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還在世之時，元和三十二年立他為嗣子，再到父皇繼位，延平元年被立為太子，入太學(xué)至今已有十五年，除了太傅教授的圣賢書，一日不曾入朝聽政，年逾雙十才接到第一份差事，督辦賑災(zāi)。

    不管這事有多燙手，父皇的手好不容易松了，面前哪怕是個坑，他也得心甘情愿地往下跳。

    其實(shí)他還是心存希望的。

    洪流過后被泡得發(fā)白的浮尸，幸存者衣不蔽體掘土積腹，比他想象的慘烈，卻也真實(shí)。

    總比圈在宮中讓人養(yǎng)廢了要好得多。

    每每出去巡視的時候，難民的眼神他是看在眼里的，他是他們眼中生存的最后一點(diǎn)光亮。

    不說事事親為，與民同食同住，幾分總還是有的。理所當(dāng)然地太子仁德之名慢慢傳播開來。

    所以沈黯近日一直猶猶豫豫，話到嘴邊又開不了口，直到他有意去查筑堤銀兩的去處才有了今日的這番大膽直言。

    沈黯用詞一向犀利，無怪頗有才名卻屢試不第。

    求名以迫上.....

    是啊，若是他回朝之后在朝議上數(shù)陳證據(jù)，以求起沉疴肅清吏治，父皇對此到底是會贊賞還是不滿呢？

    畢竟君上親使臣監(jiān)察無果的事，卻被他這個儲君查了個清清楚楚。

    老怕少壯的道理，沈黯都看得清楚，是他太過激進(jìn)了。

    所謂明日之君，不過是被人鉗住喉嚨的傀儡，不讓他動，他便一分都動不了。

    想得越清楚，心中便堵得越發(fā)沉，耳邊漸漸出現(xiàn)嗡鳴之聲，睜眼也看不清景象，覺出不對，太子高聲喚來陳寶，喉間一熱便失去了知覺。

    東宮的整體格局有點(diǎn)類似五進(jìn)的宅院，當(dāng)然規(guī)格方面要高的多了。

    前跨院是太子的書房和起居的正殿，伺候太子的宮人也都住在前院的耳房，平日里前院和后院的門是不開的，太子不在，許蓮不便踏足前院。

    后跨院的正殿自然屬于許蓮。除寢殿外還有一個東暖閣，中間用多寶閣架相連。

    許蓮所住的正三間坐北朝南，與內(nèi)院大門相隔半個跨院，東西兩側(cè)立著兩排兩間的居所，分別喚作寧心閣和雨花閣，許蓮見屋子都空著，便問這是預(yù)備作什么的。

    作為現(xiàn)行導(dǎo)游的饅頭方才介紹的時候還說了一大串不帶歇口氣的，此刻卻有點(diǎn)卡殼：“是......預(yù)備殿下日后納側(cè)妃用的?！?br/>
    這下輪到許蓮卡了。

    果然是一夫一妻多妾制的時代啊，側(cè)妃的居所除了采光差點(diǎn)，規(guī)制方面幾乎可與她的正三間比肩，最重要的離前院比她近啊。

    側(cè)妃和她一樣同占一個妃字，身份方面不是莫氏張氏之流能比的，如果日后進(jìn)來一個出身不凡，顏好手段又高的側(cè)妃，最好還是太子的“真愛”，那她就真的心塞不止于一點(diǎn)點(diǎn)了。

    過了她的正三間是后小半個跨院，東宮的最北面，也是坐北朝南的一排小房子，只不過建得稍矮了些，和她的住處挨的也盡，冬天基本就不要想曬太陽了，俗稱后罩房，是張氏和莫氏這些姬妾們住的地方，有名分的住得好些，沒名分的住得差些，據(jù)說還有伺候過太子的宮女住在里面。

    許蓮沒往那去，又不是走親戚串門子，過去讓人拜拜再你好我好地姐姐妹妹一番，隨便看了一眼就回房了。

    夏荷正好也回來了，帶回了張孺子VS韓嬤嬤事件始末。

    張氏出身不高，榮縣縣丞的女兒，延平十年宮女采選時入宮，那時東宮叫的出名號的姬妾僅有莫良娣一人，皇后覺得伺候太子的人太少，便選了姿容尚可的張氏，抬了孺子的名位送來伺候太子。

    因是皇后賜的，太子寵了她一段時日，張氏倒并未因此恃寵生嬌，反而擔(dān)心來得時日太早，也不是什么傾城之貌，早晚會被太子拋在腦后，因而謹(jǐn)小慎微地與莫氏，與一眾宮人交好，她為人圓滑，說話風(fēng)趣，在東宮風(fēng)評一時很好。

    但是韓嬤嬤不喜歡她，以為她這樣的性子便是上竄下跳地不安分，任張氏如何討好都不曾給一個好臉。

    聽到這里，許蓮覺得張氏也是太敏感了，韓嬤嬤那樣板正的性子，對著她這個太子妃也是端著一張撲克臉，俗稱一笑會死星人，不給張氏好臉也太正常了，要是韓嬤嬤端著深深的法令紋對許蓮慈愛一笑，她一定會整宿整宿地做噩夢睡不著覺。

    可那時的張氏不知，她只當(dāng)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得罪了這位東宮大嬤嬤，陷入了深深地?fù)?dān)憂，想要送禮，多番打聽也沒打聽出來這位嬤嬤有什么喜好，思前想后還是覺得像韓氏這樣終老深宮，無兒無女的老嬤嬤，必定是需要銀錢傍身的，便一咬牙拿出了手中所有的金銀。

    銀錢自然是被退了回去。

    非但沒有成功討好，反而馬屁拍在了馬腿上。

    韓嬤嬤向來端著身份，所求只有太子的敬重，認(rèn)為一個小小的孺子竟敢那銀錢來侮辱她。

    張氏則深恨老虔婆奴大欺主，油鹽不經(jīng)，不把她這個縣丞之女放在眼里。

    兩人的梁子自此便結(jié)下了。

    宮人一向是跟紅頂白，不用韓嬤嬤發(fā)話，便覺出苗頭，處處給張氏找不痛快，太子對她又漸淡，張氏也不敢告枕頭狀，拿這位老成持重的奶母去試探太子的底線，就一直忍耐，直到許蓮入了東宮。

    隱忍已久的張氏覺得機(jī)會來了，及時哭訴一下委屈，如果許蓮恰好有心掌權(quán)，看韓嬤嬤不順眼，兩人正好一拍即合，許蓮以張氏受了委屈的事作筏子打消韓嬤嬤的氣焰，張氏的生活質(zhì)量也順便可以得到提升。

    這段分析是夏荷的猜測，許蓮估摸著也八九不離十了。事情全部聽下來，她只能說這事她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

    張氏說來的確也可憐，但她為什么要上趕著給人當(dāng)槍使呢？

    得罪韓嬤嬤對她一點(diǎn)好處都沒有，做管家老媽子她也沒興趣。當(dāng)初會答應(yīng)肅毅侯府的婚事有一部分原因就是看中江文濤的次子身份，她嫁過去不用做長房媳婦接手府中中饋。

    那點(diǎn)權(quán)力真的有那么重要的嗎？說句難聽的，她的正妻身份又算得了什么？身在女性不能獨(dú)立自主的異世，女人的寵辱幸福皆系于丈夫一身，如果被太子厭棄，手中有權(quán)照樣活得悲催，所以太子的大腿是一定要抱的，其他的就別麻煩了。

    問題是如果她知道了韓嬤嬤欺負(fù)張氏也當(dāng)作不知道，會不會直接被當(dāng)作不愿理事甚至軟弱可欺呢？

    也是正巧，許蓮正思索如何委婉地提醒韓嬤嬤差不多得了，別把人欺負(fù)得太狠了，要知道兔子急了還咬人呢，韓嬤嬤便登門了。

    看起來是出了什么急事，老嬤嬤五六十的人了，門檻邁得很急，完全不像平日里舉止莊重的樣子，夏荷連忙扶了一把，韓嬤嬤站穩(wěn)后對著許蓮一福：“皇后娘娘請您往延望宮一趟?！?br/>
    “今兒也不是初一十五去請安的日子，可是出什么事了？”

    韓嬤嬤一抬頭，面色煞白，如喪考批：“才傳來的消息，太子殿下在蒲州染上了疫病?！?br/>
    皇后一聽消息也病倒了，太醫(yī)來看過，只說是怒火攻心，需好生將養(yǎng)著。

    都知道是心病，太子生死不明，又要如何靜養(yǎng)。

    許蓮跪在床邊侍疾，躺在床上的皇后脂粉褪盡，面如金紙，如同一下子突然老了十歲，不復(fù)平日保養(yǎng)得宜雍容冷艷的樣子，皇后接過許蓮手中藥碗，嘆了口氣：“看來你也是個命苦的?！?br/>
    這個也字值得琢磨，聽起來像是在說許蓮，其實(shí)是在說皇后自己，太子病重，形勢危急，若是就此撒手去了，她們婆媳二人便會成為這世上最尊貴也最可憐的兩個女人。

    許蓮沒有直接拿話安慰皇后，只道：“兒媳不可憐，殿下承社稷之重，必會否極泰來?！?br/>
    皇后盯了她片刻，虛弱一笑：“你倒是很有把握。本宮若讓你前去侍奉太子，你可愿意？”

    許蓮愣了一下，隨即道：”兒媳愿意。“

    醫(yī)療條件落后的如今，會傳染的疫病如入出籠之虎，頃刻可奪人性命，但若是太子就此去了，她保住性命又如何，成了太子的未亡人，以后的日子也是無比難熬，與其如此，倒不如放手一搏。

    皇后倒不妨她答得如此干脆，默了片刻才道：“也罷，但愿你的命能好些，可助我兒渡過此劫?！被屎笃＠鄣仃H上雙目，許蓮會意，福了一禮退出了延望宮。

    回了東宮，許蓮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莫氏和張氏叫來，開門見山地問她們：”殿下病重，你們可愿意去服侍殿下?！?br/>
    她耍了個心眼，沒說自己要去，只問她們愿不愿意。

    張氏和莫氏互看了一眼，誰都沒有率先開口。

    許蓮脾氣有點(diǎn)上來了，她沒功夫在這邊和她們耗，愿意就愿意，不愿意就滾蛋，她這可是給她們機(jī)會去抱大腿，惜命的話就算了，浪費(fèi)什么時間。

    許蓮面色不虞，兩人也不敢再做出一副猶猶豫豫的樣子，莫氏先開口道：”嬪妾粗手笨腳，只怕去了也不合殿下心意?！?br/>
    這就是不愿意了，許蓮沒理她再看張氏，張氏瞥了一眼莫氏，再對上許蓮的目光，雙唇一抿，無不堅(jiān)毅地道：”嬪妾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