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墓室之中記憶重演,熊熊大火燒盡王殿。
塵埃落定之后,連川封王,名正言順葬進(jìn)王陵,昔日害他的人,不論貴賤,連同那枚廢了的玉璽,一起輕飄飄丟進(jìn)了殉葬坑,告慰英靈。
大仇得報。
陸曉齊聽完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心中滋味一言難盡,他看著沉默許久的聞花公子:
“看你現(xiàn)在這幅年輕的樣子,當(dāng)年殺氣入心郁結(jié)肺腑,所以天命不永!你若是真的為連川,該知道他最想要的是天下升平,為何不好好坐穩(wěn)龍椅,完成他的夙愿?”
聞花公子眼觀鼻鼻觀心,似是心如死灰:
“我本志不在朝堂,空領(lǐng)了一個仲幽王的王號,便將政務(wù)全權(quán)交給我父代上王,從此寄情山水,順便尋找鳳佩下落。一日途中,得遇高人,他告訴我這世間萬物有靈,帶著龍佩去尋,必能尋找鳳佩的下落,或許有辦法再見連川一面,知道他有何遺言,便可以完成他想要做的事情。
我想,連川臨死前跟十里雪所說那兩句話,也一定是討回鳳佩。
可是我找了很多年,十年風(fēng)霜,千山獨行,竟一無所獲。無力之感席卷了我,到頭來,我對他,什么承諾都沒有做到。而連川,也從未入我夢來;天長日久,徒感天地空曠,無我從容之所,世界雖大,無我歡欣之處。所以萬念俱灰,回到大蒼山,滿酌相伴,臥花而終。”
陸曉齊惻然,這個人,他還真是入了魔。
這龍佩上的執(zhí)念,根本不是連川的,而是眼前這位聞花公子。
陸曉齊暗暗嘆息卻不敢透露一絲一毫:“公子啊,你可知連川從未入夢來,棺中更無一絲殘魂留下,當(dāng)天他走得干凈利落,毫無留戀。你這一身執(zhí)念,該怎生了結(jié)啊……”
陸曉齊最后還想努力一次勸勸他開竅:“人間本來情難求,緣分一到,如覆水難收,你何不放過自己,這一口氣咽不下去,將如何解脫?”
可這幽魂沉浸其中不能自拔:“如果不是我讓他來南淮,不是我不與他聯(lián)手鋤奸,不是我一怒之下殺了十里雪……何以至此?!?br/>
陸曉齊被他叨叨得頭疼,心道管閑事管到了這,已經(jīng)騎虎難下,不拿出點看家本事,這坎是過不去了。
他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長長嘆口無奈的氣:“唉……呀!算我倒霉,遇見了你,我盡力一試吧!”看見聞花公子突然點亮的眼神他趕緊打預(yù)防針:“哎哎!我只是說我盡力,能不能成,還不知道啊!”
聞花公子給他一枚感激的微笑,陸曉齊心里打了自己一拳:“孽緣??!”
善玉師可通玉靈,吸收玉靈力量同時,獲取原主人一生記憶,如同經(jīng)歷自己一生。
鳳佩雖然不在,然而龍鳳本出自一體,只要功夫深,必定有所得,而且滿酌劍靈在側(cè),更有勝算。
本來,只要施術(shù)者意念堅定不為其困擾,這一招本身并沒有危險,在萬思思那里已經(jīng)用過;可現(xiàn)在情況不同,這龍佩靈息之中護(hù)有個強(qiáng)大的人類靈魂,是他難以掌控的。
但凡他深入記憶之中時,這靈魂有意也好無意也罷占用了他的身體,那后果難以想象。
陸曉齊不打麻將不搖骰子,但人生道路上,他是個實實在在的賭徒。
現(xiàn)在要賭的,便是這個。
“我探看記憶的時候,你與我同感,可要穩(wěn)住了!”陸曉齊話說一半,聞花公子面無表情說他明白。
不管他是真的明白還是假的明白,陸曉齊收回玉靈,全神貫注。
如在黑暗之中尋找一點星辰,黑暗越來越深,周圍越來越冷,那刺骨寒意讓陸曉齊的意念越來越緊張。
時間是顛倒的,眼前掠過很多熟悉的畫面,越走越遠(yuǎn)。
第一個突破口找到時,陸曉齊瞬間便感覺到鉆心之痛!
睜開眼睛,正值連川將死之時。
十里雪看著他,緩緩走近,雖然知道他必死無疑,可眼中還是有驚恐,未等她開口,連川張口一笑,血涌而出,他一手捏碎腰間之笛,清晰說道:
“此 生 不 欠,來 世 勿 見!”
十里雪停住了腳步,怔怔看著他。
眼前一片模糊,那是連川已經(jīng)瀕死的狀態(tài),此時卻有一道心聲
“二弟,為兄失約了!”
陸曉齊此時頓覺血氣上涌心神不寧,知道是聞花公子意難平,但他此時身痛難忍,竟然沒有多余的力氣去遏制。
然而聞花公子竟然很快平息下來,陸曉齊這才松口氣繼續(xù)前行。
下一幕,是在古寺之中,連川親手將鳳佩交給十里雪:
“我身無長物,除了買的那柄箜篌,唯一可贈,就是這一塊鳳佩,可惜,還缺了一角?!?br/>
十里雪笑著接過,立刻佩在腰間:“連郎心意勝過一切,怎是其他凡物可比。”
連川指著那老梨對十里雪說道:“你看這一樹花極好,已經(jīng)百年還這么茂盛,是好兆頭,不如我們,指它為盟,生死不負(fù)!”
十里雪頓了一下,真的與他在樹下盟誓,鴛鴦璧合、生死不負(fù)。
連川擁她入懷,她便在懷中提議:既已盟誓,今晚拜月成親可好~
陸曉齊不由得一驚,這一回不知道究竟是誰的情緒起了作用,將他的意識生生從玉靈之中拖拽了回來!
陸曉齊自夢中猛然被人拍醒一般,呼吸急促滿頭是汗。
聞花公子迫不及待現(xiàn)身,陸曉齊又痛又累癱在地,被他一驚一乍得不耐煩:
“祖宗!你干嘛?!你這樣趁我不備拖我出來,會害死我知道嗎?走火入魔懂不懂!”
與此同時也對他真心有些佩服:這么好的附身機(jī)會,他錯過了。不,他放過了。他真的只是想用自己的靈魂再見連川。
記憶是記憶,可疼痛竟然是真的,陸曉齊伸手捂住心口,無意間掃到手指一陣心驚:那枚指紋一直在亮!
他不動聲色,硬撐著,靜等疼痛過去。
這玉靈實在不同凡響,只來得及吸收一小部分,便已經(jīng)像是要催生第二枚指紋。好在正因如此,沒有影響聞花公子。
眼前聞花公子看著他,眼神通透閃爍:
“我知道了!”
陸曉齊大喜:“你知道鳳佩在哪兒了?剛才記憶里沒有??!”
他眨巴眨巴眼睛,立刻反應(yīng)過來:一定是在那老梨樹中!
古人迷信,在哪里許愿,就要在哪里還愿;反之,若許愿不作數(shù)要毀去愿望,也必定在那處。
死生不負(fù),十里雪她怎么敢?!
他們二人心有靈犀,異口同聲:
“孤云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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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啟無意間從墓室測繪圖紙上抬頭,卻看見前方,陸曉齊急匆匆從里面出來,他大惑不解問旁邊的人:“剛才不是說已經(jīng)清場了嗎?怎么他從里面出來了?”
旁邊的人也吃了一驚:“喲!”趕緊跑了過去查看。
陸曉齊徑直走到鐘啟面前來,笑得像個傻子。
鐘啟左右看看,莫名其妙:“怎么了陸先生?”
陸曉齊編了個瞎話,說他占卜過了,這龍鳳位置是講究的,真龍既然在這里,那鳳佩所在之地,必須是某處大山腳下寺廟之內(nèi)。要鐘啟查一查千年以前這不遠(yuǎn)處是否有座大山,現(xiàn)在就查清楚經(jīng)緯,帶他去找那失落的鳳佩。
這一通話聽得鐘啟云里霧里的,覺得怎么聽都是一派胡言,根本不能相信。
但陸曉齊不放棄:“你就當(dāng)幫我忙,查個資料,再借個車給我,其他的不用操心!等我消息就行!”
鐘啟這會兒著實忙得很,距離這里不遠(yuǎn)處的大山他當(dāng)然知道,寺廟就未曾聽說了,他扶了扶眼鏡:
“有點遠(yuǎn),你再帶份工作餐吧!”
陸曉齊一分鐘都不肯耽誤,此時他跟聞花公子是一樣的心情,等待千年的人,還有機(jī)會再見嗎?
山路難行,行車顛簸,有幾次差點大頭朝下摔到山溝里去,幸虧越野車皮實,幾次化險為夷,陸曉齊覺得他骨架都要顛散了的時候,終于導(dǎo)航上顯示到了。
夢云山。夢一樣的名字。
千年滄海桑田,一切都已改變,陸曉齊站在山腳下,昂首看那若隱若現(xiàn)的云峰,心生敬畏之感。
大山沉默,看盡萬象。置身其中,只覺得自己渺小,無論多少的風(fēng)云變幻,若不能青史留名付之笑談,則只能埋沒天涯,鉤沉深海。
感慨完大山又感慨自己:“陸曉齊你是沒腦子嗎?這山好大一坨,方圓百里的,怎么找?”
好在山中無人,他待要直接祭出玉靈來,又怕黃昏日光傷到聞花公子元魄;正在躊躇,腦后生風(fēng)“嗖”地一聲,陸曉齊本能躲過,一看,前面飛縱而行的,不正是他留在墓室之中的“滿酌”劍靈嗎?
“喂喂喂……什么時候跟來的?”陸曉齊呼喊著,屁顛屁顛追上前去!
他一邊跑一邊想明白了,是啊,若論陪伴連川,滿酌劍不遑多讓!
就這么大喘著粗氣兒,陸曉齊跑了平生第一個馬拉松。
山地馬拉松。
最后劍靈到了前面一處略微平坦之地,速度慢了下來,震動聲起,陸曉齊不顧自己上氣不接下氣,大喜過望,這說明劍靈快要接近鳳佩了。
他拔腿追趕,不料劍靈突然剎車,他沒能剎住。
腳下踩空,直接跌入深淵!
咕咚一聲!陸曉齊周身被刺骨冰泉浸透,鼻孔內(nèi)一陣刺痛直沖上頭,他這才明白,不是墜崖,是掉在深潭之中了!
好得很!
老子不會游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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