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粗聽上去多么讓人感動，可是慕容恪卻立馬炸毛了，跳起來怒道：

    “誰要你讓！我打不過你嗎？我告訴你冉永曾，總有一天我要打得你滿地找牙，到時我看是誰饒誰？”

    冉閔不屑的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下，慕容恪則像個斗雞一樣氣勢洶洶毫不退讓，看架勢似乎一言不合兩人就要開戰(zhàn)。這種情況看多了，董憐也免疫了，別說勸，連看熱鬧的心思都沒有，丟下兩人，徑直出了大帳。雖然看樣子張豺那里算是過去了，可有些細節(jié)還是需要完善一下。

    董憐緊走兩步，果然不一會身后的大帳里就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音，不用說，那兩人一定是又交上了手。董憐無奈的搖頭，這兩人旗鼓相當(dāng)，都戰(zhàn)力非凡。這一動手恐怕又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結(jié)束。抬頭只見張舉在前面不遠處似乎正等著她，看見她出來，立刻迎了上去。

    董憐道：

    “張豺走了？”

    “是！堂兄說這件事到此為止，也請圣女殿下好自為之！”

    董憐不言語，如果慕容恪所言屬實，那張豺還真是下了好大一盤棋，兩個國家三個帝王，都被他玩弄于鼓掌之中。再進一步想張豺如此熱衷于九鼎之事，表面上看起來確實對石趙忠心耿耿，可是有了慕容恪一番話作為前提，他的居心立刻就不一樣了：石世很有可能是他和劉琦的孩子，張豺的所作所為，難道是想將石世推上皇位？千萬別認為不可能，在這一點上是有例可循的，當(dāng)年大秦國相呂不韋就用這個方法讓秦始皇上了位，以至于關(guān)于始皇帝的身世最終成了千古之謎！不過石世已經(jīng)殘了，石虎名下還有諸多王子，這件事想要辦成可不簡單！

    張舉聽著后面砰砰噗噗的聲音，見董憐半晌都沒有言語，張張嘴，忍不住道：

    “圣女，我——”

    董憐回身，見他吞吞吐吐，皺眉道：

    “張將軍，有什么事嗎？你我之間無需客氣，有話就直說！”

    張舉躊躇了一下，最終鼓起勇氣抬起頭道：

    “小姐，我想問你一件事！”

    董憐頓時一愣，這個稱呼好久沒聽到了，從前他們在山里，雖然她和哥哥表哥還有很多伙伴經(jīng)常在一起玩耍，但尊卑還是有的，那時候他們就稱呼她為阿玖小姐！來到石趙后不多時間，圣女就成了她的代名詞，如今乍然聽見這個稱呼，回首前塵，只覺得往事恍然如夢。張舉突然這么叫她，是有什么特殊的用意嗎？

    董憐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張舉又回身看了一眼道：

    “小姐，你為什么嫁給冉永曾，你為什么沒有嫁給大公子？畢竟你們才是真正的一對不是嗎？”

    董憐愣在當(dāng)場，饒是有了一切心理準備，她也沒想到張舉會問她這個問題，歷經(jīng)千帆后如今回頭看，或許當(dāng)年在崤山過的日子才是她一生中最輕松的。以現(xiàn)代的眼光來看，她和李農(nóng)是未出三代的表兄妹，屬于近親，不適于通婚，可這些在古代再尋常不過了，她在現(xiàn)代的爺爺和奶奶就是姨做婆，意思就是說她的爺爺奶奶是姨表兄妹，如果當(dāng)年他們沒離開崤山，或許最終她真的會嫁給李農(nóng)，然后就像個普通人一樣，相夫教子了此一生，沒有羯胡，沒有石趙，也沒有冉閔，最后泯于山中?？墒沁@一切都沒有如果！

    張舉既然前面的話匣子已經(jīng)打開了，索性也就什么都不顧忌了，接著道：

    “小姐，你和大公子從小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公子有膽識、有智計、有謀略，您機敏、美貌而善良，當(dāng)年在山中，雖然我們都是你的屬下，可是你從來都沒在我們面前擺過小姐的譜。大公子對你一往情深，就是到了今天也沒有變，為什么當(dāng)年你沒嫁給他？”

    “這個，阿舉，你不明白——”

    “我明白！我知道老夫人對很不滿，石氏皇族也多次對你生出覬覦之心，還有其他的一些原因，可是小姐，面對這些你努力過嗎？你為和大公子在一樣努力過嗎？如果換成冉閔，你還會這么消極什么都不做嗎？小姐，你這樣對大公子是多么的不公平！”

    “阿舉——”

    “小姐，我們都是在一起長大的，在我們這些乞活軍心中，大公子就是我們的神，是他帶著我們在困境中一點點爬起來的。可冉閔呢？他的父輩投降了石趙，他在羯胡之間長大，受了羯胡的養(yǎng)育之恩，他還是石虎的養(yǎng)孫，就算他會為了漢人而努力，可是您能保證有一天我們真的對羯胡動手時，他能狠得下心？小姐，冉閔他配不上你，在虎狼環(huán)伺之中的日子本來就不好過，大公子除了殫精竭慮，回到家里還要獨自舔舐傷口，這個世界除了你，沒人能溫暖他的心，你就是他的最后一縷陽光。小姐，你回到大公子身邊吧！”

    董憐倒退一步，看著面前言辭懇切的大男人說不出話，張舉反而更上一步道：

    “小姐，這些話都是我自己想說的，你不知道，大公子面對你時從來都是溫潤如玉，讓人如沐春風(fēng)，可是轉(zhuǎn)過身來又有多少次黯然神傷淚濕沾襟，我們這些將士一直都在下面看著，我們心疼！你——”

    “張舉，你給我閉嘴！”

    董憐的淚已經(jīng)無聲的流下來了，轉(zhuǎn)頭看，只見李農(nóng)面色慘白的立在不遠處，夏日的微風(fēng)中居然瑟瑟顫抖，張舉抹了一把臉道：

    “大公子，你為什么不把這些告訴阿玖小姐，這些年，你明里暗里做了多少事，你為什么不讓她知道！”

    “夠了，我讓你閉嘴！”

    “不！我如果不說，小姐永遠都不知道你為她到底付出了什么，就是這一次，你丟下一切，冒著生命危險——”

    一語未了，只見身后的大帳宛如被太陽風(fēng)撕裂一般四散開來，冉閔怒氣勃發(fā)的沖出來，直奔到張舉面前，不由分說的掄起拳頭就開揍！

    等到董憐驚叫一聲反應(yīng)過來將他拉開時，張舉整個人已經(jīng)萎靡在地，臉上的傷觸目驚心尤其嚴重，嘴角破了，眼底也出現(xiàn)了血絲，可是他愣是一聲未哼！用手背抹去嘴角的鮮血，強撐著掙扎起來道：

    “冉閔，你除了力氣大些你還有什么本事，你一個羯胡養(yǎng)的雜種，你哪里配得上阿玖小姐！你不過是運氣好又趁人之危才將小姐騙到手，如今你已經(jīng)霸占小姐這么多年了，是不是應(yīng)該把她還給大公子了，沒有小姐，你還是石虎的養(yǎng)孫，還可以錦衣玉食威風(fēng)凜凜，可小姐卻是大公子的命啊！”

    李農(nóng)上前一腳踹翻了張舉，眼見著張舉倒了下去滿臉傷痕，第二腳是說什么也下不去了，低著頭，自覺無顏面對董憐，轉(zhuǎn)身就走，董憐帶著鼻音上前一步道：

    “表哥！”

    李農(nóng)頓了一下，還是快步走了。此時此刻，血淋淋的瘡疤被人揭開，不僅流血還痛入骨髓，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自己最心愛的女人！

    李農(nóng)就這么走了，甚至都沒來得及詢問他趕來濁河的來龍去脈，張舉強撐起身體，幽怨地看了董憐一眼，扭頭也一瘸一拐的追著李農(nóng)而去。

    董憐回頭，只見冉閔站在那里一言未發(fā)，半晌后忽然捂著腦袋，宛如受傷的野獸一樣發(fā)出一聲嘶啞的低吼，聲音中充滿了悲愴，董憐含淚就要過去，冉閔一揚手道：

    “你別過來！”

    “小哥哥——”

    “他說的沒錯！阿玖，你知道嗎，九叔鑿沉船只的時候，我不是一點辦法都沒有，我還有退路，如果我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事情一定可以成功，可是我沒有，九叔對我說：‘棘奴，九鼎與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可我畢竟是石趙的皇子，我不能就如此的讓你過去！你也一樣，哪怕因為阿玖的關(guān)系，你因為寵她要做些什么，可是有一點你別忘了，你還是我石家的子孫！今天我一定要攔你，你面前有三道關(guān)，一炷香之后，我就要鑿沉船只，如果在這一炷香時間內(nèi)你闖過去了，那么你再要做什么事我都不擋著。否則你就不要怪我動手?！译m然是將軍，掛著一個天下第一勇士的稱號，可我是馬背上的將軍，不太熟識水性，就這樣，一炷香后，我平靜的看著南康公主在旁邊做最后的垂死掙扎，一動不動地看著船只被鑿沉。公主離開的時候，我看見了她的眼睛，她是不甘和憤怒的，可是你知道嗎，當(dāng)九叔說那些話的時候，我心里是贊同的，我居然覺得他說的有道理，他做的一切也理所當(dāng)然?？粗宦г谒校倚闹芯尤挥兴闪艘豢跉獾母杏X。張舉說的沒錯，我下不了手，在羯胡，我是忘恩負義養(yǎng)不熟的白眼狼；在漢家，我是茍延殘喘卑躬屈膝的無恥叛徒，我配不上你！”

    冉閔說著，掉頭健步如飛也走了。

    董憐立在當(dāng)場又羞又氣，又悲傷又憤怒，合著這會她就被那兩個自稱是天下最愛她的兩個男人給共同拋棄了嗎？

    慕容恪小心翼翼的上前，心中有些異想天開到如果他這會對著心愛的小美人伸出橄欖枝，算不算乘人之危？小美人是會感動呢，還是會暴怒？感動之下，會不會熱淚橫流跟他回鮮卑從此雙宿雙飛快活一生？

    “阿玖！”

    慕容恪輕輕喚了一聲伸出手，連衣角都還沒碰到，就見已經(jīng)遠走的冉閔又如一陣風(fēng)似的出現(xiàn)，忽的一聲就卷走了面前的小美人，空曠的大帳外，頓時就剩下一個男人在烈日炎炎下曬太陽！

    這叫什么事??？

    慕容恪左右看看，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個傻瓜，干笑兩聲，也腳底抹油走了。

    董憐一路被冉閔裹著來到一個背陰的山后，那人隨后松開她徑直走到一邊坐下，低頭待了半晌也沒聽到聲音，有些別扭又有些不經(jīng)意地微微側(cè)頭偷看了一眼，就見董憐正滿臉寒霜地盯著他，頓時又低下頭。

    董憐哼了一聲，上前道：

    “不是說配不上我嗎，又把我拉來干什么！”

    冉閔漲紅了臉，糯糯了兩句，董憐怒道：

    “你說什么？你大點聲，我聽不見！”

    “我說這是我們自己的家事，就算、就算我配不上，也輪不到慕容恪那個外人，不是還有瑾之么！”

    “哈！”

    董憐頓時被他這句話氣笑了，合著這件事這么厲害，居然都上升到唯物辯證法的高度了，他和李農(nóng)那是人民內(nèi)部的矛盾，和慕容恪卻是敵我矛盾！行啊冉永曾，長見識了，連下家都給她找好了！

    董憐大怒，原地轉(zhuǎn)了兩圈，忽然掀開裙子，從襯裙底下撕下一塊白布來，冉閔嚇了一跳，目瞪口呆道：

    “你、你這是干什么？”

    董憐也不說話，又原地轉(zhuǎn)了兩圈，忽然發(fā)狠，食指伸進嘴里一用力，頓時鮮血涌出，冉閔著急了，急忙上前道：

    “干什么，怎么這么不小心，疼不疼？”

    董憐一把推開他，鋪開絹帛就著指血刷刷幾筆，拿起來道：

    “簽字畫押！然后給我自由！”

    “這是什么？”

    “休書！既然你覺得配不上我，我生的孩子自然你也配不上養(yǎng)，智兒他們都要跟著我生活在一起。你且給我看著，離開你，我董阿玖能不能嫁得出去！”

    嬌妻娘子沒了，孩子也沒了，到時候不用說視孫如命的老娘也一定會跟著去的，所以最后就剩下他一個人了？

    冉閔頓時傻了，聞言吞了一下口水，也不說話只是搖頭！董憐怒目一步步上前道：

    “簽字，你沒聽見？”

    “不、不！”

    冉閔一步步往后退，滿臉兇相九尺高的漢子，這會宛如受了驚的兔子，臉上露出顫顫巍巍的表情，萌得董憐心里一塌糊涂，差點就軟了腿！

    可是這會她還在氣頭上，這廝就是欠教訓(xùn)，這次定要讓他好好長長記性，下次在抽風(fēng)搞什么幺蛾子的時候，心中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是不是能承擔(dān)這個后果！

    兩人就這么步步緊逼，直到冉閔后背靠在了山石上，再也無路可退，頓時哭喪了臉，董憐毫不心軟退縮道：

    “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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