下落，去稟報年羹堯便是，卻為何對我苦苦相逼？”

    靜一哈哈大笑轉(zhuǎn)過身來瞪著李舉人道：“先生何必欺我！且聽貧道說完，那丹爐本無甚稀奇，只是爐內(nèi)刻有鎮(zhèn)魔御靈之法和煉丹修仙之術(shù)。前朝萬歷二十年，倭賊侵入朝鮮，前明神宗皇帝朱翊鈞遣大將李如松馳援朝鮮，大軍行到西山證果寺李將軍誤動鼎爐放走邪靈。你家先人恪守祖訓(xùn)不習(xí)道法所以收不得那邪靈，唯恐爐內(nèi)仙法被妖邪學(xué)去貽害世間所以決定連夜將爐中字跡磨平。可他們又覺前輩心血不可毀于自己之手，遂在毀字之前將爐中文字分上下兩卷抄錄下來，從此這兩卷天書只由長房長子保存是也不是?！?br/>
    李舉人喃喃道：“你……你怎知道……”

    那道士笑而不答接著說道：“你家四十七年前家逢咋變舉家遷出京城從此不知所蹤，若非你酒后失言貧道還真無處尋你，無量天尊，真乃天意。”

    李舉人垂下頭再不說話了。

    陋室內(nèi)一片死寂。

    過了多時李舉人終于還是忍不住先開口道：“李某之事你既已盡知，在下還有何話說。但若想詢問那兩卷書的下落還請免開尊口。”

    “先生果然是聰明人，貧道的確是為了這兩卷道書才請你過來?？尚θ缬赫?、年羹堯等輩只知其表卻不知其實，就算讓此等俗人得了此書也無法參透其中奧妙，有如兩卷廢紙全然無用。先生若贈與我，貧道即可習(xí)得卷中妙法用以普度眾生，又可去擒住那邪靈再鎮(zhèn)于鼎下。如此不正合了閣下先人留下這兩卷道書的一番苦心么。到時你一家老小的性命貧道自有妙法相救，盡可放心。先生以為如何？”

    李舉人閉目不語。

    靜一也不勉強微笑道：“貧道知先生一時未必想得通，不過放心貧道絕不會為難與你，不防回去慢慢想，貧道過幾日再去拜訪?！闭f完走到門口輕喝道：“源塵，李先生吃好了，送他回去吧?！?br/>
    “是，師祖。”一個銀鈴般的聲音從東廂房傳來，伴著聲音道姑源塵緩緩而至。

    源塵來到李舉人身前打了個稽首輕聲道：“李伯伯請跟我走吧?！闭f完在前面引路帶李舉人去了。

    望著兩人的背影靜一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得意的笑容，但這笑容又旋即換做了一臉愁容的向前宅府衙走去。

    天色漸漸暗了，半角彎月勾在樹梢。源塵引著李舉人回到了地牢。李舉人剛進牢門，李蕭逸和李夫人和便迎了上去。

    李夫人牽住李舉人的衣袖細(xì)聲問道：“老爺，他們沒動刑吧？”

    李舉人沒說話伸手摸了摸李蕭逸的頭，向母親請了個安后獨自一人坐到墻角。

    “老人家且慢?！?br/>
    獨臂老軍正待關(guān)門聽源塵這么說，忙恭恭敬敬的行了一個禮道：“不知仙姑還有什么吩咐？”

    “任老伯不必多禮，是師祖讓我提李公子前去問話?！?br/>
    “你這女妖道要帶我兒子去哪！”

    李夫人罵道。

    “住口！”老軍一聲喝叱接著說道：“仙姑您不必聽著些污言穢語，我這就……這就提人。”

    老兵嘴上雖如此說臉上卻露出一絲難色，但最后還是咬了咬牙將李公子提了出來。

    “按理說這提人得有大將軍的手令，但仙姑與小人有大恩仙姑要提人小人自是不敢多問，不過小人還請仙姑……”

    “任老伯您請放心，我是不會讓您為難的。我就帶他出去問幾句話一會兒給您送回來保證不讓其他人知道。”

    源塵走在前面李蕭逸低著頭默默地跟著。

    二人來到西花園的假山前，源塵見左右無人方才停住腳步，猛地轉(zhuǎn)過身來，月光正撒在她的臉上，繁星般的眸子即刻化作一汪秋水，她的嘴唇微微顫動似乎想說可什么都說不出來，只能伸手緊緊抱住李蕭逸。

    誰知李蕭逸竟一把推開源塵，冷冷的看著她。

    “蕭逸哥你這是干什么？”

    “干什么？你還有臉問我！是我李蕭逸瞎了眼，中了你的套?！?br/>
    “你怎么能這么說我，我?guī)熥媾c你家為難，可我卻是一心想救你們的，不然我何苦背著師祖把你帶到這里來呢？”

    “誰知到你安的什么心。我問你，那天你在后山叫我?guī)恪瓗闼奖迹菚r你是不是就已經(jīng)知道他們要來我抄家？”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不然我又怎會拖到第二天，當(dāng)時說什么也不能讓你回去呀！”

    “好就算你不知道，那你為何不在路上搭救我們？就你的功夫那幾個士兵是根本擋不住你，你說！”

    源塵急道：“那天我一直在山上等你，直到午后才發(fā)現(xiàn)山莊被封了。我和那個趙小二一路追到成都，到了才知道年羹堯沒通過地方，直接下令叫邢胡子把你們押到甘肅大營。我們馬不停蹄的趕回去，剛到年羹堯就被貶了你們也被押到杭州，我也被我?guī)熥婵巯拢瑏淼倪@一路我?guī)熥鎺е乙恢备谀銈兒竺?，有他在我哪有機會救你?！?br/>
    “都是你在說，誰知倒是真的還是假的?，F(xiàn)在靜一老道沒在這吧，你能放了我么？”

    “我現(xiàn)在不能放你走，蕭逸哥你別多想，放你走不難，可就算放了你咱們也出不去這將軍府，你不知道自從被貶后年羹堯的疑心病越來越重，府里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出入全憑腰牌，若是翻墻出去，我一個人還可以但……”

    李蕭逸陣?yán)湫Φ溃骸昂?！說到底你還是不想幫我?！?br/>
    源塵見李蕭逸還不信她急的直跺腳道：“你要怎樣才相信信我。我對天發(fā)誓：若有害你之心，讓我死于亂刀之下。蕭逸哥我源塵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要是救不了你，我，我也不活了！”說著兩滴晶瑩的淚珠從臉頰滾落。

    李蕭逸見源塵說的真切臉色緩和了許多道：“好吧，我就再信你一次。不過你打算怎么救我出去？”

    “我現(xiàn)在還沒什么太好的辦法。你容我?guī)滋鞎r間，我必能救你出去。但如果到時我只能救你一人，你會怪我么？”

    李蕭逸低下頭，手中不停捻著已是破爛不堪的衣袖過了半晌說道：“只要你盡了力，我就不怪你，到時我自會跟你……”

    “蕭逸哥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不過現(xiàn)在還得委屈你一下?！痹磯m說完一揮袖袍，李公子便隨之倒地，再醒來的時候自己已在牢中，覺得自己剛才恍如做了一場夢一般。

    夜已深沉，將軍府里燈火通明。這是年羹堯近兩年來新添的習(xí)慣，但凡是他過夜的地方天色剛暗下來每間房屋的門口便要掛起兩盞長明燈，燈火直到次日辰時過后方可熄滅。如若夜里那間屋燈滅了屋中管事的必受重罰。

    但這個規(guī)矩對府中東南角靜一和源塵那兩間小屋卻沒有什么約束力。院子很黑，靜一屋子的房門沒有關(guān)，桌上點著一盞孤燈，幽暗的燈光照在靜一那張滿是怒容的臉上。

    靜一剛從前宅回來，不知為何年羹堯似乎很是煩躁對靜一也沒有了往日的尊敬，只聊聊了幾句便以軍務(wù)繁忙為由下了逐客令，弄得這位向來在府中說一不二的道長心里很不是味。

    靜一的手指輕輕的扣著桌脊自言自語道：“年羹堯你這頭驕狂成性的蠢豬，可笑你天年將盡還不自知……”話說到一半突然不說了。柔聲說道：“源塵你回來了。”

    “是，師祖?！?br/>
    “別站在門口了，快進來?！?br/>
    源塵走進斗室，從床頭的小箱子中取出一根蠟燭插在青銅燭臺上點著，小屋亮了很多。她看師祖的臉色不好便沒說話，回身又從箱子里拿出一個南泥小壺沏了壺茶送到靜一面前道：“師祖這是茶前些日子剛進的，您嘗嘗?！?br/>
    “塵兒啊，不是早和你說了么師祖是在人前叫的，沒人的時候叫爺爺?！?br/>
    “唉，知道了！爺爺您請用茶?！?br/>
    伴著源塵這甜甜一聲爺爺靜一臉上的怒色業(yè)已化作慈祥的微笑“這才是我的好孫女?！彼闷鹦叵却蜷_壺蓋是聞了聞，點了點頭深深地喝了一口。

    “嗯……這龍井雖不錯，可惜是三春茶了香氣有余但厚味不足……”說著閉上眼又品了一會，突然睜開眼瞪著源塵問道：“這茶哪來的？”

    “不是剛跟您說了么，是府里剛進的，怎么了？”

    “不對！不對！這是獅峰龍井！是貢茶！年羹堯雖然驕橫跋扈但也斷不敢進這種茶葉?？旄嬖V爺爺這茶你是從哪得來的！”

    “呵呵呵！爺爺您的舌頭可真毒，這都讓您嘗出來了。”源塵的眼睛笑得瞇成了一條線，面帶得色的說道：“孫女知道您愛喝龍井，咱們剛到杭州我便趁夜上了獅峰山在御茶園里給您采的，可惜來的晚了采不成明前、雨前。但是您看這葉子可都是兩葉一芽的雀舌，是孫女按著古法親手制的，本想給您個驚喜，您卻什么香氣、厚味的挑剔個沒完。哼！”說著嘟起了小嘴。

    靜一看著孫女輕責(zé)道：“你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妮子，仗著有點輕功就敢去禁地胡鬧要是被人逮到那還得了。你這番孝心爺爺領(lǐng)了可是說好了下不為例不可再這般冒失。”

    說完喝了口茶笑著說道：“別說這茶還真不錯，好孫女知道爺爺就好這口，來給爺爺續(xù)上……”

    源塵一面續(xù)水，一面說：“爺爺您的耳力可真好，那日我在御茶園里折騰了大半夜，守園子的士兵就跟木頭似的絲毫沒有察覺，可孫女今天剛進院才走兩步就讓您發(fā)現(xiàn)了?！?br/>
    “塵兒你的輕功就你這歲數(shù)的人來說也算是出類拔萃的了，只是這套“風(fēng)雪映紅梅”的輕功除了身法輕靈外還需要有深厚的內(nèi)功相輔。你現(xiàn)在太小內(nèi)力不純，想讓爺爺聽不到你還真差著幾年的苦功?！?br/>
    “差幾年？”

    靜一捻須笑道：“倒也不多，照你這進境再練上個二三十年，到那時爺爺耳聾眼瞎就再也發(fā)現(xiàn)不了你了?！?br/>
    “爺爺！你敢取笑我，以后再不給你弄茶了！”源塵假慍道：“說我功夫不好還不是怪您，您這一身厲害功夫說什么都不肯教我竟教我些花拳繡腿的功夫和那些歪門邪道的占卜算術(shù)。”

    靜一輕撫著源塵的頭黯然道：“唉……塵兒你這就錯怪爺爺了，爺爺?shù)奈涔μ^毒辣，不適合你們女孩子學(xué)。再者說你是女兒家學(xué)這些有什么用。你爹娘走得早爺爺沒法子才讓你扮道姑，但總不能讓你跟著我耽誤你一輩子啊！爺爺早想好了等了了眼下這件事后就帶你離開。讓你還俗再給你找個好人家嫁了，將來相夫教子，做個賢妻良母才是正道?！?br/>
    源塵聽到這臉上一紅說道：“爺爺，孫女不嫁人就陪著您?！闭f著微跪在靜一膝頭柔聲道：“這些日子您的面色一直不好，頭發(fā)都白了不少。您不說我也知道您必是為李家的事煩惱，塵兒心疼爺爺。算了吧！您是知道的年羹堯已是日薄西山，何苦還為他賣命。這些年存在塵兒這的銀子也有幾十萬兩，足夠我們爺孫吃用不盡的了。前些日孫女課了一卦，從卦象上看您年內(nèi)有一次大劫。今天我去牢中看李家人甚是可憐您不如去勸勸年羹堯放了李家積些功德避過這一劫……”

    “住口！”靜一厲聲喝道：“你哪是心疼爺爺，分明是在為李家求情！源塵你聽好收起你那副菩薩心腸，這事以后不許再提！”

    源塵呆住了淚水在眼眶中打著轉(zhuǎn)，她萬沒想到一向?qū)λб腊夙樀臓敔斁箷R她，鼻子一酸哭了出來。

    靜一雖在盛怒之下但看孫女這一哭，心里也不禁后悔自己話說的太重了?；琶ζ鹕頁ё≡磯m，伸出衣袖為孫女拭著淚水。柔聲說道：“好孫女不哭了，是爺爺不好爺爺不該罵你……”誰知這一哄源塵哭的更加厲害，可真把靜一弄得手足無措。

    過多時源塵終于止住哭聲，抽泣道：“爺爺，孫女真的是擔(dān)心您……”

    “放心吧，不會有什么事的。就算是真有劫數(shù)，就你爺爺這身武功，咱怕的誰來?！?br/>
    “還記得您教我易經(jīng)時一上來您就要我牢記：無極生太極，太極生兩儀。世間萬事萬物皆由此而生，也由此而終，因此萬事萬物方有定數(shù)。我等修道之人參其相生相克之理便知天時，而后順天應(yīng)人，順則昌逆則亡，萬萬不可強行。爺爺您一生信命，可事到如今您怎么……”

    靜一聞聽此言一聲長嘆，松開了抱著源塵的手，舉頭望著浩瀚的蒼穹半晌無語。

    過了良久靜一回身慘然道：“好孫女爺爺知道你有孝心，但這是爺爺一生的夙愿。爺爺少年時曾立誓找到這兩卷道書可是人海茫茫有如大海撈針，你父母慘死后我更是心灰意懶便放棄了尋找。誰能想到這當(dāng)口他竟自己送上門來，你說是不是天意。塵兒你不用再勸了，爺爺答應(yīng)你等了了這事，一定帶你離開。”

    源塵見靜一如此堅決知道再勸也是無用，萬一惹怒了爺爺反會害了李蕭逸。便向爺爺輕輕一?；匚萑チ?。

    “咚！——咚！咚！”窗外的更梆一慢兩快的敲了三下，源塵睜著眼睛呆呆的望著天蓬，之前她一直以為只要向爺爺求個情，就算救不了李家一門單救出李蕭逸應(yīng)該沒什么問題，所以才把話說得那么滿。誰知現(xiàn)在全落空了，她的心里就像有一群小老鼠在不停的撓著她的心房，又覺得小屋里憋得要命自己喘氣都不那么順暢，實在躺不下去了只好披上衣服出去透透氣。

    雖然已過三更，將軍府里依舊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巡邏的士兵往來不斷，好在這些士兵大都是從西北一路跟過來的那個不認(rèn)識源塵仙姑，所以像查腰牌這類的瑣事也就省了。源塵沒有提燈，一個人信步在府中亂逛，腦袋里不停的想著如何能救她蕭逸哥。

    不知不覺間便走到了一邊竹林，一根根金色的竹子高聳挺拔，金色的竹竿間隱隱有一道碧綠的條紋正是俗稱“玉鑲金”的異種。

    源塵到杭州時日尚短也不知道這是什么地方，只見林中深處要一間小屋，屋中的燈還亮著，突然間一只黑貓“喵”的一聲從林子里竄了出來，源塵毫無準(zhǔn)備“啊”的叫了出來。

    “那個犯夜的賤蹄子在外面瞎叫！驚著了主子瞧我不拔你的皮！”

    小屋中傳出一個又尖又細(xì)的聲音，隨著聲音就見一人提了盞印著年字的燈籠走了過來，一邊走嘴里還在絮絮叨叨的罵著：“你是哪房的丫頭知不知道規(guī)矩？大半夜的不睡覺跑到這來……”

    那人三十多歲穿著一身藏藍色的綢服來到近前舉起燈籠一照見是源塵，趕忙單腿跪地道：“哎呦！這不是源塵仙姑么！小的真是瞎家雀夜蒙了眼，這張臭嘴瞎嘚嘚！該打！該打！”說著伸手往臉上打了兩下。

    “你是誰？我怎么沒見過你？”

    “小人叫方德安您就叫小方子就行。小人是新近才進府的，仙姑您剛到不久小的還沒來得及給您去請安就驚了您了，真是罪該萬死！”

    源塵一皺眉心道：“人都說：官升脾氣長。這年羹堯倒好反著來！被從撫遠(yuǎn)大將軍降成了杭州將軍，反而自己偷偷的給自己升了一級，府里竟還用上太監(jiān)了。這不是往死里嘬么！”

    “方公公外面是什么人？”屋中有人問道。

    源塵一聽這聲音眼前一亮叫道：“干娘，是我！是小塵！”說著也不等方公公傳話邁步就進了屋子。

    小屋布置的很是雅致，屋里除了清一色的竹制家具外沒有其他的擺設(shè)，只是在四壁上掛著董其昌的《路馬湖記》、顏真卿《裴將軍詩》的拓片還有蘇東坡的《雨竹》這三幅字畫，正中的竹椅上坐了一位四十來歲的婦人，生的甚是貴氣見源塵進來微笑道：“塵兒，這么晚了你怎么還在院子里瞎走，竟逛到我這來了讓你師祖知道還不罵你?！?br/>
    “我來看干娘，他罵我什么？”源塵說著向婦人請了個安然后也不見外的坐到婦人身邊接著問道：“干娘您怎么住這了？”

    “躲清凈唄！前面那幾個蒙古來的小狐貍一天到晚嘰里呱啦的纏著老爺鬧個沒完，我也管不了他所以搬到這來眼不見心不煩?！?br/>
    “您倒是想得開，要換了我早把那幾個小狐貍精的毛薅光了！看她們還怎么抖騷！”

    婦人被源塵逗得捂嘴直笑道：“塵兒，你都這么大了這火爆的脾氣怎么還跟小時候似的。好在你是出家人，要是俗家的閨女哪家的公子敢娶你呀！”

    源塵嘟起小嘴道：“還不是因為您和師祖都疼我，把我給慣得。改是改不了了，您就將就吧！”

    “如此說來倒是我的不是了?！?br/>
    正說著一個小丫頭手里捧著一副字畫走了進來向婦人飄飄一個萬福道：“大夫人這幅字奴婢給您取來了，您來掛在那好？”

    “就掛在門口吧，我也就是想看看千萬當(dāng)心別弄壞了！”

    小丫頭和方公公小心翼翼的將字掛到門口，源塵見上面寫著：

    野宿近荒城，砧杵無聲。月低霜重莫閑行，過盡征鴻書未寄，夢又難憑。

    身世等浮萍，病為愁成。寒宵一片枕前冰，料得綺窗孤睡覺，一倍關(guān)情。

    字體工整清秀，下面蓋著一個鮮紅的印章刻著：納蘭容若，四字。

    那位婦人癡癡望著這幅字許久沒有說話，眼角也漸漸的濕潤流下兩行熱淚。

    “干娘好好的您怎么又把它拿出來了？每次看完您都難受，您看這不又流淚了么……”源塵說著取出手帕為婦人擦拭淚水。

    “我不過是心里煩躁，才想看看這幅字。這首浪淘沙是我阿瑪寫給額娘的，也是他留給我唯一的遺物。我阿瑪命好早早就去了，沒趕上那次抄家之禍。我這些日子一直擔(dān)心這輩子會不會又要趕上一次災(zāi)禍……”

    源塵本就頂著一腦門子的官司，哪有心情聽納蘭夫人在這絮絮叨叨的自怨自艾，但看著納蘭性德的這首詞心中不免也是一陣凄涼心道：“納蘭先生可比我幸運多了，那時他身在塞外想念他的妻子回來就能見到，而我和蕭逸哥雖然近在咫尺我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在牢里受苦……”

    “塵兒謝謝你聽干娘在這發(fā)了半天的牢騷，說吧你來找干娘有什么事？”

    “?。　痹磯m一驚忙道：“沒有?。∥揖褪莵砜纯锤赡??！?br/>
    納蘭夫人已經(jīng)拭干了淚水柔聲道：“你還騙我，別忘了你可是我看著長大的，你這丫頭雖然伶俐，但從小就是根直腸子，心里裝不住事。這么晚了還到干娘這來一定是有事，說吧是哪個不長眼的奴才氣到你了還是又想救哪個犯事的小兵了？說出來干娘幫你去求情?！?br/>
    源塵心道：“反正我也沒什么好辦法就蕭逸不如和她說說，說不定能幫上忙?！北愕溃骸案赡?，我是有點小事，您也是知道的，我從小就跟師祖進了府也沒什么朋友，近幾年身邊就一個李家公子能跟我說的上話。這不前些日子他家被年伯伯下令給抄了，現(xiàn)在人就壓在地牢里。我想救他出來就去找?guī)熥媲笄?，誰知卻被師祖罵了一頓。我心里難受這才半夜出來逛到您這?！?br/>
    納蘭夫人聽完面有難色道：“李家這事我也聽說了，塵兒你不知道皇上現(xiàn)在正在變著法的來尋亮工的麻煩，要不是前幾日華妃病了咱們今天說不定在哪相見呢。他急于向皇上表忠才想讓李舉人獻上寶物，誰知那老夫子擰的要死跟他這耗上了，這當(dāng)口就算干娘去勸他怕也是無用?！?br/>
    源塵聽納蘭夫人這么說心里登時涼了半截道：“照您的意思，李公子是沒救了？”

    納蘭夫人想了一會道：“干娘是沒注意了，要不你去找找趙家的二小子，他從小就一肚子鬼點子興許能想出什么兩全其美的法子來?！?br/>
    一聽這話源塵的心里可算是涼透了哭道：“您別提這個王八蛋！我已經(jīng)兩個多月沒見到這死小子了，也不知到哪坑蒙拐騙去了！要找他還不如我去劫大牢呢！大不了被大將軍一刀殺了，總也好過現(xiàn)在這樣眼睜睜的看著朋友受罪我卻幫不上忙！”

    “塵兒可不敢胡說！”納蘭夫人忙道。她見源塵急成這樣也甚是心疼抱著源塵寬慰道：“塵兒，你先別著急，不就是救個李公子么？又不是就他全家你容干娘幾天，干娘幫你！”

    “干娘您是好人，塵兒難為干娘了！不過干娘……”

    “塵兒別說了，干娘也是過來人干娘都明白……你放心我盡力就是了?！奔{蘭夫人輕撫著源塵的頭發(fā)柔聲說道。

    正說著房門突然被推開走進來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臉上一副須扎里扎煞短須已略有些花白，有些發(fā)福的上身穿了一件四開衩的青緞長袍上套一件明黃色的四團龍馬褂。

    來人正是年羹堯，他見源塵也在不禁一愣道：“小源塵也在呀！我還說到你這來躲躲清靜看來來的真不是時候……”說完轉(zhuǎn)身欲去。

    源塵忙站起身來道：“年伯伯慢走，我就是看干娘一個人住在這太寂寞過來陪她說說話，天也太晚了我也該回去了?！?br/>
    年羹堯微笑著點點頭道：“小源塵真是越來越懂事了，這有快半年沒見長得人也長得更水靈了，可惜你是出家人，不然我定讓斌兒娶你做福晉?！?br/>
    “越老越?jīng)]正行，拿人家小塵調(diào)笑。”納蘭夫人笑罵道。

    “誰說我是調(diào)笑來著，我可是認(rèn)真的！像小源塵這樣又聰明功夫又好的的孩子可是稀罕物，要是哪天你真還了俗一定告訴大伯，我第一個就去提親?！?br/>
    “越說越不成話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滿漢不能通婚，咱們在旗，就算小塵還了俗難不成給斌兒做妾呀！”

    年羹堯捋著胡子道：“什么在旗不在旗的！老子全家的旗不都是抬得，四爺不也照樣娶了咱妹子做華妃！只要我愿意管他什么漢人、旗人還是羅剎人呢！要我說這些都是扯淡，有好東西趁著能拿的時候拿到手才是真格的！”

    源塵不愿攙和他們夫妻斗嘴，便向二人打了個稽首出門去了。

    “夜深了我這也沒什么可吃的，就讓小紅給你端碗銀耳蓮子羹吧。”說著吩咐下去。

    不多時丫鬟小紅端著一碗蓮子羹送到年羹堯近前，“小紅你和小方子都去睡吧，這不用你們伺候了?！?br/>
    屋里只剩下年羹堯和納蘭夫人，斗嘴歸斗嘴但畢竟二人夫妻多年，年羹堯進門時納蘭夫人就覺他神色不對等小紅走遠(yuǎn)后問道：“老爺您氣色怎么這么差，難不成五夫人又惹你不高興了？”

    年羹堯嘆了口氣道：“我的脾氣你還不知道，除了你天下的女人誰還能氣的著我。我是被那該死的謝恩折子鬧的，降了老子的值老子還得寫他媽什么狗屁折子謝恩！他媽的這日子是越來越?jīng)]法過了！”

    “老爺您就別發(fā)脾氣了，現(xiàn)在四爺是皇上了，你也該收斂就收斂些吧！”

    年羹堯聽了這話頗不高興怒道：“扯淡都他媽扯淡！不就一個王爺?shù)木粑幻?！還跟我說什么是愛護我！異姓王都沒好下場！還說什么恩人！有他媽他這么對恩人的嗎？”

    納蘭夫人雖見年羹堯發(fā)火依舊耐心勸道：“這自古子不與夫斗，臣不與君斗。那謝恩的折子您叫趙師爺給你寫一份也就是了，老爺自從你打敗了羅卜藏丹津的叛軍咱們就已經(jīng)犯了功高震主的大忌，若再和皇上這么耗下去……”

    “婦人之見！現(xiàn)在四爺就他媽的知道聽信那幫御史的鬼話！什么帝出三江口，嘉湖作戰(zhàn)場！也不用腦子想想老子要反，當(dāng)年在西北坐擁百萬雄兵的時候就和羅卜藏丹津聯(lián)手反了！還等著讓他來降我的職！他媽的你是不知道，他在給我的上諭上寫：上蒼在上，朕若負(fù)你，天誅地滅；你若負(fù)朕，不知上蒼如何發(fā)落你也！這他媽叫我怎么給他回！”

    年羹堯越說越氣劈手將碗摔得粉碎罵道：“媽的老子明天就放了姓李的一家子！我他媽就跟他對著干了他能拿我怎樣？大不了再降我的值唄！”

    納蘭夫人聽得其言心中好一陣為難，她剛答應(yīng)的源塵去幫著去救李蕭逸，可若真依著年羹堯源塵是高興了，但這事情怕是會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夫人猛一咬牙跪在年羹堯膝前道：“老爺這萬萬使不得呀！我娘家不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么？我爺爺明珠不也是把妹妹嫁給了康熙爺還生了大阿哥，不也是幫著皇上滅了三番、收了臺灣、平了蒙古叛亂，不也是門生故吏遍天下嗎。到頭來獲罪抄家還不是皇上一句話的事，康熙爺仁慈沒將爺爺下獄，但咱們這位四爺還在潛邸時就被喚作冷面王。老爺您就算這些年在沙場上將生死都看淡了但總也要給富兒、斌兒和貴兒他們留條后路??！”

    年羹堯把牙咬得格格直響，額頭上的血管不斷的跳動，過了許久他最終還是長身站起嘆了口氣道：“唉……我也就是發(fā)發(fā)牢騷，就現(xiàn)在的光景真和四爺叫板我還沒那個本錢，我這就去寫那個見鬼的折子去，明天就叫人給姓李的上刑！但愿他能早點把丹爐獻出來，到時候和折子一并呈上去他總該放我一馬了吧?！闭f完搖著頭邁步回前院去了。

    “咚——咚！咚！咚”遠(yuǎn)處傳來四下梆子的響聲，納蘭夫人獨自的坐在屋子里輕輕的說道：“這回你該滿意了吧！”

    話音未落就見窗口黑影一閃，跳進一只渾身雪白的小狐貍來。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