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這屆武林大會的最后一天，厲天第五年蟬聯(lián)武林盟主，當(dāng)然，除了武功高強(qiáng)之外，還有另外一些高人或是給他面子，或是不屑于此。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高手的實(shí)力永無止境。

    武林大會例行的最后的一場比試是自由比試，任何人想挑戰(zhàn)任何人都可以。

    厲天說完后退下擂臺，寧夜寒輕笑一聲，我還沒有回過神，他已飛身而下，白色衣擺劃過我的眼前，優(yōu)雅完美的弧度。

    他手中的是蒼玉劍，劍身通體晶瑩雪亮，泛著如玉一樣的溫潤光澤，卻鋒利異常，寒氣逼人，乃是四大名劍之一，我已很久沒有見他用過。

    劍如主人。

    他一挑眉，對閣樓上高喊道：“首領(lǐng)閣下，不如我們來打個賭，我輸了，請如煙再為大家彈奏一曲，若我贏了，請首領(lǐng)閣下告知尊姓大名?！?br/>
    一道黑影躍下，停在他對面，沙啞的聲音響起：“若我贏了，如煙歸我?！?br/>
    我的心一緊。

    寧夜寒的笑容僵了一下，最后還是答：“好?！?br/>
    我想，他肯定是有信心，不會輸?shù)摹?br/>
    閣樓中安靜無比，眾人皆屏息凝神期待著擂臺上這世間罕有的高手對決。

    沒有過多的言語，天煞孤芳首領(lǐng)亮出武器，乃是一條長鞭，約莫有七尺長，看上去像是由一節(jié)一節(jié)的玄鐵所制，每一節(jié)上皆有兩根倒刺，寒光凜然。

    兩人同時躍起，一白一黑，纏斗一起。

    出招迅捷，快得令人看不清手法招式，只見白影和黑影糾纏在一起，忽分忽合，金屬碰撞發(fā)出清脆的聲響不絕于耳。

    我看得緊張，擔(dān)心他的走火入魔會突然發(fā)作，因太投入而沒發(fā)現(xiàn)一個人走近。

    “如煙姐姐。”那人輕輕拍了我一下， 我回頭一看，原來是厲悅音。

    她俏皮地笑笑：“以前跟姐姐有些誤會，今天特地來道歉?！?br/>
    我笑了笑：“不用?！?br/>
    她走到雕欄前與我并肩，問：“如煙姐姐說誰會贏？”

    我搖搖頭：“不知道?！?br/>
    轉(zhuǎn)眼已過近百招，雙方還是僵持不下。

    “如煙姐姐肯定希望寧門主贏吧，如煙姐姐喜歡的人是寧門主吧。”

    “你看得出來？”我覺得阿城不會告訴她。

    “如煙姐姐看寧門主的眼神很特殊，就是那種很喜歡很喜歡的眼神啦，很明顯啊。”

    我淡笑不語，這種眼神不明顯，只是對于處于相同境地的人來說，這種眼神真的太好辨別，因?yàn)榫褪亲约旱挠H身經(jīng)歷。

    此刻，一鞭橫掃過去，寧夜寒翻身躲過，玄鐵制的長鞭狠狠打在黑石擂臺上，竟砸出一條深深的溝壑，閣樓上響起一陣驚呼。

    “如煙姐姐知道……洛城為什么要回京城么？”

    我轉(zhuǎn)過頭看她，她望著樓下的擂臺，沉靜地與我第一次見的那個少女根本不像同一個人，左眼角下那顆鮮紅的淚痣都顯得格外落寞。

    情傷于所有人都是一樣，陷于情劫的人周邊的空氣都是一樣傷感的味道。

    “他的身份根本不像他自己說的那樣普通，我都知道……我相信他，可是如果我不問我就找不到他了?！?br/>
    我問：“何苦？”

    “如煙姐姐還要去勸別人么？”

    是啊，連我自己都聽不進(jìn)勸。

    “告訴我吧，求求你?！眳枑傄艮D(zhuǎn)過頭看著我，眼里沒有過多的請求，而是一種脆弱，仿佛如果我不答應(yīng)的話，她就會如琉璃一樣碎掉。

    “從我第一次見到他，我糾纏了他整整兩年的時間，他真的很好，照顧我很多，我知道自己很任性……可從我與他表明心事他就開始躲著我。”

    “見到你第一眼，我的自信第一次被打敗。你的確美得無人可比，我貌不及你，也說不動你?！?br/>
    “但我不想嫁給一個我不喜歡的人，昨天，我是真的下了決心的……多虧寧門主出面?！?br/>
    寧夜寒偏鋒刺出一劍，天煞孤芳首領(lǐng)旋身躲過并揮出一擊，玄鐵制的長鞭與蒼玉劍碰撞到一起，“錚”的一聲比刮弦的聲音還要刺耳。

    “聽他說，你們認(rèn)識很多年了……你也不希望他難過吧？你是他最愛的人，我是最愛他的人。你對他滿心愧疚，也想找一個真心的人陪他不是么？我難道不是最合適的人選么？”

    她也夠癡心。

    “他本名洛煜城?！蔽彝鴺窍?，“當(dāng)年的戰(zhàn)神，辰帝的親弟弟，襄親王殿下?！?br/>
    厲悅音沉默了。

    兩條激戰(zhàn)的身影突然分開分別立于擂臺兩角，蒼玉劍和那玄鐵制的長鞭上都沾了鮮血，天煞孤芳首領(lǐng)右腿中了一劍，黑袍被劃開，一道血口赫然醒目。寧夜寒的則是左臂被刮開一道血口，倒刺比劍刃還要兇惡，太遠(yuǎn)看不清傷口的情況，只看見鮮血滲了出來，白衣被染紅，就像紅梅開在雪地里。

    寧夜寒突然笑了，說：“好鞭法，已經(jīng)很久……沒有人能傷到我了?！闭f著身形已如鬼魅一般向前沖，兩人重新戰(zhàn)到一處。

    “你就是當(dāng)年的準(zhǔn)襄王妃，嫣兒？”厲悅音突然輕聲問。

    “是?！蔽掖稹?br/>
    她苦笑道：“我越來越?jīng)]有信心了?！?br/>
    “阿城是一個心軟的人?！?br/>
    “可對有些事，他就是死心眼。”

    我輕笑，不置可否。

    “我二哥托我約如煙姐姐呢?！眳枑傄魪淖郎隙肆艘槐P紅豆糕，遞到我面前，“如煙姐姐，那天我沒騙你，我二哥就是個花花公子，四處沾花惹草的，是個女的就去勾搭，切?！?br/>
    我微微一笑，將紅豆糕推回去：“我不吃這么膩的東西。”

    “我喜歡甜食?！眳枑傄魸M不在乎地拿了一個塞到嘴里。

    擂臺上兩個人的動作似乎更快了，我已經(jīng)有點(diǎn)跟不上，分不清誰處于優(yōu)勢誰處于劣勢，一會劍影一會鞭影，激蕩的內(nèi)力閣樓中的每個人都感受到了。

    “你準(zhǔn)備去京城尋阿城么？”我問。

    “當(dāng)然，這次我說什么都不會再讓他把我甩掉！”

    “京城朝廷里正在內(nèi)戰(zhàn)，你去了也許會被連累。”

    “我才不怕，我的武功其實(shí)還是不差的！也正好看看他到底在不在乎我，哪怕是……一點(diǎn)點(diǎn)?！?br/>
    “有你在他身邊，我很放心?！蔽覝睾偷匦χ?br/>
    下面已到了最后一回合，一個閃擊，長鞭正要揮出，蒼玉劍已抵在他的脖頸處，一滴血，滴落。

    寧夜寒，險勝一招。

    陰柔俊美的面容上浮出一絲笑容，如一只狡猾的雪狐：“首領(lǐng)閣下，你輸了。”

    我終于松了口氣。

    黑袍人收起長鞭，寧夜寒順勢收起蒼玉劍，沙啞的聲音道：“索陽鏌?！比缓筠D(zhuǎn)身走出明月閣，后面一群天煞孤芳的黑袍人跟了上去。

    寧夜寒笑容未變。

    我一怔，索陽世家的那個“索陽”么……

    回到院子，我為寧夜寒處理傷口。這傷勢比我想象中還要嚴(yán)重，傷口極不整齊，血肉外翻，血肉模糊。我用小刀切掉碎肉，寧夜寒臉色蒼白，卻還在淡淡笑著，沒有痛呼一聲。

    淡淡的笑容，仿佛是他天生就刻在臉上的表情。

    “明天就回天山?！?br/>
    “可是還沒有把紅樓引出來?！蔽蚁肓奶旎蛟S能轉(zhuǎn)移他的注意力，幫他緩解一些疼痛。

    “這次他們不會出來了，慕卿報了信。”

    “為什么？”

    “現(xiàn)在我不想說，以后你會明白的?！?br/>
    我輕輕“嗯”了一聲，同時快速處理好了傷口，再涂上冉慕卿親自配的金創(chuàng)藥，用繃帶緊緊地纏住幾圈。

    小若用木盆盛了清水端進(jìn)來，我轉(zhuǎn)身去洗凈手上的血跡。

    身后，傳來他少有用的深沉的語調(diào)：“如煙，你要相信我?！?br/>
    我抬起頭，面前的銅鏡里映出他的身影，他半臥在榻上，受傷的左臂搭在腰上，衣襟隨意散開，露出大片白皙如雪的皮膚。此時只著一件單衣，更顯出他相對一個武林高手來說略為單薄的身材。

    我扯下方巾擦干手上的水漬，轉(zhuǎn)過身，面對他。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他眼底涌動著不知名的復(fù)雜情緒，就像一個在噩夢中怎么也掙不脫的人。

    我說：“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