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相信余左池所說，巴山劍場有一位比他還要厲害的劍師？”

    白日那些驚心動魄的較量終于結(jié)束了，黑夜的靜謐籠罩著無垠的荒原。然而那場戰(zhàn)斗，卻一直在云棠內(nèi)心深處徘徊。行走之間，她不停地回憶著當(dāng)時的每一個細(xì)節(jié)，越想越是佩服余左池隨性不爭的心胸氣度。

    就算重來一次，她也根本無法勝出。那隨意的劍招應(yīng)景而生，后發(fā)先至，毫無破綻可尋，顯然已經(jīng)到了常人難及的至高境界。

    她身后，幾只黑煙凝成的烏鴉正不停地上下翻飛著。在她沉思之際，這些烏鴉卻發(fā)出人聲。

    這種畫面極為詭異，簡直猶如夢魘之中的場景。然而她似乎早已司空見慣，非但沒有恐懼，反而淡淡說道：“我當(dāng)然相信。”

    “我覺得這不太可能。此前，有誰知道秦國還有個巴山劍場？一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山野小派，出了余左池已實屬難得，誰知道他口中的顧離人是否真的存在？”烏鴉的聲音變得尖利起來，震蕩之中，只聽“砰”的一聲，有的烏鴉化為一團(tuán)黑色煙氣，然后又迅速凝聚起來，變成一只新的烏鴉。

    云棠根本不去看它們，而是正色說道：“當(dāng)今天下，名門大宗多有數(shù)百年傳承，其功法劍訣經(jīng)過一代代門人不斷完善，厚積而薄發(fā)，才能有今日之氣象。所以大家都認(rèn)為無一日崛起之名門，非百年無以出人才。但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天上既然掉下一個余左池，那么巴山劍場還有更厲害的人物，又有什么不可能？你和余左池比試一下，就會知道，像他那樣的人根本不屑說謊。”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不過一山不容二虎，雖然天下各派無不希望本門人才輩出，但繼承衣缽的只有一個，宗門資源也有限，同門之爭在所難免……像余左池這樣一心維護(hù)同門之人，著實不多見?。　睘貘f陰聲陰氣地說道。

    “正所謂‘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戚戚’，余左池心無滯礙、襟懷坦蕩，我們都親眼所見，想那顧離人也定是光風(fēng)霽月、至公無私之人。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目的何在？！”云棠頓時心頭火起，反唇相譏道。

    “云水宮既然出手了，又怎能允許秦國宗門搶了風(fēng)頭？”烏鴉尖聲說道。

    “你不用故意激我，我不如他，是不爭的事實，與云水宮有何干系？！我云水宮輸?shù)霉饷骼诼?，豈會因為一時的得失遷怒于人。再說劍意即是心意，他并非爭強(qiáng)好勝之人，一招一式皆恬淡沖和，猶如渾然天成?！痹铺南氲接嘧蟪貜娜輷蝹悖绕粗畷r淡定得像是身處于江南煙雨之中悠然欣賞著如畫風(fēng)景一般，嘴角不由得翹起，漾起一抹微笑，道，“他是一個懂得欣賞的人，所以也能得到對手的尊重和信任?！?br/>
    “我也很欣賞你的碧水劍，要不要考慮一下接受我的提議？”烏鴉大聲尖笑起來。

    “到齊國這么多年，你連貪多嚼不爛的道理都忘了？”云棠覺得這聲音無比尖銳，不堪入耳，也不知過往那些年是如何忍受的。她反手五指如劍般刺出，空氣里爆發(fā)出一聲巨大的轟鳴，伴隨著一陣刺耳的尖叫，那幾只聒噪的烏鴉猶如被一個大浪沖向后方無窮無盡的黑夜之中，旋即化為縷縷黑煙徹底消失了。黑煙過后，那令人心煩意亂的聲音終于不再響起，一道瘦高的人影如同竹竿一樣隱沒在光影難辨的樹蔭之下。只是數(shù)個呼吸的時間，那人影就與云棠分道揚鑣，轉(zhuǎn)眼便消失不見了。

    “這世上有什么是恒常不變的嗎？草木榮枯自有時，萬物興衰皆自然，就連那九天之上的日月星辰每天都會變換軌跡，更何況這世間的氣運呢？若只是因為秦地出了幾名強(qiáng)大的劍師，你們便如此憂心，那還練什么劍？”云棠緩緩抬首，看著夜空之中的點點繁星，嘴角再次露出一絲驕傲的笑容。

    在鏡湖劍會上，她雖然敗給余左池，卻輸?shù)眯姆诜Ｔ扑畬m的“破寒潭”和“斬蛟龍”已經(jīng)被她練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且在余左池的激發(fā)下，她的精氣神兒更加趨于完美，甚至可以說已經(jīng)達(dá)到巔峰！

    此次落敗，她并不覺得自己丟了云水宮的臉。恰恰相反，見過她出招的人，哪一個不是心懷敬意、欽佩不已？這二十三年來，云水宮十分低調(diào)，已快被世人忘卻，但此次露面，天下還有誰敢輕視他們半分？而她，則是潛于深淵的蛟龍！一出水，便注定要艷驚四方！

    天下英才不止一個，余左池一鳴驚人，但她云棠也同樣驚才絕艷！

    默默無聞的巴山劍場就這樣揚名天下了，那些天資超卓的青年才俊定會蜂擁而至。有余左池和顧離人這樣的宗師，巴山劍場終會完成名門大派沉淀百年才能實現(xiàn)的夢想。她忽然意識到，或許自己也該尋個弟子了。自己這一身本事，須得有人繼承才能發(fā)揚光大，只要云水宮香火興盛，他日定能奪回天下劍首之位。

    在巔峰時刻找到一個傳人，將他培養(yǎng)成傲視天下的英杰，這樣才算不枉此生。想必那巴山劍場的顧離人，也是這種想法吧?？v使一飛沖天，也不過是一時的傳奇，千百年后還有誰能記住這剎那芳華？唯有傳承，才能讓進(jìn)取的劍心綿延不朽，才能讓宗門的榮耀光照千古！

    從二十三年前開始，鏡湖劍會便一直為天下宗門和各國朝堂關(guān)注。

    只是自云水宮的月昆吾拔得頭籌后，劍會的風(fēng)光一直被其他列國的宗師們占盡，來自秦地的宗門，唯有岷山劍宗出類拔萃，其余的都不值一提。然而今年卻出現(xiàn)了極大的變數(shù)，秦地的劍師脫穎而出，岷山劍宗的百里流蘇年紀(jì)輕輕，修為就已高深莫測。最讓人難以置信的，則是名不見經(jīng)傳的余左池一鳴驚人，竟然與百里流蘇戰(zhàn)成平手，還有他口中實力更強(qiáng)的師弟——顧離人，更是讓人心生仰慕。

    顧離人到底有多強(qiáng)，誰也沒有見過。甚至連巴山劍場的門人，也很少見他出手，但是眾人卻對余左池的話深信不疑。畢竟，沒有人肯將天下第一的榮譽(yù)白白讓給旁人。

    劍會甫一結(jié)束，新的劍器榜排名便已出爐，顧離人高居第一，余左池第二，百里流蘇第三。天下前三的劍師，都來自秦地。

    劍會訊息一傳十，十傳百，迅速在各國流傳開來。巴山劍場以及余左池、顧離人兩大宗師的盛名也傳到天下人耳中。一時間，顧離人成了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大宗師，投帖拜山、登門求師的青年俊杰絡(luò)繹不絕。盡管他們知道投在顧離人門下，列入巴山門墻的機(jī)會十分渺茫，但任何困難也阻擋不了他們仰慕天下劍首，想要一睹宗師風(fēng)采的熱情。

    巴山之上，一座院落孤零零地立在一處，頗有點兒遺世獨立的味道。此地，正是顧離人閉關(guān)之所。

    院內(nèi)只有幾處再簡單不過的宅子，和一片剛抽了新芽的桃林。

    顧離人性格孤僻，喜好清靜，行事一向獨來獨往。自練劍以來，眼光、想法便與常人不同。在他看來，循規(guī)蹈矩超越不了前人，練劍便要不斷質(zhì)疑，勇猛精進(jìn)。從拿到第一本劍經(jīng)，他就開始懷疑這些流傳多年的典籍是否真的毫無偏差。所以，他總是閉關(guān)思索，一邊挑選最適合自己的劍法，一邊探索全新的領(lǐng)域。一旦有所領(lǐng)悟，便不斷地修改、完善巴山功法，修為終于越來越強(qiáng)大。

    他大部分時間都在閉關(guān)，巴山弟子很少有人見過他。余左池一直想與他切磋劍法，于是便找了個機(jī)會，親自上門邀戰(zhàn)。

    那是一個月朗風(fēng)清的夏夜，桃林之畔，月影搖曳，高空之中，疏疏落落的星星閃著點點輝光。

    余左池與顧離人持劍而立，相距不過十步。只見劍光一閃，兩人已籠罩在一片凜冽的劍氣之中。聞訊趕來觀戰(zhàn)的巴山弟子一直認(rèn)為余左池是本門的最強(qiáng)者，然而這一戰(zhàn)，他們真正見識到了顧離人的實力。他們從未見過如此迅疾、燦爛的劍光，顧離人勢如破竹，招法綿密，僅僅數(shù)個回合便輕松取勝。

    此戰(zhàn)之后，二人均覺得對方是這世間最值得欽佩的對手，他們相交甚篤，經(jīng)常在一起切磋劍法。余左池在鏡湖劍會揚名之后，更是向大家大力推介顧離人。

    然而不少青年才俊們慕名前來，卻發(fā)現(xiàn)這里早已人去樓空。

    顧離人竟不知所蹤。

    秦國邊城的風(fēng)物與腹地大為不同，越往邊境走就越是荒涼，越是人煙稀少，各國軍隊據(jù)地而守，戒備森嚴(yán)，時有兵戈之聲隱隱傳來。一座高大堅固的城門憑空佇立，樸實無華的門樓上雕刻著三個大字——陽山郡。

    這座邊城位于三國交界之處，內(nèi)中情況十分復(fù)雜。在過往十余年里，它曾經(jīng)數(shù)度易主，有時歸韓，有時屬楚，現(xiàn)在則又屬秦。決定其歸屬的不是天理國法，也不是邦交人情，而是赤裸裸的實力。誰的實力雄強(qiáng)，能在戰(zhàn)爭中獲勝，它就屬于誰。如此朝屬秦，暮屬楚，陽山人便沒了歸屬感，他們風(fēng)聲鶴唳，顛沛流離，時時生活在混亂恐懼之中。

    此刻一個一襲青衫的男子正走在邊地蒼涼的荒野之中。那崎嶇的地勢，險惡的環(huán)境，仿佛絲毫不影響他前行。他步履輕健，神態(tài)自若，腰間那把樣式古拙的長劍并不出眾。

    直至走出蒼涼的荒野，青衫男子的容貌才逐漸顯露出來。他的頭發(fā)只用一根青色布帶簡單扎起，平凡的衣飾沒有奪去他分毫神采，反倒將他襯托得愈發(fā)飄逸出塵。他濃密的雙眉透著一股英氣，眼睛分外清澈，如同一汪靈動的清泉。他仿佛一把出鞘的寶劍，鋒芒畢露，渾身散發(fā)著一種難以言說的魅力。他看上去有幾分冷傲孤清，可是一笑起來，就如同和煦的春風(fēng)，讓人心中暖意融融。

    不一會兒，他登上一座高山。山上林木茂盛，遮天蔽日，陣陣山風(fēng)吹過，不時有飛鳥驚起。

    他駐足半晌，看著天色將晚，一輪紅日正慢慢兒落下山去，于是不再遲疑，朝著林間大踏步行去。

    不多時，一陣狂風(fēng)突起。只聽亂樹叢中“嗷嗚”一聲，竟跳出一只吊睛白額大老虎。它雙眼猩紅，前肢刨地，對著不遠(yuǎn)處一個衣衫破舊的少年狂吼一聲，就要撲上去。

    那少年劍眉倒豎，清亮的眸子如同璀璨的星子一般熠熠生輝。這等危急時刻，他眼中竟無分毫恐懼，臉上滿是堅毅和決絕。

    他后退幾步，一只手悄然握住一根竹子，滿是警惕的眼神正死死盯著老虎。

    他反手為刀，竟然將竹子從中切斷了！

    淋漓的鮮血順著手掌滑落下來，染紅了他的衣衫，他卻恍然未覺。

    青衫男子的手已按在腰間的劍上，但看到少年的應(yīng)對之后，他卻沒有出手相助。

    猛虎作勢往前一撲，然而那少年卻靈巧地往旁邊一避，閃到了它背后。

    這猛虎一撲落空，頓時惱羞成怒，于是前爪狠狠抓地，腰胯一掀，怒吼一聲，再次向少年撲去。它速度迅如閃電，這一招似乎勢在必得。

    少年右手緊緊抓住那竹子，絲毫不肯放松。

    這一次他任憑那猛虎撲來，沒有特意躲避。他的雙手分別拉住猛虎兩只前腿，那震天的吼聲幾乎要把他的耳膜給震破了，他卻毫不畏懼，握于右手掌心的竹尖于電光石火之間迎向撲面而來的猛虎，徑直插向它的咽喉。

    一蓬溫?zé)岬孽r血濺到他臉上，卻掩蓋不住他眼中那股以命相搏的狠勁兒。

    猛虎突然吃痛，瀕死反撲，狠狠一抓，竟將少年的肩膀生生抓下一層皮來。

    只可惜一擊之后，它再也沒了力氣，只能痛苦地嘶吼著，隨后頹然倒地，卻依舊不甘地看著對面氣喘吁吁的少年。

    少年終于松了一口氣，全然不知自己已汗透重衣。半晌之后，他低頭用嘴撕下一截兒衣衫，草草纏住受傷的手，算是了事兒。

    “你還要看多久？”他冷冷望向青衫男子，出聲說道，“虎皮只有一張，你就別多想了?！?br/>
    青衫男子微微一笑，道：“放心，我不是來與你爭虎皮的?！?br/>
    話音方落，又一聲咆哮響徹山林。

    少年不再提及虎皮之事，而是警惕地環(huán)顧四方。

    又一只猛虎突然撲來，根本沒有給他準(zhǔn)備的時間。

    然而只見一道青光閃過，那只猛虎竟被劈成兩半，癱軟在地上。

    少年愣愣地看著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猶自不敢相信眼前發(fā)生的一切。待看到那青衫男子從容歸劍于鞘，這才意識到自己不是在做夢。

    “這兩只老虎應(yīng)該是一對兒?！鼻嗌滥凶邮紫乳_口說道。

    少年從方才的震驚中回過神兒來，一邊舉步邁向先前那只被自己殺死的猛虎，一邊惋惜道：“老虎倒是被你殺了，不過可惜了一張大好的虎皮?！?br/>
    青衫男子一怔，自己的劍法雖然算不上是絕世僅有，但也足以令人驚羨了。怎的這少年非但沒有露出驚異之色，卻為了一張虎皮而惋惜？

    “如果你想要虎皮，下次出劍的時候，我注意一些就是了?！鼻嗌滥凶右娺@個不會任何功法的少年，只用一根竹子便擊殺了猛虎，眼中滿是驚艷，歡喜地問道，“如果我肯教你，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徒弟？”

    “不愿意?！鄙倌臧攵字谒伎既绾螌C物拉回去，畢竟他的手受傷了，能用的力氣也十分有限。

    “為什么？”青衫男子走了幾步，來到他面前，說道，“你很聰明，知道找準(zhǔn)要害，才能一擊斃命，也懂得順勢而為，借力打力。但是你有沒有想過，竹子雖有韌性，可強(qiáng)度不夠，如果換成劍的話，你會勝得輕松一些！”

    “你到底想干什么？”少年就像是看著猛虎一樣，又露出那種警惕、戒備的眼神。

    青衫男子溫和一笑，道：“不用擔(dān)心，我并無惡意。我來自巴山劍場，名叫顧離人。我觀察你良久，見你資質(zhì)不錯，想要收你為徒，教你練劍，僅此而已?！?br/>
    倘若江湖人物聽到顧離人的名字，定會大吃一驚。只是沒有人料到他竟然會出現(xiàn)在這樣一個邊陲小鎮(zhèn)，更不會知道，此刻他居然看上一個毫無根基的少年，想要收他為徒。

    少年覺得他有些奇怪，問道：“我？你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就想收我做徒弟？再說了，我為什么要跟著你練劍，對我來說有什么好處！”

    顧離人倒是沒想到自己的請求竟然會被無情地駁回，愣了愣神兒之后，才繼續(xù)說道：“你天分過人，甚至在我之上。如我看得不錯，在我的培養(yǎng)下，你將來很有可能成為用劍高手，甚至成為天下劍首。你知道天下劍首是什么嗎？”

    “不知道，也沒興趣知道！”少年粲然一笑，隨后表情瞬間木然，再次斬釘截鐵地拒絕道。

    他絲毫不覺得成為用劍高手有什么用，眼睛依舊緊緊盯著面前那張虎皮。在他看來，這個忽然出現(xiàn)的青衫男子，不過是個會幾招花架子的江湖騙子，仗著自己有把劍，就想冒充江湖大俠，他冷冷一笑，道：“虎皮一人一張，我的是好的，你的是兩半兒的，就這樣吧。你就不要再癡心妄想了，我可沒有多余的錢財給你這樣的老江湖。你看我這身破爛的穿著，全身上下能有值錢的東西嗎？所以，不必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顧離人啞口無言，自己的行為就這么像個江湖騙子嗎？

    還沒等他想到合適的言辭來說服少年，那少年已拖著氣絕的猛虎艱難地往山林深處走去。

    他無奈一笑，搖了搖頭，心中竟有些悵然若失。

    三天后，青衫男子徒步穿越某個不甚熱鬧的集市，來到巷尾一家毫不起眼的客棧。

    這里看上去很是冷清，只有一個小二在招呼著稀稀落落的幾個客人。

    青衫男子面帶微笑走了進(jìn)來，卻沒有坐下，而是專注地看著臨窗那個身著褐色布衣的少年。

    少年臉上已無血漬，凌亂的頭發(fā)梳得很是整潔，正悶頭吃著酸湯魚，像是根本沒有發(fā)覺自己被人盯了很久。

    “客官……”

    小二本想開口問話，那青衫男子卻做了個“噓”的手勢，示意他噤聲。

    小二頓覺困惑：這位客人怎的如此奇怪，到底是打尖兒還是住店，總得說一聲?。∪欢哪抗饴湓谇嗌滥凶幽樕现畷r，滿腹牢騷頓時被拋到九霄云外！

    這男子相貌說不上好看，但是卻十分溫和親切，舉手投足之間竟讓人有如沐春風(fēng)之感。

    “來一碗酸湯魚。”男子的目光依舊落在那少年身上，輕聲說道。

    小二“啊”了一聲，這才回過神兒來，連忙跑去后廚張羅。一路上，他仍然醉心于青衫男子的出塵氣度，暗自揣測著：此人究竟是哪家的公子？如此出眾的人物，怎會來到這荒僻的邊城？

    不光是這小二，這一路見過青衫男子之人，都不知道他就是天下劍首顧離人。

    顧離人向少年走去，不請自坐，微笑道：“一連三天你都在這里吃魚，吃不膩么？”

    少年抬起頭，冷冷問道：“你一連跟了我三天，不覺得累嗎？”

    說話間，店小二已經(jīng)將酸湯魚送了上來。顧離人學(xué)著少年的樣子，懶洋洋地吃著酸湯魚，甚至連魚刺都不吐。這種吃法他從未嘗試過，自然極不適應(yīng)，然而他依舊從容自如，面不改色。他喝了一口湯，說道：“不累，不過你每次都能察覺到我的行蹤，如此敏銳的感知力，倒真是讓我吃驚?！?br/>
    少年微蹙著眉頭，將碗推到一邊，問道：“你還是執(zhí)意要收我為徒？”

    顧離人點了點頭。

    修行是什么？對于這個問題，或許人們的答案各不相同。然而在顧離人看來，修行便是質(zhì)疑和不斷的超越。

    自從在那個月朗風(fēng)清的夏夜打敗余左池之后，他便知道自己的修為已臻至境，罕有敵手。然而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就連每一片樹葉落入水中蕩起的漣漪都不同，誰又能強(qiáng)大到無敵？求索永無止盡，只有像他這樣永不懈怠，及時反省，不斷革新的人，才能在劍的世界開辟出一片前所未有的天地。

    求索之路艱險而寂寞，世人大多庸庸碌碌，連前人古籍都參悟不透，又怎會有天賦異稟、惺惺相惜之人與自己同行？

    他內(nèi)心渴望一個志同道合的對手，或是一個天賦卓絕，又深明己意的弟子，有如此之人與自己并肩而行，假以時日，定能登臨絕頂，一覽眾山小。從他的直覺和判斷上來看，如無意外，這碰巧偶遇的少年，便是最為合適的人選。

    “你跟著我也沒用，我并不想拜師學(xué)藝！”當(dāng)顧離人滿心歡喜地看著少年時，少年卻皺緊了眉頭，面露厭惡之色。

    顧離人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一路南行之時，鏡湖劍會的消息不斷傳來。他沒想到余左池一舉奪魁之后，竟然將自己推上天下劍首的位置。木秀于林，風(fēng)必摧之，恐怕這天下劍首的虛名會為自己招來數(shù)不盡的禍?zhǔn)隆?br/>
    以他現(xiàn)在的名望，想要拜在他門下之人數(shù)不勝數(shù)。然而這大好的機(jī)會放在眼前，那少年卻不屑一顧。不過他轉(zhuǎn)念一想，在這種邊陲小鎮(zhèn)，老百姓連溫飽都成問題，哪兒有閑工夫去關(guān)注江湖之事，更談不上有什么抱負(fù)了。

    他想了想，說道：“我問你一個問題，上次打虎時，你為什么要用竹子，而不是依靠自己的雙手？”

    少年瞪大眼睛看著顧離人，說道：“這還用問嘛！僅憑雙手，連靠近那些兇猛的野獸都難，更別提殺死它們了，說不定連性命都得搭進(jìn)去。”

    “你想過嗎？如果給你一把劍，你會怎么做？”顧離人循循善誘道。

    少年嫌惡的表情終于有了變化，顧離人劍光一閃，便將那頭猛虎斬成兩半的情景尚在眼前，說實話，他打心眼兒里感到佩服。仔細(xì)想來，自己雖然殺死了老虎，但不過是取巧而已，誰知道下次還有沒有這么好的運氣呢？畢竟倘若沒能在電光石火之間擊中老虎的要害，恐怕他便要身首異處了。

    “難道你不想親自體驗一下，手持長劍是什么感覺？”見他有些心動，顧離人繼續(xù)勸道。

    少年的目光悄然落在顧離人腰間的劍上，愣愣問道：“學(xué)劍之后，我能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嗎？”

    顧離人淡然問道：“你想要什么樣的生活？”

    少年說道：“我自幼孤苦，所求的不過是三餐溫飽罷了?！?br/>
    他看上去有些落寞，眼神迷離，不知在想些什么。

    顧離人笑道：“從此，你不用再漂泊了。我會給你一個家，會讓你變得強(qiáng)大起來。等你真正有了力量，就可以做很多你現(xiàn)在根本無法想象的事情。那些自幼習(xí)劍之人，從感應(yīng)天地元氣開始，一步步成為強(qiáng)者。終有一天，我會帶你進(jìn)入一個不一樣的世界?！?br/>
    話音剛落，冷清的客棧內(nèi)忽然起了狂風(fēng)，冰寒之氣沖天而起。劍鞘震蕩，從顧離人腰間墜落，接著又平行上移，到達(dá)少年胸前時，驟然停住了。這把樣式古拙的長劍緩緩離鞘而出，橫掃一圈兒之后，才重新歸鞘。

    驀地，周圍桌椅紛紛爆裂，竟碎成一蓬蓬齏粉！

    少年目瞪口呆，壓根兒不能理解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顧離人娓娓道來：“在很多傳說中，人們修煉到了極處，便和神仙沒了區(qū)別。這雖然有些夸張，但也有屬實之處。修煉有成之人壽命會比常人更長，能做到很多尋常人連想都不敢想的事情?！?br/>
    顧離人語氣平淡，仿佛是在閑話家常。然而這些話卻在少年心里留下了深刻的烙印，他以往的認(rèn)知已盡數(shù)被顛覆了。

    只是一轉(zhuǎn)身的工夫，店內(nèi)便桌椅盡毀，一片狼藉。發(fā)生了這么大的變故，店小二眼神一暗，捶胸頓足道：“這是作了什么孽??！”

    顧離人從懷中取出一枚刀幣，朝著店小二尷尬地笑了笑。

    這枚刀幣置辦新的桌椅還有富余，店小二得了賠償，立刻笑逐顏開地走開了。

    少年眉頭深深皺起，問道：“如你所說，宗師不應(yīng)該是獨立于世俗之外的人物嗎？怎的你竟然如此有錢？”

    顧離人溫和一笑，道：“宗師也是人，雖異于常人，但也并非不食人間煙火，等你到了巴山，就會慢慢改變這些觀念了?，F(xiàn)在，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顧離人用意念瀟灑自如地控制飛劍，瞬間爆發(fā)出強(qiáng)大威力的場景已經(jīng)令少年目眩神迷，心生向往。盡管對顧離人一無所知，可不知怎的，他竟覺得顧離人身上有一種特殊的魔力，讓他生平第一次對成為強(qiáng)者有了殷殷期盼。他連忙收起敵意，一拜到底，恭敬說道：“王驚夢見過師父。”

    “王驚夢？”顧離人有些意外，這名字倒不像是邊城小民會取的名字。

    他略一思索，又問道：“你們世代都在此處居住嗎？你的家人呢？”

    想到王驚夢年紀(jì)輕輕便有直面猛虎的膽量，且性格果決，臨危不亂，顧離人便對他的成長經(jīng)歷來了興趣。

    “我父母本居長陵，當(dāng)年隨甄保將軍來到此地，三年后便相繼染病過世了?！蓖躞@夢說起這段悲慘的經(jīng)歷時，心中并無太多感傷。畢竟父母去世之時，他年紀(jì)尚小，甚至連他們的面目都記不清楚了。

    “來自長陵？”顧離人再次愣了愣。

    巴山本就遠(yuǎn)離俗世，加之他大部分時間都在鉆研、完善劍經(jīng)，基本上處于與世隔絕的狀態(tài)，所以對于人情世故知之甚少。然而眼前好似閃過一道電光，將那混沌的意識破開，余左池向他提過的一件往事，逐漸浮出腦海。

    十年前，長陵有一個剛正不阿的大將軍，名叫甄保。因為力主迎回遠(yuǎn)在趙國的質(zhì)子元武，而觸怒了秦王身邊的寵妃酈姬。酈姬天生美貌，深受寵幸，秦王對其百依百順，言聽計從。而她的兒子成皎，向來被視為太子的不二人選，元武自然就成了眼中刺，肉中釘。酈姬出身世家，背景深厚，因此成皎深得權(quán)貴豪門擁戴，在朝中人望頗高。元武的母親身份卑微，無權(quán)無勢，子以母賤，生活凄惶，根本不可能從成皎和酈姬手中搶奪大位。秦王雖不喜元武，但在朝臣的勸說之下，偶爾還是會對他生起惻隱之心。在連續(xù)吹了十來日的枕邊風(fēng)后，原本猶豫不決的秦王，終于還是倒向酈姬，將為元武說話的甄保等人盡數(shù)流放，那些與甄保交好之人也以連坐之罪論處了。

    沒想到這少年的父母，竟然是跟著甄保將軍流放至此的，想必也是個人物。于是，他繼續(xù)問道：“你父母是甄保將軍的部下么？”

    王驚夢搖了搖頭，道：“我父親是畫師，母親是尋常人家的女子。聽叔父說，當(dāng)年父親一手丹青出神入化，甄保將軍很是欽佩，所以經(jīng)常溫上一壺好酒，與父親把酒言歡，切磋畫技?！?br/>
    “王驚夢雖未習(xí)武，但根骨極佳，看得出是受過技擊訓(xùn)練之人。他的父母身處江湖卻不涉武事，那么訓(xùn)練他的又是誰呢？”顧離人心中頗有疑問，不過轉(zhuǎn)念一想，當(dāng)年與甄保相關(guān)之人皆被流放，王驚夢的父母也在其中。難能可貴的是他竟然沒有絲毫怨懟之心，這份心胸，倒是常人難及。

    “你叔父是誰？”顧離人又問。

    “是我父親的一個朋友，他被安排在山中看守林地。我父母染病離世之后，多虧他一直照顧我?！碧岬健笆甯浮钡臅r候，王驚夢木然的神色終于有了變化，顯露出一絲脈脈溫情，“他是一名老軍，閑來無事時，也教過我一些劍招。不過我那時總是小孩子心性，一味偷懶，并未認(rèn)真對待過。”

    怪不得顧離人一開始就覺得王驚夢的感知力、觀察力和應(yīng)變力都異于常人，原來是因為多少有些根基。他舉目四顧，沉思良久，方溫聲說道：“走吧，去看看你叔父。”

    王驚夢向他施了一禮，老老實實地在前面領(lǐng)路。

    “動作矯健，步履輕盈，不錯?！鳖欕x人贊道。

    王驚夢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苦笑，解釋道：“我和叔父生活在這深山老林之中，平日里以打獵為生。如今這里的動物越來越少，警惕性也越來越高。有時候上山打獵，一天也難得遇到一次好機(jī)會，如若是人為原因讓看上的獵物逃脫了，一天就白忙活了。所以即便不打獵，我在行走之時，也養(yǎng)成了輕手輕腳的習(xí)慣?！?br/>
    聽了這些話，顧離人對這個早熟的少年更是青眼有加了。想想自己從進(jìn)入巴山劍場學(xué)藝，一顆心便全部撲在學(xué)劍之上，自然不知道窮苦人家為一日三餐殫精竭慮、勞累奔波的艱辛。易位而處，如果自己每日都要與虎豹搏擊，在生死邊緣行走，又哪兒有心思去向往外面那更大的世界？

    此時高空之中自由飛翔著一只鷹隼，顧離人抬手指著那個黑點，問道：“你就沒想過像它一樣翱翔于天際，走出這里，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我當(dāng)然想過，只是面對猛獸我都要傾盡全力，又如何應(yīng)對外面紛亂復(fù)雜的爭斗？”王驚夢順著顧離人所指的位置看去，眼中滿是向往，他感慨道，“我多么希望像它一樣，想飛去哪里，就飛去哪里?！?br/>
    顧離人笑道：“你能殺死那只鷹嗎？”

    王驚夢應(yīng)道：“能不能殺死它我不知道，不過想要殺死它，就必須得有一把弓箭。”

    顧離人停下腳步，拔出腰間長劍，說道：“用這把劍?！?br/>
    王驚夢一接過劍，便感覺一股強(qiáng)悍的力量席卷而來，幾乎要將他的身體帶到高空之中。他用盡全力，才堪堪穩(wěn)住身形。隨后，他清晰地感覺到那柄劍以無可匹敵之力脫離他的掌控，驀然飛至高空。

    “砰”的一聲，空中爆開一團(tuán)血霧。古拙的長劍盤旋三周，才緩緩回到顧離人手中。

    王驚夢看得分明，那只鷹隼此刻竟被穿胸而過，掛在劍尖上。

    顧離人輕彈劍身，劍上光潔如初。

    “老師，我要多久才能做到這樣？”王驚夢清亮的眸子里全是驚艷和羨慕。

    “以你的天賦，很快便能達(dá)成所愿。”顧離人一邊往前走，一邊說道，“修行者之劍無所不能，心意到了，劍意也就到了。別心急，咱們一步一步來，很快你便會領(lǐng)略到其中奧妙。”

    王驚夢一揖到底，深深拜服。

    說話間，二人已到達(dá)上次來過的山林。在王驚夢的帶領(lǐng)下，顧離人避過一個又一個精心設(shè)計的陷阱，來到一座茅草屋面前。

    “叔父——”

    王驚夢話音未落，便見一道白光徑直從室內(nèi)飛出，眨眼之間便與他擦肩而過，飛至顧離人身旁。

    顧離人微笑不改，伸出白玉一般的手，直接握住那道白光。

    王驚夢早已感知到，那道白光其實是一根筷子，但是眼前的情景，還是讓他的瞳孔劇烈地收縮起來。

    只見那筷子彎而不折，如同一輪彎月一般。緊接著，顧離人五指松開，那輪彎月竟悠然升入空中，化成一蓬潤物無聲的細(xì)雨。

    又一根筷子飛來，穿過蒙蒙細(xì)雨，繼續(xù)朝顧離人刺去。

    只聽“啪”的一聲輕響，筷子裂成數(shù)十道竹絲，如同綻開一朵花。

    “你這叔父，倒是個奇人?！边B續(xù)接了兩招的顧離人出聲說道。

    王驚夢的感知雖然非常人能及，但那只是一種天賦罷了，他現(xiàn)在根本無法理解為何會產(chǎn)生這么多變化。

    顧離人伸手點了點從枝頭落下的一片枯葉，緩緩說道：“你看這片葉子，常人只能看到它萎?dāng)】蔹S，生命即將終結(jié)，但是在用劍之人看來，它卻是武器，在關(guān)鍵時刻也能要了敵人的性命?！?br/>
    王驚夢點了點頭，問道：“其實只要到了一定的境界，萬事萬物都能成為手中之劍，從而達(dá)成自己的心意。我這樣理解，對嗎？”

    顧離人眼中帶著欣慰的笑，說道：“我輩練劍之人，練的不僅僅是劍，還有心。在不同的階段，我們對武器的理解也有所不同。不過最終我們不再拘泥于形式，管它是木劍還是鐵劍呢，于我們又有何分別？！再或者，真正到達(dá)無劍的境界。而無劍，實際上就是以心為劍，無論什么材質(zhì)的武器，都能隨心而動，憑空制敵。所謂飛花摘葉皆可傷人，草木竹石均可為劍，說的就是這個道理。但現(xiàn)在對你說這些還為時尚早，走吧，我們先進(jìn)去拜會你的叔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