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黃風(fēng)嶺足足有八百里,三藏一行連夜趕路,出了黃風(fēng)嶺后,進西卻是一脈平陽之地,才稍作休息,幾個時辰后方起路。小白龍就地一滾,變回人身,打開包袱取出干糧,先遞給師傅,隨后趁師傅不備,與二師兄慫恿大師兄施展些搬運法術(shù),變出幾個餅子饅頭來,模樣與師傅吃的相似即可。三妖對吃食倒是渾不在意,白龍與天蓬原本為仙,食日月沐精華,人間食糧只用滿足口腹之欲,并無飽腹之需,縱使如今化成妖怪,也有自己獨特修煉方式,再者對這個粗劣饅頭更毫無欲望,而猴子吃了五百年銅丸,喝了五百年銅水,那胃也如同金打銅鍛一般,餅子饅頭咬在口中,與那銅丸更是無異。
三妖等他們師傅用完齋便又啟程,不多時,便見面前一道大水狂瀾,渾波涌浪,橫貫?zāi)媳保故强床坏奖M頭,也望不見彼岸。三藏左右環(huán)顧,只看到一通石碑,走近一看,石碑上有三個篆字,乃流沙河,腹上有小小的四行真字云:“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鵝毛飄不起,蘆花定底沉?!?br/>
“八百里。”猴子摸著下巴,渾不在意:“爺爺一個跟斗也不用的事情,師傅請上來?!闭f罷便擺出了準(zhǔn)備背負三藏的姿勢。而三藏在看了石碑后,視線一直停留在了水面之上,眉頭微皺。八戒見了三藏神情,連忙詢問道:“師傅,可是這底下有什么——妖怪?!”
他妖怪二字還未吐出口,便見河當(dāng)中浪涌如山,波翻若嶺,滑辣地鉆出一個妖怪來,一頭紅焰蓬松發(fā),滿臉抹了藍靛色,胡須扎面,辨認不清五官,唯有一雙眼睛發(fā)亮,脖頸下還懸了九個骷髏,手持半月禪杖,上來也不說話,直取三藏。
三藏觀水面時早有察覺底下妖氣沖天,白骨累累,妖怪突上水面時,右手錫杖已握緊,此時便與妖怪廝打起來。那妖怪一擊不中,還被三藏用錫杖連擊數(shù)次,眼睛不由瞇了瞇,手中半月禪杖一扭,便將三藏往水里逼。他如意算盤打得不錯,可惜挑錯了對手,三藏下半身穩(wěn)然不動,單手甩著一根錫杖,只一扭身,就避過了那半月禪杖的攻勢,錫杖自下而上挑起,反將那妖怪掀起扔到岸上。
“師傅威武!”
那妖怪到岸上后也是不懼,亦不說話,卻被興奮至極摩拳擦掌的三妖圍在了中央獰笑,一個舉著大棒,一個扛著釘耙,一個揮著扇子,妖怪雙手舞著半月禪杖,先挑了小白龍下手。小白龍那扇子揮的是四兩撥千斤,身形靈動,過招了幾個回合,便輕輕巧巧就把妖怪引到大師兄身邊,“哎妖怪到你那邊去了!大師兄!”
猴子斜眼瞪著他,撇了撇嘴,不冷不熱地稱贊一句“師弟身手不錯”,便抄起棒子迎了上去。那廂八戒也看得手癢,不由大喊哥哥給我留點,舉著釘耙也沖了上去,將那妖怪夾了個前后逢迎。那兩妖也不顧什么武道精神,以多欺少,竟是像取樂一般逗著那妖怪玩,八戒打得興起,干脆對著那妖怪評頭論足:“哥哥啊,這妖怪較你我差得遠了,更不要說與師傅相比,那簡直不知天高地厚!”妖怪見對方竟是毫無弱手,唯一不愿多番交戰(zhàn)的小白龍遠遠站著搖扇觀看,心想此次上來,說什么也要捉一個口糧下去,便虛晃一招,閃出豬猴兩妖包圍圈,直取小白龍——
小白龍也不躲閃,哎呀一聲,就被妖怪挾持住,化作黑風(fēng)直躥下岸,那兩妖一和尚也不加阻攔,無動于衷,眼睜睜地看著那妖怪以為得手,一頭鉆入河中,不多時,便聽到龍吟狂嘯之聲,小白龍在河底現(xiàn)出原形,纏住那妖怪破出水面,直入云霄,就地取材,將妖怪用自己身軀緊緊纏住一團,落到三藏面前,打滾賣萌。
猴子收了棒子,站在三藏身邊,低聲道:“我看那妖怪有點來頭?!比貞?yīng)了一聲,示意猴子講下去。猴子與那八戒交換了個眼神,雙方彼此心有領(lǐng)會,猴子又道:“那妖怪套路招式有點近似天宮士兵,但行動略有阻塞,想必是法力被封印,可能跟呆——八戒一樣,被貶凡間,當(dāng)年爺爺大鬧天宮時,也有不少仙界神仙深受牽連,可能那妖怪就是其中之一。”
這里一人二妖正討論著妖怪身世,那方妖怪卻認出了小白龍:“八爪又是通體銀色,閣下可是西海龍王三太子?”小白龍也不說話,將那妖怪纏的更緊了,心中卻想:我何時認識這樣一個妖怪?他曾也是頑劣不羈的主,因武藝頗佳,知曉翻海掀浪法術(shù),玉帝恩賜其為天宮效力,做的雖是那些不光彩的陰暗事,但也戰(zhàn)功赫赫,故更是驕傲放縱,一日只因心情不佳,便縱?;馃竦圪n下殿前寶珠,犯了天條,才被貶下凡間,這期間雖在天宮多年,卻也只與數(shù)位同僚相識,手下伏誅妖怪倒不少,要認出一個卻也困難的緊。
八戒卻說:“師傅,哥哥,讓我先試試那妖怪,詢問詢問來歷”,便走上幾步,大喝一聲:“兀那妖怪!可識得你天蓬元帥!”那妖怪掃了眼八戒,也不見有多神情,之間胡須動了動,聲音低??;“調(diào)戲嫦娥的天蓬?”
這一語真是戳中了八戒的傷疤,他當(dāng)年醉酒誤入嫦娥府邸,天昏夜暗,他又穿著一身尋常長袍而非將軍盔甲,黑發(fā)披散,衣服凌亂,喝的是醉醺醺,眼若桃花,風(fēng)情萬種,卻被同前往嫦娥府邸的吳剛誤以為是嫦娥,正欲做些什么,嫦娥正揮手點燃蠟燭,看了自己情郎擁著一陌生長發(fā)女子,隨即大聲呼喊,驚動王母,最后告了個天蓬借醉酒調(diào)戲嫦娥,天蓬也來不及辯解,便被貶下凡,這事委實成了他心中傷疤,如今被那妖怪一戳一個準(zhǔn),氣的舉起釘耙,大喊:“師弟你讓開!爺爺不讓他嘗嘗頭頂開九個洞,就不知道什么叫做調(diào)戲!”
“既然是天蓬元帥,為何跟隨人類和尚?”
那妖怪也是不懼,對著八戒釘耙面不改色,身上還纏了一條白龍,隨即目光又轉(zhuǎn)向了三藏,最后落在猴子身上,慢慢瞇了眼,也是認了出來。
“昔日三太子、天蓬元帥、齊天大圣匯聚在此,那和尚,你可是去西方取經(jīng)人?”
三藏也打量著那妖怪,心中頗覺得有趣,他遇到不少妖怪,而眼前這個妖怪在如此情況下也是冷靜無比,絲毫不當(dāng)那越纏越緊的小白龍存在,如同兩人同坐于高堂上,他只是在那飲茶淡淡詢問一般。他應(yīng)了聲諾。
那妖怪便口呼師傅,道:“我曾是玉皇手下卷簾將,與三太子共事過一段時間,因打碎琉璃盞被貶,觀音教我陪同師傅取經(jīng)?!?br/>
小白龍方才辨認出那妖怪,忙不迭變回原形,雙手按住妖怪臉,企圖通過他胡子辨認出什么,“卷簾?”
那妖怪點了點頭,小白龍有些失魂落魄地瞪著他,忽然心酸落淚,抱著那妖怪痛哭:“自我被貶下凡后,原來哥哥也被貶下去了!怎地落到這番境地!昔日哥哥雖行暗事,但風(fēng)光無限,今日卻變成一個妖怪!”
他哭那妖怪,亦哭自己,卷簾將軍只不過是個虛名,卷簾亦為重見光明,做的是那些放不到臺面上的事,處理的是神仙的陰私,暗殺、流放、死刑,在此卷簾司中做事的諸位也是隱沒姓名,各呼稱號,領(lǐng)頭人皆稱卷簾。小白龍進那司時,恰逢卷簾深得玉帝恩寵,做事干凈了當(dāng),為人不聲不響,穿著一身黑玄甲,立于玉簾之后,嘴唇緊抿,雙目視地,如此隱忍淡然,也有一日會胡須滿面,紅發(fā)雜亂,帶骷髏穿布衣,在這流沙河里做個妖怪!