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奔流之音已如雷貫耳，然而一眾人又行走了小半日，方才見到所謂“洛淵”。只見眼前一片黑藍色的水域在翻滾，似有千萬里之長，百萬里之寬，遙遙遠望，不見盡頭。

    正逢午時太陽高照之際，本應是眾生靈最活躍的時刻，然而這洛淵旁卻不見一個靈獸，只有一棵枯樹和零星的蒲草斜插在岸邊。

    狐瀾道，“是了，是了，這便是洛淵?！?br/>
    眾生小心地來到淵前仔細觀看，發(fā)現(xiàn)這水是不透明的黑藍色，全然不見底。萬頃河水浩蕩如滾木，卻不見高挑的浪頭，整片水面只如濃黑稠密的粘液一般翻涌。芮艿折了根蒲草沾了水，再提起看，草葉并無變化。

    狐瀾笑道，“這水無毒，我們一會兒是要下水游過這淵的?！?br/>
    芮艿伸出手舀起一捧水，卻發(fā)現(xiàn)掌中之水甚為透明清澈，如普通的水一般，可等再放到河里時卻又變成了黑藍色。芮艿起身，疑惑道，“在我們的語言里，淵是‘深潭’，這條大河怎么是‘淵’了？”

    狐瀾遲疑道，“我也沒渡過洛淵，只是略有耳聞。以前你們爺爺和奶奶倒是來過此地，他們講起過有這樣一條浪花滔天的大河。只是當時年幼，沒有記下許多……”

    芮艿道，“狐爸爸你也沒渡過洛淵，那怎么知道它到底通向哪里？”

    狐桑開口道，“《山海錐指》上說，‘萬頃茫然黑水，圍于靈烏之外。水中有水蛇、高嶺、飛龍、精怪，又有數(shù)流回水，穿洄而過，乃至洛淵；再行萬里浪，到靈烏秘境?！?br/>
    “《山海錐指》？這是什么？”柯振石問道，“什么水蛇、飛龍、精怪，我倒是聽懂了；高嶺，穿洄，萬里浪……這又是什么東西？”

    “《山海錐指》是記載了山海界山川水文的地理著作?！焙＝忉尩?，“按書上所說，我們眼前的這條大河不是什么洛淵，而是洛淵上游的大河，洛水；洛水是入洛淵的必經(jīng)之路；過了洛淵之后，再行數(shù)日水路，方能到達靈烏秘境；至于水蛇、飛龍什么的，應該是住在洛淵里的靈物吧……”

    “我說，一定要從這兒去秘境嗎，不是在難為我們嗎？”柯振石道，“雖然我也會水，但在那三米深的池子里游個來回還成，這黑水連對岸都望不到，怎么可能游的過去？連船都沒有的嗎？”

    狐杋不屑地說道，“船是什么？你們?nèi)俗宓亩伤ぞ甙?？洛淵深不可測，水流變化多端，極度復雜。普通的水生靈獸都很難直接通過。即便是有靈力者，也須運功起避水訣方可通過。怎么是‘船’那種東西可以渡得過的?！?br/>
    芮艿問道，“有靈力者……那豈不是只有你和狐爸爸能渡這洛淵？”

    狐瀾笑道，“我們早就想好了渡水的法子?！闭f罷，便從懷里掏出了一個方方正正的玄青色小木匣。

    一看到此物，狐桑驚奇道，“這是狐仙仙草的傳世寶匣，爸爸你怎么把它帶來了？”

    狐瀾道，“當然是你奶奶，知道我們要去靈烏秘境，必過洛淵，又知道三個人族沒有靈力，便讓我?guī)纤鼈?。?br/>
    他打開寶匣，匣子里六顆赤金色的藥丸。狐瀾道，“這是沙棠花和沙棠果制成的避水丸，吃了便可以浮于水面之上而不溺水。不過功效只有十二個時辰，我們必須在十二個時辰之內(nèi)登上岸?！?br/>
    說著，狐瀾便拿了一顆放到嘴里咽了下去，狐杋和狐桑也各拿了一顆，狐瀾又倒出三顆，又將匣子里揣了起來，伸出爪子道，“這三顆是你們的。”

    三個人族少年各拿了一顆在手上。狄清川遲疑道，“如……如果登不……不了岸，怎……怎么辦？”

    “那就只能靠你們自己的能力游過去了?！?br/>
    “若是……若是體力不夠撐不到呢？”

    “那便淹死在這洛淵。”

    “若是碰到水蛇、高嶺、飛龍這些靈獸呢？”

    “闖過去。”

    說罷，狐瀾借著那枯樹的枝杈躍入半空，遙望道遠處似有小島，便對眾人道，“前方有一個小島，想必是個可以中途歇息的地方，我們先向著那小島游?！?br/>
    三人拿著避水丸站在岸邊，神色猶豫。

    “又想回家，又想不花力氣，世上哪來那么多好事?！焙鼮懙溃澳銈?nèi)羰窍牖厝俗迨澜?，只能這樣?！闭f罷，跳下水去。狐杋也吃了避水丸跟在后面跳入水中。

    狐桑緊隨其后，他看了三個人族少年幾眼，道，“加油！過了這關(guān)，我們便離夢想又近了一步了。”

    想走回頭路是不可能了，看著前面漸漸遠去的三個狐貍腦袋，三人一咬牙，吃了那避水丸，試探著向水里趟去，心里只祈禱著能在十二個時辰之內(nèi)能登上那靈烏秘境。

    果真，如狐瀾所說，吃了避水丸的三人未用任何技巧，便在水面上漂浮了起來，胸口不見絲毫的壓迫感，呼吸順暢；雖有滾浪，但有了避水丸的幫助，手臂微一撥水，便能劃出去三五十米，這讓他們放松了不少。

    沒一會兒，便適應了這水里的情勢，加快速度游了起來。等芮艿覺得胳膊略有微酸，再回頭望時，視線之內(nèi)早已沒有了岸；再轉(zhuǎn)過頭來向前看，那小島在前方隱隱而立，仿佛遙不可及。

    黑水之中，柯振石不虧是運動的一把好手，此時他已經(jīng)完全適應了避水丸，跟在領頭的狐瀾身邊，如魚一般自在。而狄清川也一反常態(tài)，沒有跟在大部隊的最尾，而是緊緊地狐桑和狐杋旁邊，游在隊伍中間。

    芮艿反倒成為最后一個。不過她也不急，只跟住在隊伍的尾巴。她的心思被那“十二個時辰”纏住了。十二個時辰，也就是二十四個小時，一天；雖然這水流極快，但游一天不是開玩笑的?？刹荒艹岩粫r之勇，萬一十二個時辰之內(nèi)還沒有上岸，那時才是真正需要拼體力的時候。

    又約莫半個時辰過去了，芮艿正感疲憊，忽然看見游在最前面的柯振石接連翻滾扭動了幾圈，一下子潛入水中，她心里冷笑道，“真是心大，這種時候竟然還有心炫技。”

    可這柯振石沉下去了卻也不見浮起。正疑惑時，便看到狐瀾如柯振石先前一般，在水里翻滾扭動起來，沒入水中。狐桑、狐杋見此情景，大叫著加緊游向狐瀾，可沒游兩下，也翻滾掙扎著沒入水里。而跟在狐桑姐弟身后的狄清川轉(zhuǎn)身拼命向回游。

    芮艿心里大叫一聲“不好！”，便想轉(zhuǎn)身，忽覺腿上一涼，接著劇烈的疼痛傳來，好像被什么東西緊緊纏住了。想用手去扯，卻被那東西拼命往水下拉，一口水嗆入胸腔，頓時喘不過氣來。她借著一口氣，死命地揮動著雙臂試圖向上浮，“救……救命……救我……”剛露出個頭來，隔著激蕩的水花，芮艿瞥見不遠處的狄清川也在拼命掙扎，而狐瀾他們早已沒了影子。

    水下那東西力氣著實大得很，芮艿拼命地扭動著身子，掙扎了幾下，便覺力竭，徑直被拽著腳脖子扯入水里，淹了頭頂。待完全入了水，芮艿睜開眼睛，原本墨藍色的水此時卻有了能見度?？蛇@一看不要緊，卻發(fā)現(xiàn)水下有成百上千條黑蛇一樣的東西向他們沖來。

    芮艿心中一慌，口中憋的一口氣只剩了半口。待她剛定了神，一條黑蛇便竄至眼前，她側(cè)身閃過，伸出手將那蛇一把抓住。仔細一看，這蛇身體扁寬，似有暗紋，滑膩無比，再細看，竟是水草，而纏在自己腳上的正是這東西。

    “這就是水蛇么？故弄玄虛?！避擒党稊嗄菞l水草一把扔掉，心里憤恨道，“幾根水草就想要我的命，真是做夢?！?br/>
    她彎下腰，拼命地用手扯，狠狠地用牙咬，幾下便將纏在腳上的水草撕斷，可轉(zhuǎn)眼間卻有更多的水草如魚群般沖上來。這水草好似有自己的意識，又好像是被人操縱著一般，竟能感知到她的動作，很快便將她團團圍住，封住她的嘴，捆住她的肩膀，拽住她的手臂。

    剩下那半口氣已在撕咬中漏了出去，透過水草的縫隙看去，水面離自己越來越遠了，自己好像被拽到了很深的地方，芮艿咬緊牙齒好讓這黑水不灌入自己的嘴里?？纱藭r她只覺兩眼發(fā)黑，耳邊都是水草運動時發(fā)出的咕嚕嚕的水聲，腦袋已經(jīng)暈了起來，胸腔起起伏伏，疼的好像馬上就要炸裂一般，芮艿拼命的扭動著身體，可這水草陣勢越收越緊，先前的憤恨與不屑漸已變成了絕望。

    “完了……我就要這么莫名其妙的死了……我不想死……他們在哪……已經(jīng)死了還是已經(jīng)逃脫了……沒人救我……這次我真救不了自己了……”

    手臂無力地垂下，恍惚中一絲銀光閃現(xiàn)，接著，在最后一絲意識消散前，芮艿好像隱約看到了一只銀色的狐貍向自己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