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一句聽得何其清楚？寧止只覺心臟剎緊抽，最錐心刺骨的痛苦蔓延輾轉(zhuǎn)，直至周身！重重地喘息，他瞪大了瞳孔看著云七夜，耳邊縈繞著的無過于她的告知，她要離開了！

    分明，

    方才的夢(mèng)里，

    她亦是如此的訴說……

    ——我要離開這里了。

    心痛如絞，他卻硬是安慰自己，不過是夢(mèng)，不過是巧合！看著她，他忍著痛楚追問，聲音亦是有了些哽塞，“為什么要離開？”

    死死的咬住牙，云七夜強(qiáng)壓下翻騰的氣血，拼了命般的忍，忍，忍！耳邊，寧止的聲音里有著撕裂后的掙扎，她再清晰不過的聽到了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索就快要斷了。

    他低聲問著她，心痛如絞，“離開后，又要……去哪里？”

    去哪里？

    去哪里？

    去哪里？

    聲音在腦海深處不斷的碰撞生疼，云七夜卻又是不動(dòng)聲色，聲音淡漠極了，“因?yàn)槲也粣?，所以想要離開了?！?br/>
    一瞬，那些從窗外的吹進(jìn)來的夜風(fēng)，真是要涼到人的骨子里去了。

    黑暗中，長(zhǎng)久的沉寂，寧止驀地擦亮了手邊的火折子，猝不及防地照亮了眼前的一切。明滅不定的光影中，他一瞬不瞬地看著云七夜，但見女子的神情淡漠，一如那深秋轉(zhuǎn)涼的湖水。

    轉(zhuǎn)而沉寂，男子的臉色蒼白若紙，但在下一刻，他驀地又是笑，笑的低沉沙啞，分外自嘲，“七夜，是要背棄我了么？”

    ——施主，情深不壽啊。

    ——嘻嘻，殿下，要小心哦。

    ——不要愛，要小心。

    然，

    縱使他知道一旦自己動(dòng)情便會(huì)死去，可還是毫不猶豫的愛了。

    縱使他知道柳思月的預(yù)言多半是真，可還是毫不猶豫的繼續(xù)愛著。

    “七夜，不要騙我，知道即使的謊話，我也會(huì)……相信。是教會(huì)我如何愛人，可怎能讓我愛上之后，又要離我而去？……”

    怎能？

    緊咬著下唇，云七夜一句為自己辯解的話也說不出來。榻上，寧止的唇色甚是蒼白，張口卻又是一股腥熱，點(diǎn)點(diǎn)殷紅染在胸前的衣襟，斑斑駁駁，心痛如絞。

    卻是一動(dòng)也不動(dòng)，云七夜強(qiáng)迫自己站在原地，只是冷靜地看著寧止，“我沒有說謊，我對(duì)，從始至終，沒有半分的愛?！?br/>
    沒有！

    眼瞳緊縮，寧止只覺心臟抽痛得幾近麻痹，喉嚨里的腥熱亦是越來越盛。張開滿是鮮血的唇齒，他半分也不肯相信，唯有痛苦的質(zhì)問，“若是不曾愛我，那對(duì)我的好，又算是什么？”

    算什么？

    袖下的雙手顫抖，云七夜道，“同情，因?yàn)槲彝榈牟∪?，所以才?huì)對(duì)好?！?br/>
    微微一掙，寧止的聲音嘶啞至極，“不要撒謊，知道，只要是說的，真話也好，假話也罷，我都會(huì)相信。就算肯如此用心騙我，我也會(huì)當(dāng)說的是真的?！咭?，我最后問一次，到底愛不愛我？”

    愛不愛？

    最后一次問。

    最后一次，容告知真相！

    心臟抽痛，云七夜的聲音很輕，但是清晰，緩慢而且……堅(jiān)定，“不愛?！?br/>
    看著她，寧止手里的火折子微微顫抖，火焰明滅不定。他知道，就算他在下一刻死去，他也不能失去她。他甚至連想都不敢想，一旦失去她，他會(huì)變成怎樣。

    “七夜，如果說……”生平第一次，他低著聲音乞求，用著最卑微的聲音，求她不要離開，求她不要離開他——

    多自私呀？

    可是，他不能忍受沒有她！

    “七夜，如果說……如果說我愿為敞開心扉，愿為傾盡一切……可愿意，試著愛上我？不要離開……給我一個(gè)安心睡去的理由，告訴我，愛我?！?br/>
    緊緊地閉上了眼睛，云七夜強(qiáng)忍著那股翻騰的血?dú)?，身子卻是不由地微顫。

    想要說愛，可是……

    更想要活下去，

    更想要死后不必經(jīng)遭受煉獄之苦，

    更想要生生世世回輪下去，

    更想要……幸福。

    “寧止，我真的沒辦法再忍受下去了。所以……”

    榻上，寧止手里的火折子驀地墜地，翻滾中火焰撲滅，房間剎那又歸入了黑暗。將身上的絲被掀去，他略有些虛弱地起身下了榻，一步一步朝云七夜走去。饒是黑暗，他亦是知曉她在哪里……如此的骨血交融，叫他怎能不知？

    “無法忍受？七夜最擅長(zhǎng)忍耐了不是？”

    咫尺，他捧起女子冰涼的臉頰，每一個(gè)字都如同從心頭碾過，“七夜，為什么不能多忍耐些時(shí)日？何況，也不過一兩日的功夫罷了。明明知道，我快要死了，既是如此，為什么還要在此時(shí)告訴我不愛我？為什么不能忍耐？為什么要我在死前……喪失最后的尊嚴(yán)和溫暖？我與日夜相對(duì)，便是如此于我么？七夜，我就真的只是一廂情愿？從頭到尾，就真的只是我一廂情愿？……有沒有一點(diǎn)真心，哪怕是一點(diǎn)點(diǎn)？可曾有一點(diǎn)點(diǎn)的……愛我？”

    睜眼，云七夜眼神空蒙蒙的，卻是半分也不肯妥協(xié)，“我說過了，我無法忍受，所以也顧不得多少了。這么久來，我真的是無法再忍受下去了，既是在痛苦中，還談何……說愛？”

    談何？

    “寧止，我沒有愛過，哪怕一點(diǎn)點(diǎn)，也沒有?！?br/>
    “呵……”

    凄然的笑，寧止終是放手，一字一頓，“七夜，……好狠，好狠。我的真心于而言，便是如此的低賤惡心么？竟能叫無法忍受下去，竟能叫不顧一切……要在我快死之時(shí)，不惜雪上加霜，要我喪失所有的尊嚴(yán)和暖意?！K我一生，我的真心便是如此廉價(jià)不堪？……只要付出，得來的定是叛離和不屑。母妃，和……。我真是瘋了，才會(huì)一而再，毫無自知之明，讓自己的真心被們踐踏，被們嘲笑不屑……而后厭惡，拋棄……”

    終于，

    還是和以前一樣，

    還是他一個(gè)人。

    母妃，七夜……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gè)女人，他傾盡了一切去愛，一次次從絕望中生出希望，又從希望中得來更大的絕望……周而復(fù)始，這是什么樣的滋味？

    “七夜，如果說，母妃只是將我凍成了冰，那么……便是一團(tuán)紅色的火焰，溫暖消融了我四肢百骸的冰霜?？涩F(xiàn)在，又將我燒成了灰燼，徹徹底底的，一團(tuán)死灰……真是傷害我的天才……也好，這樣也好，就算我死了，也不會(huì)傷心……不會(huì)難過。甚至……該會(huì)慶幸自己終于得到了解脫，終于不必再忍受我所帶來的痛苦和惡心……”

    心如死灰！

    細(xì)細(xì)的鮮血從男子的唇角溢出滑落，怵目驚心！卻原來先死的不是他的身子，而是那顆仍在跳動(dòng)的心臟！

    步步為營(yíng)，處心積慮。

    這是他一生最大的經(jīng)營(yíng)陰謀，這才是真正的處心積慮——不圖江山富貴，只圖和她相守百年，永世不負(fù)！

    可直到今日，他才知道，這世間，唯獨(dú)愛情，是算計(jì)不來的。

    這個(gè)女人，不曾半點(diǎn)愛過他。

    甚至，連句謊言都吝嗇告知——她想要他現(xiàn)在就死去么？

    可如果有來生，

    他還是會(huì)一個(gè)人孤單，

    孤單一輩子，

    因?yàn)樗麗鄣娜耍?br/>
    不愛他，

    不愛……

    咫尺之距，他清清楚楚地看著云七夜，滿腦子只有兩個(gè)字眼，從齒縫里擠出冰冷的呼吸，“七夜，七夜……”

    好狠??！

    “要我死，只消一句‘不愛’，就可以了……往后若是再騙我，不必委屈到自己……呵，不對(duì)，沒有往后了。”

    再活下去，委實(shí)太痛。

    前腳一走，我后腳便會(huì)死去。

    愛這個(gè)字，原來，與我遙不可及。

    “如所愿，我放……離開。”那一刻，他的語氣出乎意料地平靜。他強(qiáng)忍著那足以將他攪碎成齏粉的痛楚，任由炙熱的眼淚順著臉頰落下，仍是平靜的告訴她，“我許離開……”

    死死的咬牙，云七夜抬眼看著寧止，需要怎樣的絕望？該是心里怎樣的掙扎絕望，才能在寧止面前，傷他，而后離他而去？至死不見！

    “寧止……”

    閉眼，寧止終是不愿再看她，聲音又變得譏誚，“還想要如何？看我落淚心痛？還是……如何慘死？七夜，果然很強(qiáng)大，莫怪如此的能夠蒞臨滄瀾尊主，江湖第一……很強(qiáng)大，也足夠的冷血，終于……讓我變得有點(diǎn)……”

    不曾說下去，寧止驀地伸手抱住了女子，那樣大的力道，真是恨不得將她揉進(jìn)他的骨血，生死不離！不想放手，他緊緊地抱著她，眼淚順著她的發(fā)絲落下。

    身子一顫，云七夜緊緊地閉眼，任由寧止的淚水打濕了她的臉頰脖頸，卻原來他的眼淚竟是這般燙灼，好似猩紅的血。每一滴，都是無窮無盡的痛楚和磨難，無止盡的……絕望。

    一瞬的靜默，寧止低頭附在女子的耳旁，輕聲低語，“七夜，我有點(diǎn)……恨了。”

    眼眶刺痛，云七夜卻是不敢應(yīng)聲，她甚至不敢顫抖，心臟早已叫囂抽痛！這世上有很多事情，外表包裝著一層美好的假象，可一旦揭開那層糖衣。這才發(fā)現(xiàn)，原來里面早已腐爛發(fā)臭，直直叫人作嘔，不忍卒睹！

    可是寧止，不要恨我。

    不要恨我……

    求求，

    不要恨我。

    “嗯！”

    突如其來的疼痛，云七夜瞪大了眼睛，只覺脖頸上刺痛，有血從那里流出！緊緊地?cái)堉破咭沟难恚瑢幹购藓薜匾ё×怂牟弊?，力道狠絕，真是想這么咬死她算了！

    他以前聽人說，

    一旦愛到了極致，

    會(huì)情愿殺死對(duì)方，也不愿意讓她背叛自己。

    可是七夜，我舍不得，舍不得殺了……

    原來愛一個(gè)人的時(shí)候，心底是不可能有恨的。

    于是，他退縮，連罵她的力氣都沒有，唯有滴滴淚水，“七夜，我曾經(jīng)真的以為，我可以……可以再愛，愛。而后，被愛，我以為……”

    ——我以為可以和在一起。

    “骯臟，罪惡……無法饒恕的……我啊。”痛苦的自問，男子眼里的淚水燙灼泛出，何其的絕望，“出生，便是無法饒恕的罪孽，再往后……罪惡和骯臟，因?yàn)槲也幌嘈派?，不相信魔，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所以上天給我落下了懲罰，懲罰我的——自負(fù)，驕傲，毫無自知之明！誰想，惟獨(dú)叫我相信的，居然會(huì)……”

    眼淚和著血液，無以復(fù)加的悲慟！

    那一瞬，天地霍地安靜，再狂熾的火焰也抵不到鋪天蓋地的水——只消一下，灰飛煙滅！

    “涸轍之鮒，相濡以沫，相煦以濕?？珊竺孢€有一句，曷不若相忘于江湖?！?br/>
    “忘……”

    “七夜，忘了骯臟的我……就當(dāng)是做了一場(chǎng)噩夢(mèng)。是我的錯(cuò)，是我不好……要如此忍受。我們以前所有的話，都可以不算數(shù)……”

    不相離，不相棄。

    “走吧，永遠(yuǎn)不要回來了。也不用記得我的模樣，不用記得我的名字……我也會(huì)忘記?！?br/>
    那一年，在云德庸的記憶里，竟是最后一次見到他的小女兒。

    “七夜啊?！?br/>
    “……云老頭?！?br/>
    夜幕下的庭院，云七夜看著男人，唇角微揚(yáng)，那抹笑，淡得如春風(fēng)輕拂，花香四溢。

    拿著一塊點(diǎn)心，男人緩步朝小女兒走去，忍不住問她，“這么晚了，怎么一個(gè)人回來了？殿下呢？”

    “我想了，所以就一個(gè)人回來了?！钡男?，云七夜伸手搶過男人手里的點(diǎn)心，旋即大口咬了一塊，而后又將剩下的遞還給了他，“爹，吃吧吃吧，不要客氣??！”

    啞然，云德庸看著所剩無幾的點(diǎn)心，佯裝哀嚎，“云七夜，還是不是人啊？枉老子我一把屎一把尿把拉扯大！居然如此泯滅良知，忘恩負(fù)義，不忠不孝，連塊點(diǎn)心都不給我留！”

    還是不是人？

    呵……

    仍是在笑，云七夜久久不語，那一身紅衣烈得驚人，隱隱透著一股燃燒過后的灰燼般的紅艷寥落。院子里，如雪的月光照在她身上，更顯得朦朧飄忽，仿若鬼魅精靈，一伸手，就要化為虛幻。

    “云老頭，往后要照顧好自己。七個(gè)女兒，都不在身邊，自己要照顧好自己……”

    “五姐和三姐都在乾陽，也在，我哪用自己照顧自己？”

    “三姐不大愛回娘家，五姐想來也是沒空了，至于我么……”幾不可聞的嘆息，云七夜看著男人，似是在開玩笑，“我想去死，來生……做爹真正的女兒?！?br/>
    真正的，女兒。

    愛與被愛，

    艱難的歲月里，唯一的信念和希望。

    而今，盡數(shù)破滅。

    這漫長(zhǎng)的夢(mèng)境，帶著無盡的苦楚和微微幸福。

    只是一朝驚醒，她才發(fā)現(xiàn)不過是南柯一夢(mèng)。

    那一日，她終是消失離去。

    至此。

    歲歲孤寂。

    那一年，帝都的人們?nèi)耘f熙熙攘攘地往來市間，繁華的乾陽城煥發(fā)著勃勃的生機(jī)。酒肆熱鬧，美人嬉笑，還有好些紅發(fā)碧眼的番邦商人牽著駱駝走過街道，引來孩子們好奇的尾隨。又有某一日，當(dāng)?shù)谝豢|晨陽穿過稀薄的云層，同一時(shí)刻，自蒼流九殿的別院傳出死訊——薨！

    那樣刻骨銘心的傷痛，痛徹心扉的離別，

    總要有人，

    先行離開……

    好似時(shí)光，就在這一筆一畫之中，將一切恩仇消弭摒除。

    那幅極是美好的畫卷上，終究只留下了一片模糊，大約是淚。

    有些人，等之不來，便只能離開；有些東西，要之不得，便只能放棄；有些過去，關(guān)于幸福或傷痛，便只能埋于心底；有些冀望，關(guān)于現(xiàn)在或?qū)?，便只能遺忘；有些心事，無能為力，便只能自我消蝕；有些思念，無處可付，說之便不如不說。

    因?yàn)椴荒茉儇?fù)，不能再負(fù)我自己。

    往后，再也沒有秘密，再也不會(huì)欺騙。

    因?yàn)?，再也沒有機(jī)會(huì)。

    這一次，真的是我最后的秘密和欺騙。

    可若一切可以重來，

    年少無知的我，會(huì)不會(huì)有不同的結(jié)局？

    而現(xiàn)在，

    終于，有了結(jié)局……

    我知道，終我一生，都再也沒有任何機(jī)會(huì)——回到的身邊。

    再也沒有。

    一切都會(huì)過去，

    騙過了他，

    也騙過了自己。

    都會(huì)過去，

    一切都會(huì)好起來……

    在流轉(zhuǎn)的光陰中，星圖不斷變幻，海水中矗起高山，草木幾百代榮枯，我以此骯臟罪孽之身，直至……死亡來臨。

    許是會(huì)痛，那樣一種的痛。

    勒入骨髓，浸入靈魂身體，牽連血脈！

    由心到身，

    死！

    往后，這世間，再無我。

    寒來暑經(jīng)春復(fù)冬，

    看得浮生總是空。

    金也空，銀也空，

    死后何曾在手中。

    官也空，侯也空，

    盡是苦債恨無窮。

    妻也空，子也空，

    黃泉路上不相逢。

    蒼流歷三百五十七年，夏。

    九皇子妃云氏病薨，不入皇陵，墓寢不詳。（《蒼流歷·皇家書》）

    那一日，死去的人，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